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宮宴·毒計暗湧
建昭十七年,中秋。
夜幕初垂,皇城各處早已懸起各式精巧宮燈,皎皎月華與璀璨燈火交相輝映,將朱牆碧瓦籠罩在一片流光溢彩之中。太極宮內,更是絲竹聲聲,觥籌交錯,盛宴正酣。
依照禮製,命婦貴女們先至皇後宮中朝拜。鳳儀殿內,香氣馥鬱,珠環翠繞。皇後徐令殊端坐鳳座,儀態萬方,接受了眾命婦的叩拜後,特意留了謝老夫人顧令儀、謝夫人沈如晦說話。永寧大長公主與晉王妃周氏亦在座相陪,言笑晏晏,氣氛看似融洽和諧。
“老夫人氣色越發好了,可見江南水土養人。”
皇後含笑,語氣溫和。
顧令儀微微欠身,笑容得體:
“勞娘娘掛心,老身這把老骨頭,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倒是娘娘鳳儀日盛,實乃天下之福。”
沈如晦亦恭敬應答,言辭謹慎,不卑不亢。永寧大長公主在一旁搖著團扇,笑著插話:
“可不是,瞧著謝夫人這通身氣派,將門虎女,端方大氣,難怪能教養出予昭那般玲瓏剔透的人兒。”
話裡話外,皆是捧著謝家。正說著,去了禦花園玩耍的安陽公主蕭明珞拉著謝予昭、林疏桐,並著許久未見的嘉寧郡主陳知意一同進來請安。陳知意性子灑脫,與謝予昭見了禮,便擠擠眼,低聲道:
“江南迴來,瞧著更水靈了,可見太子殿下嗬護得緊。”
謝予昭臉頰微紅,嗔了她一眼,上前給皇後、祖母、母親及諸位長輩行禮問安,行動間裙裾微漾,姿態優雅,引得眾人暗自點頭。
皇後看著眼前這群鮮亮明媚的少女,心情頗佳,又說了幾句閒話,便讓她們自去禦花園玩耍,隻囑咐道:
“宴席將至,莫要貪玩誤了時辰。”
“兒臣(臣女)遵旨。”
幾個姑娘齊聲應了,斂衽退下。
一出鳳儀殿,安陽便活潑起來,挽著謝予昭的手:
“予昭姐姐,禦花園東南角的桂花今年開得極好,香氣能飄出二裡地去!咱們去那邊亭子裡坐坐,聞著香,說說話,豈不比在裡頭拘著強?”
陳知意立刻附和:
“正是!在江南可聞不到這般金桂濃香。”
林疏桐也微笑點頭。謝予昭自是應允,幾人便帶著侍女,說笑著往那亭子行去。
然而,這份輕鬆愉悅在踏入亭子時,驟然冷卻了幾分。亭中早已有人,竟是六公主蕭華月及其幾個跟班貴女,而更令人側目的是,蕭華月身側那個身著淺粉宮裝、腹部已微微隆起、神情怯懦討好的人——正是謝雨柔。
見到謝予昭一行人,蕭華月眼中立刻閃過毫不掩飾的嫉恨與挑釁,但似乎想到母妃和三皇兄的嚴厲警告,硬生生將到嘴的譏諷嚥了回去,隻冷哼一聲,彆開臉。
謝雨柔則慌忙站起身,下意識地想躲,卻又強自鎮定,對著謝予昭等人屈膝行禮,聲音細弱蚊蚋:
“見過安陽公主,嘉寧郡主,謝小姐,林小姐......”她扶著腰的動作刻意而顯眼。
安陽公主皺緊了眉,毫不客氣:
“她怎麼在這兒?真是晦氣!”
陳知意嗤笑一聲:
“三皇子府上是冇人了嗎?什麼場合都帶出來現眼。”
林疏桐也麵露不悅,側身避開她的禮。
謝予昭目光平靜地掃過謝雨柔那顯懷的肚子,心中警鈴大作。三皇子竟允她出席宮宴?絕非好意。今夜,註定不會平靜。她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淡淡道:
“此處風景甚好,六公主既先來了,我們便去彆處吧。”
說罷,微微頷首,轉身便走,全然無視了謝雨柔的存在。
安陽幾個立刻跟上,經過謝雨柔身邊時,皆投去鄙夷的一瞥。
謝雨柔僵在原地,臉上青白交錯,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望著謝予昭離去背影的眼神,充滿了怨毒與不甘。
走到另一處臨水的敞軒,安陽才氣呼呼道:
“真是倒胃口!怎麼哪兒都有她!”
謝予昭屏退左右,隻留聽雪、秋月,才低聲道:
“她今日出現得蹊蹺,三皇子必有所圖。今夜宴上,一切入口之物都需格外小心。”
她看向聽雪:
“尤其是祖母和母親的席麵,你多費心,設法親自查驗。”
聽雪神色一凜,鄭重應下:
“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正說著,忽見太子蕭庭琛帶著明安,從另一條小徑轉了過來。他今日身著玄色金紋太子常服,身姿挺拔,在月華燈火映照下,更顯清貴逼人。安陽等人立刻識趣地笑著行禮退開些許,留他二人說話。
蕭庭琛幾步走到謝予昭麵前,目光將她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一遍,見她氣色尚佳,眉眼間雖有一絲凝慮卻並無懼色,心下稍安,語氣卻依舊低沉:
“方纔看見蕭華月那邊了?”
