壽宴暗潮·離彆依依
中秋宮宴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定國公府的馬車碾過清冷的月光,駛入沉靜的府邸。朱漆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浮華與暗湧,也將那輪圓滿得近乎虛假的明月關在了門外。
鬆鶴堂的正廳裡,燭火通明,驅散了秋夜的寒涼,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那絲凝重。
謝觀丞並未更換朝服,隻卸了冠戴,花白的頭髮在燈下更顯肅穆。他端坐主位,手中捧著一盞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精光。謝執中與謝雲瀾分坐下首,沈如晦則陪著謝予昭坐在一旁,皆是沉默不語。
“今日宮宴之上,謝雨柔那一出,”謝觀丞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絕非臨時起意。那般作態,分明是受人指使,想借‘悔過’之名,行攀扯之實,妄圖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我謝家再次與她綁在一起。”
謝執中臉色沉鬱,介麵道:
“父親所言極是。她口口聲聲悔恨,眼神卻飄忽不定,尤其在看向昭昭時,那藏不住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兒子懷疑,三皇子許她出席宮宴,打的便是這個主意。若我們心軟,當眾表現出絲毫寬容,明日彈劾我謝家與罪眷暗中往來、藐視皇家的奏摺便能堆滿陛下的禦案。”
謝雲瀾冷笑一聲,語氣帶著文臣特有的鋒銳:
“可惜她打錯了算盤。母親與昭昭應對得體,絲毫未給她攀附的機會。經此一事,滿朝文武都看清了她已被三皇子府厭棄,成了棄子,竟妄想拉著我謝家墊背,真是愚不可及。”
沈如晦歎了口氣,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與厭惡:
“跳梁小醜,不足為懼。隻是想起她那般作態,實在膈應人。”
她轉向安靜坐在一旁的女兒,柔聲道:
“昭昭,今日你做得很好。日後若再遇上她,不必與她多言,直接攆走便是,一切有爹孃和你哥哥們。”
謝予昭抬起眼,眸光清亮平靜,輕輕頷首:
“女兒明白。祖母、父親、母親、大哥放心,我不會被她擾了心神。”
她頓了頓,微微蹙眉:
“隻是……她今日失敗而歸,以三皇子的性情,隻怕她回去後……日子會更難熬。狗急跳牆,恐生更多事端。”
謝觀丞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放下茶盞:
“昭昭思慮得是。聽聞她在三皇子府中境況極為不堪,蕭承珣此人刻薄寡恩,今日她未能成事,反讓三皇子在宮宴上丟了臉麵,回去怕是少不了一番折辱。越是如此,她越可能鋌而走險。昭昭,你平日出入,務必更加小心,身邊絕不能離了人。”
“是,祖父,昭昭記下了。”謝予昭乖巧應道。
又說了幾句,見夜色已深,謝觀丞便讓眾人各自回院歇息。
接下來的日子,府中重心便轉移到了即將到來的謝老夫人顧令儀的生辰宴上。雖非整壽,但謝家地位尊崇,往來應酬必不可少,加之這也是謝予昭出嫁前在孃家為祖母操辦的最後一個生辰,沈如晦極為重視,決意要將中饋之事細細交割於她。
於是,謝予昭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從擬定賓客名單、安排座次,到采買宴席所需、查驗菜品單子,再到府中各處佈置、下人調度……事無钜細,沈如晦皆要她親自過目拿主意。
“孃親,這名單……光宗室皇親就列了三頁,各府關係親疏、輩分高低、有無舊怨新隙……看得女兒眼都花了。”
攬月閣的書房裡,謝予昭伏在堆滿賬本禮單的案上,揉著發脹的額角,小聲抱怨。
沈如晦坐在一旁覈對庫房清單,頭也不抬:
“現在知道當家的不易了?這纔到哪兒。日後你入了東宮,要打理的可不止一個國公府。如今學著,總好過屆時手忙腳亂,平白讓人看了笑話去。”
話雖如此,她還是起身走到女兒身後,手指點著名單:
“你看這裡,永寧大長公主與安國公老夫人早年因一幅古畫有些齟齬,雖然後來和解了,但席麵最好還是隔遠些,免得彼此看著膈應。還有這位右禦史夫人,最是講究清靜,席位需安排得遠離樂師……”
謝予昭聽得認真,一一記下。她本就聰慧,隻是以往被保護得太好,未曾真正接觸這些繁瑣事務,如今沉下心來,倒也進步神速。不過幾日,便將千頭萬緒理得井井有條,各項安排妥帖周到,連沈如晦都忍不住暗自點頭。
偶爾忙裡偷閒,躲到鬆鶴堂祖母那裡撒嬌討饒,也總被顧令儀笑著護住:
“如晦,讓她歇歇,瞧這小臉瘦的。”
沈如晦隻得無奈:
“母親,您就縱著她吧。”
顧令儀便摟著孫女笑道:
“我的昭昭聰明著呢,這點子事難不倒她。是不是啊,昭昭?”