“嗯。”
謝予昭點頭:
“殿下放心,我心中有數。”
蕭庭琛眉頭微蹙,抬手極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鬢邊一支微微歪斜的珠釵,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耳廓,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孤今夜恐不能時刻在你身邊,自己務必警醒。任何不妥,立刻讓十月或逐光示警。”
他的擔憂毫不掩飾。謝予昭心頭微暖,抬眸對他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燈下粲然生輝,帶著幾分狡黠與自信:
“殿下莫非忘了?我可是很厲害的,等閒人近不得身。”
蕭庭琛被她這難得的嬌俏模樣晃了下神,眼底掠過一絲笑意,無奈搖頭,語氣寵溺:
“是,孤的太子妃,文武雙全,厲害得很。”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氣息溫熱:
“可再厲害,孤也放心不下。”
謝予昭耳根瞬間染上緋紅,羞赧地瞪了他一眼,卻換來他低低的笑聲。
稍頃,宮樂聲變,預示著宴席即將開始。蕭庭琛不得不離去,臨行前深深看她一眼,一切儘在不言中。
中秋宴設於太極殿前廣闊的漢白玉廣場上,月華如練,宮燈璀璨,恍如白晝。帝後高踞禦座,皇室宗親、文武百官按品級列坐,場麵盛大恢宏。
謝家地位尊崇,席位頗為靠前。謝予昭扶著祖母顧令儀,與母親沈如晦一同落座。謝觀丞與謝執中、謝雲瀾則在前方男賓席。
禦前賜酒,君臣共飲後,宴席便正式開始。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舞姬們翩翩起舞,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一派盛世華章、歌舞昇平的景象。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絡。按慣例,便有貴女上前獻藝,或琴或舞,或書或畫,博個彩頭,也為宴飲助興。
正當一位侍郎千金獻罷一曲琵琶,獲得賞賜退下時,謝雨柔竟突然站起身,端著酒杯,步履蹣跚地走向謝家席位。
刹那間,附近不少目光都投了過來,帶著各種意味的打量。謝雨柔走到席前,未語淚先流,對著顧令儀和沈如晦深深一拜,聲音哽咽,充滿了悔恨與淒楚:
“老夫人,夫人......雨柔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她撫著肚子,身形搖搖欲墜:
“昔日是雨柔豬油蒙了心,做了太多錯事,辜負了謝家的養育之恩......如今雨柔遭了報應,在府中舉步維艱,日夜悔恨......隻求老夫人、夫人看在往日情分上,原諒雨柔這一回吧......”
她哭得情真意切,彷彿痛徹心扉。
顧令儀麵色平靜,手中佛珠緩緩撚動,並不言語。沈如晦眉頭緊蹙,看著周遭投來的視線,心中厭惡至極,卻不得不維持體麵,冷聲道:
“謝姨娘言重了。你既已入三皇子府,便是皇室中人,過往種種,與我謝家再無瓜葛。原不原諒,無從談起。今日宮宴,莫要失了體統,回座去吧。”
這話已是極重的敲打和撇清。周圍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謝雨柔卻似聽不懂,反而哭得更凶,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夫人!夫人!雨柔知道您心善,求求您了......就看在我腹中孩兒的份上,他也是......”
“謝姨娘!”
謝予昭驟然開口,聲音清冷,打斷了她的表演。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地哭泣的謝雨柔,目光如冰刃:
“母親說得夠清楚了。你如今是三皇子府的人,自有三皇子與靜妃娘娘為你做主。在此糾纏不休,是覺得我謝家好欺,還是覺得皇室顏麵可以任由你踐踏?退下!”
她語氣並不如何嚴厲,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帶著未來太子妃的尊貴與氣勢。
謝雨柔被她看得渾身一顫,哭聲戛然而止。她抬頭對上謝予昭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又瞥見周圍那些或嘲諷或鄙夷的目光,知道今日這苦肉計是徹底失敗了。她臉上血色儘褪,隻剩下狼狽與難堪。
最終,在眾人無聲的注視下,她隻能由趕來的三皇子府侍女攙扶起來,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席位,那背影,僵硬而怨憤。
經此一鬨,謝家席位的氛圍冷了幾分。顧令儀輕輕拍了拍孫女的手背,示意她坐下,低歎一聲:
“跳梁小醜,不必理會。”
沈如晦也壓下火氣,給女兒夾了一箸菜:
“昭昭,吃菜。”
然而,退回座位上的謝雨柔,感受著來自四麵八方若有若無的譏諷目光,尤其是斜對麵三皇子蕭承珣那冰冷警告的一瞥,以及身旁六公主毫不掩飾的低聲嘲諷“冇用的東西!”,她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失敗意味著什麼,她比誰都清楚。在三皇子府這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她早已嚐盡冷暖。若此事不成,她和她肚裡的孩子,都將失去最後的價值,結局可想而知。
她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釘在謝家席位上。看著謝予昭被謝老夫人和謝夫人嗬護備至,看著她從容優雅地與安陽公主低語淺笑,看著太子即便隔著人群,目光也時不時落在她身上,那般專注而溫柔......
憑什麼?憑什麼謝予昭就能擁有這一切?萬千寵愛,尊榮地位,光明未來!而自己卻像陰溝裡的老鼠,人人厭棄,連唯一的依靠都薄情寡義?極度的嫉妒與怨恨如同毒火,瞬間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無論如何謝老夫人的生辰宴我一定要讓謝予昭嚐嚐失去親人的滋味!對!就這樣!讓謝予昭也嚐嚐失去至親、痛徹心扉的滋味!
一個無比惡毒的計劃瞬間在她腦中成型,瘋狂而決絕。她撫摸著肚子,眼中閃過一絲詭異而狠厲的光芒。
謝雨柔端起麵前的酒杯,指尖因興奮和恐懼微微顫抖。她望向禦座上那輪明亮的圓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