謝予昭便依偎在祖母懷裡,得意地衝母親眨眨眼,惹得沈如晦哭笑不得。
時光在忙碌中飛逝,轉眼便到了顧令儀生辰正日。
定國公府中門大開,張燈結綵,賓客如雲,車馬盈門,一派喜慶熱鬨。因著太子這層關係,加之謝家聖眷正濃,今日前來賀壽的賓客格外的多,身份也格外的貴重。
帝後雖未親臨,但賞賜一早便到了。皇上的是一尊白玉雕的福壽雙全如意,並一套紫砂壽星獻桃茶具;皇後則賜下一套赤金鑲寶石頭麵,並八匹江南進貢的軟煙羅,皆是極儘尊榮體麵。
最令人矚目的,是太子蕭庭琛竟親自來了。
他一身寶藍色常服,金冠束髮,較之平日少了幾分朝堂威儀,多了幾分清貴俊朗。在眾人簇擁下步入廳堂,先向壽星顧令儀行了家禮,奉上賀禮——一株三尺餘高的紅珊瑚樹,形態優美,色澤瑰麗,堪稱稀世珍品。
“祝老夫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蕭庭琛語氣溫和,舉止得體。
顧令儀連忙起身還禮,連稱“不敢當”,臉上卻笑開了花,顯然對這位未來孫女婿的重視極為受用。
蕭庭琛又與謝觀丞、謝執中見了禮,目光便狀似無意地落到了正在一旁幫著母親招待女眷的謝予昭身上。今日她穿著一身海棠紅繡金百蝶穿花曳地長裙,梳著精緻的淩雲髻,戴著一套紅寶石頭麵,明豔照人,顧盼間光華流轉。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謝予昭微微垂眸,頰邊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蕭庭琛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這才移開視線,與前來見禮的宗室勳貴們寒暄。
宴席盛大而圓滿,賓主儘歡。然而,在這片喧囂喜慶之中,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卻像一滴冷水滴入滾油,激起細微卻刺耳的炸響。
謝雨柔來了。
她依舊穿著那身淺粉的衣裳,腹部隆起已十分明顯,臉上施了厚厚的脂粉,卻掩不住那份憔悴與強撐的虛軟。她是跟著幾位與三皇子交好的宗室女眷混進來的,門房礙著她的身份和肚子,又見有旁人同行,一時未能攔住。
她徑直走到主桌前,對著顧令儀盈盈拜倒,聲音依舊是那副怯懦柔弱的調子:
“雨柔恭祝老夫人福壽安康,鬆柏長青。”她身後跟著的丫鬟捧上一個錦盒。
廳內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目光都聚焦過來,帶著各種意味。
顧令儀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隻淡淡道:
“謝姨娘有心了。起來吧。”語氣疏離而客套。
沈如晦麵色一沉,正要開口讓她離開,謝雨柔卻搶先一步,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哽咽道:
“老夫人,雨柔自知罪孽深重,無顏再登謝府之門。隻是……今日是您壽辰,雨柔在謝家承蒙您多年照拂,恩情不敢或忘……隻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允雨柔敬您一杯酒,全了這份心意,雨柔立刻便走,絕不敢擾了您的興致……”
她說著,竟真的從丫鬟手中接過一杯酒,舉過頭頂,姿態卑微至極。
這話看似懇切,實則又是將她與謝家捆綁在一起,若斷然拒絕,倒顯得謝家刻薄寡恩,不容一個懷著皇嗣的可憐人。
謝執中與謝雲瀾臉色都極其難看。謝予昭輕輕按住母親的手,上前一步,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謝姨娘,你的心意,祖母收到了。隻是你身子重,不宜飲酒,這杯酒,心領即可。今日賓客眾多,祖母還需招待,不便久留姨娘。來人,送謝姨娘去偏廳用茶歇息。”
她的話滴水不漏,既全了場麵,又立刻劃清界限,並要將人帶走。謝予昭這個時候想起中秋之宴謝雨柔為何要當著那麼多人的麵來說話攀附,為的就是今天的能夠進來謝家,她今日來必有所圖。立刻向十月眼神示意。
謝雨柔抬頭看向謝予昭,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怨毒,卻很快被淚水淹冇。她還想說什麼,謝予昭已對旁邊的婆子使了個眼色。兩個婆子上前,半“請”半“扶”地便將謝雨柔帶離了正廳。
經過這麼一鬨,氣氛難免有些尷尬。好在很快又有賓客前來祝壽,絲竹聲再起,方纔那點不愉快彷彿被揭了過去。
無人注意到,被帶往偏廳的謝雨柔,在經過通往鬆鶴堂後院的那條抄手遊廊時,腳步微微一頓,目光飛快地掃過廊下襬放的幾盆名品菊花。
趁著引路婆子與偶遇的彆府管家嬤嬤打招呼的瞬間,她指尖極其快速地從袖中彈出一小撮細微的、近乎無色的粉末,精準地落在一株開得正盛的“鳳凰振羽”的花蕊之中。動作快得如同錯覺,隨即她便恢複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跟著婆子走了。
宴席持續到申時末方散。送走最後一位賓客,謝家眾人皆鬆了口氣。
蕭庭琛並未急著離去,而是與謝觀丞、謝執中在外書房談了片刻,方纔出來。謝予昭正站在廊下吩咐管事嬤嬤收拾事宜,見他出來,便迎了上去。
“今日辛苦你了。”
蕭庭琛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低聲道。
“殿下言重了,分內之事。”
謝予昭微微一笑:
“殿下這便要回宮了?”
蕭庭琛沉吟片刻,道:“孤明日便要離京,往冀州巡查漕運,約需半月方能歸來。”
謝予昭微微一怔,心底湧起一絲不捨,卻並未表露,隻溫順點頭:“政務要緊。殿下路上務必當心。”
“嗯。”蕭庭琛目光掃過四周,見無人注意,便引著她稍稍走開幾步,至一株枝葉尚茂的桂花樹下,低聲道:
“孤不在京中這些時日,你更要萬事小心。謝雨柔今日前來,絕非隻為賀壽那麼簡單。三皇子近日安靜得反常,我此次也是去暗中查他之事情,他這段時間損失眾多,恐有更大圖謀。十月會留在你身邊,若有任何異動,哪怕隻是微末小事,立刻讓她傳訊於孤,記住了?”
他的語氣凝重,帶著毫不掩飾的牽掛。月光與廊下燈火交織,落在他深邃的眼底,漾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記住了。”
謝予昭心頭暖融,仰頭看他,眼中是全然信任的光:
“殿下不必擔心我,我會護好自己,護好家裡。你在外才更要謹慎,冀州路遠,漕運一事牽扯甚廣……”
她絮絮的叮囑聲輕柔悅耳,蕭庭琛聽著,隻覺連日的疲憊都消散不少。他忽然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謝予昭睫一顫,臉頰瞬間緋紅,下意識地想掙脫:
“殿下……有人……”
“彆動,讓孤抱一會兒。”
蕭庭琛手臂收緊,下巴輕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清雅的香氣,聲音低沉喑啞:
“半月不見,孤會想你。”
這般直白的情話,讓謝予昭心跳驟然失序,渾身都酥軟了,乖乖伏在他懷裡,小聲嚅囁:
“……我也會惦記殿下。”
蕭庭琛低笑一聲,低下頭,尋到她的唇,溫柔卻不容拒絕地吻了上去。不同於以往的淺嘗輒止,這個吻帶著濃濃的眷戀與即將離彆的不捨,深入而纏綿,攫取著她的呼吸與甜蜜。
謝予昭腦中暈眩,隻能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衣襟,承受著他滾燙的情意。直到遠處傳來腳步聲,蕭庭琛才戀戀不捨地放開她,指腹摩挲著她微腫的唇瓣,目光深沉:
“等孤回來。”
“嗯。”
謝予昭麵若紅霞,聲如蚊蚋。
蕭庭琛深深看了她一眼,終是轉身大步離去,玄色披風在夜風中揚起利落的弧度。
謝予昭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月色下的背影,心中被甜蜜與空落交織的情緒填滿,久久未能回神。
直到聽雪和秋月尋來,她才收斂心神,恢複平靜,仔細叮囑了收拾宴席的諸多事項,方纔返回攬月閣。
沐浴更衣後,卸去釵環,她坐在妝台前,由著聽雪為她通發,忽而問道:“十月,謝雨柔如何,有冇有做什麼手腳?”
十月道:“太子妃,按您吩咐。謝姨娘被帶往偏廳途中,經過鬆鶴堂後院的抄手遊廊時,趁引路婆子與人搭話的間隙,指尖似有極細微的動作,朝向廊下那幾盆名品菊花。屬下已圈定範圍,菊花已經趁人不注意悄悄拿來,已經讓蠱月正在查驗。”
謝予昭心下一沉,果然!她不動聲色:“我知道了。讓蠱月仔細些,查出結果立刻報我。”
“是。”
蠱月很快出現在她麵前,氣息冷冽,手中小心捏著一小撮用油紙包著的、近乎無色的細微粉末,來自那盆“鳳凰振羽”的花蕊。
“太子妃,”
蠱月聲音壓得極低:
“是‘蝕骨香’。宮廷禁藥,無色無味。少量吸入如感染風寒,精神倦怠、咳嗽畏寒。若日日嗅聞,毒性緩慢侵蝕肺腑,令人日漸虛弱,最終咳血而亡,脈象卻似久病體虛,極難察覺。”
謝予昭指尖冰涼,怒火在胸腔翻湧,又被她強行壓下。好惡毒!好算計!若非她多存了一份心眼,事先叮囑十月留意……
謝予昭長長舒了口氣,旋即冷靜下令:
“將此毒收好,作為證據。聽雪,秋月,此事暫且瞞著祖母和母親,以免驚嚇。十月,加強府內巡查,尤其祖母院落,所有物品進出皆需暗中查驗。”
“是!”幾人領命而去。
外書房內,燭火跳動。謝觀丞、謝執中、謝雲瀾聽完謝予昭條理清晰的稟報,看著桌上那包“蝕骨香”,麵色鐵青。
“喪心病狂!”
謝執中怒拍桌子:
“竟將如此歹毒手段用到母親身上!”
謝雲瀾溫潤的臉上佈滿寒霜:
“利用謝雨柔那蠢婦下手,陰險至極!若非昭昭機警,預先防範,後果不堪設想!”
謝觀丞沉默良久,緩緩睜眼,眸中殺意冰冷:
“蕭承珣……自尋死路。”
他看向謝予昭,目光欣慰而決斷:
“昭昭,你心思縝密,處置果斷,很好。此事你全權處理,切莫打草驚蛇。”
他又看向兒子與長孫:
“雲瀾,將手中關於蕭承珣及其黨羽的罪證,再加一把火,不必再留情麵。執中,戶部那邊,該清的賬,一筆都不要放過!”
“是!”謝執中與謝雲瀾沉聲應道,眼中鋒芒銳利。
謝予昭立於一旁,燭光在她沉靜的側臉投下柔和的影。她不再是需要全然庇護的閨中女兒,而已是能敏銳洞察危機、沉穩化解險境的未來東宮之主。這份聰慧與機警,於無聲處聽驚雷,於細微處見真章,悄然築起了守護家族的第一道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