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宅寧馨·山雨欲來
秋獵驚魂,聖駕迴鑾已有數日。定國公府門庭深掩,看似平靜無波,內裡卻湧動著沉凝後怕與無聲的銳利。
外書房內,燭火長明至深夜。
謝觀丞聽完長子謝執中與長孫謝雲瀾關於獵場刺殺的詳細回稟,蒼老卻依舊清明的眼中銳光迸射,手中盤著的兩枚溫潤核桃戛然停住。書房內空氣沉甸甸地壓下來,隻聞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好,好一個三皇子。”
良久,謝觀丞緩緩開口,聲音沉靜,卻字字透著浸骨寒意:
“一而再,再而三,真當我謝家是泥塑木雕,可任他揉捏不成!”
他目光掃過麵色凝重的兒子和孫兒:
“陛下雖已下令嚴查,但蕭承珣狡猾狠辣,必已斷尾求生。明麵上的線索,恐怕難動其根本。”
謝執中臉色鐵青,額角青筋微跳:
“父親,此事絕不能就此作罷!此次是昭昭僥倖,下次若……”
他不敢想那後果,心口一陣抽緊。
“自然不能作罷。”
謝觀丞冷聲道:
“陛下查陛下的,我謝家,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
他看向謝雲瀾:
“雲瀾,你身在翰林,清流言路,可知該如何做?”
謝雲瀾眸光沉靜,躬身道:
“孫兒明白。三皇子黨羽中,吏部侍郎張啟賢貪墨河工款、縱容族侄強占民田;都察院副都禦史李崇暗中與鹽商往來,為其大開方便之門;光祿寺少卿周明遠挪用宮中采辦銀兩……樁樁件件,證據孫兒已暗中收集許久,隻待時機。如今,正是時候。”
謝觀丞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與決斷:
“不止這些。將其罪證稍加潤色,不必誇大,隻需原原本本呈於禦前。陛下正在氣頭上,這些蛀蟲,正好拿來祭旗。動作要快,要準,打蛇打七寸。”
“是,祖父。”
謝雲瀾眼中鋒芒畢露。文臣之筆,亦可殺人於無形。
“執中,”
謝觀丞又看向兒子:
“戶部那邊,與這幾家有勾連的賬目、虧空,你也該好好‘清查’一番了。”
“兒子知道。”
謝執中沉聲應道,戶部尚書的威嚴此刻儘數化為冷厲:
“定叫他們吃進去多少,加倍吐出來!”
謝家這座沉寂已久的龐然大物,因觸及逆鱗,開始緩緩展露其深藏的鋒芒與利齒。
與書房沉凝氣氛截然不同,鬆鶴堂內卻是一片暖融寧馨。
秋獵遇刺之事,被眾人默契地瞞了下來,隻道是大小姐受了些風寒,需好生靜養。顧令儀雖覺兒孫麵色有異,但見謝予昭日日來請安陪伴,氣色也一日好過一日,便也隻當是尋常小病,放下心來。
這日午後,秋陽透過細竹簾篩進暖閣,落下斑駁光影。地龍燒得暖烘烘的,空氣中瀰漫著清雅的佛手香。
謝予昭膩在祖母身邊的暖炕上,像隻慵懶的貓兒,手中捧著一本閒書,有一搭冇一搭地念給祖母聽。唸到有趣處,她自己先忍不住吃吃笑起來,眉眼彎彎,頰邊梨渦淺淺。
顧令儀靠著軟枕,腿上蓋著厚厚的絨毯,手中慢悠悠地撚著一串佛珠,看著孫女笑靨如花的模樣,眼底儘是慈和滿足。她伸手替謝予昭理了理鬢邊散落的碎髮,笑道:
“瞧你,自個兒念著書,倒把自己先逗笑了。什麼趣事,也說與祖母聽聽?”
謝予昭便丟了書,滾進祖母懷裡,抱著祖母的胳膊,將方纔那則江南趣聞細聲細氣地又說了一遍,說到妙處,還學著書中人的腔調,逗得顧令儀也撐不住笑了,點著她的額頭嗔道:
“促狹鬼!冇個正形!”
“在祖母這裡,要什麼正形嘛!”
謝予昭撒嬌,臉頰在祖母柔軟溫暖的衣袖上蹭了蹭,像小時候一樣:
“祖母,江南真好玩,等以後天氣暖和了,昭昭再陪您回去住些日子,好不好?我們去聽雨樓喝茶,去畫舫上聽曲兒……”
她聲音軟糯,細細描繪著江南風物,帶著無限的眷戀和嚮往。顧令儀撫著她柔順的長髮,眼中掠過一絲悵然,隨即又被暖意取代:
“好,好……祖母的小阿韞想去,祖母就陪你去。”
正說笑著,沈如晦帶著兩個捧著賬本的管事嬤嬤走了進來,見到祖孫倆依偎的溫馨場麵,臉上也不由帶了笑,先行了禮:
“母親。”
“如晦來了。”
顧令儀笑道:
“可是有事?”
沈如晦看了一眼賴在祖母懷裡、明顯又想偷懶的女兒,無奈道:
“回母親,是有些年底和各府往來的禮單、莊子上送來的收成彙總,想叫昭昭一同看看,學著拿拿主意。”
她說著,看向謝予昭:
“昭昭,跟母親去書房。”
謝予昭立刻苦了小臉,抱著祖母的胳膊不撒手,拖長了尾音哼哼:
“孃親……這才歇了多一會兒……那些賬目看得人頭昏眼花,女兒昨日看到半夜,眼睛現在還酸著呢……”
她說著,還誇張地揉了揉眼睛,做出疲憊不堪的模樣。
顧令儀一看就心疼了,立刻對沈如晦道:
“孩子前些日子才病過,身子還冇好利索,哪能這般勞累?那些瑣事,你多擔待些,或是讓管事嬤嬤們先理出個章程來,再讓她瞧也不遲。總得讓她緩緩勁兒。”
“母親,您就慣著她吧。”
沈如晦哭笑不得:
“年後便要出嫁,這些中饋之事再不熟練,到了東宮如何掌事?太子殿下雖寵愛她,但規矩體統總不能丟。”
“祖母……”
謝予昭立刻抬頭,眼巴巴望著顧令儀,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漾著水光,看得人心軟:
“您看孃親……就知道逼我……”
顧令儀被孫女求得冇法,隻得對沈如晦道:
“罷了,今日就讓她再偷半日閒。那些賬本,你先拿去我裡間歇著,我晚些時候也瞧瞧。昭昭,明日可不許再躲懶了!”
“謝謝祖母!祖母最好了!”
謝予昭立刻笑逐顏開,摟著祖母的脖子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得了赦令般,瞬間又活泛起來,殷勤地給祖母捶腿,
“昭昭給您捶捶,舒坦吧?”
沈如晦看著女兒這瞬間變臉的功夫,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無奈地搖搖頭:
“罷了罷了,有母親您護著,我是管不了了。”
語氣裡卻並無多少責怪,反而帶著縱容。她吩咐了管事嬤嬤幾句,便也笑著退了出去。
顧令儀摟著孫女,點著她的鼻尖笑罵:
“小滑頭!就會拿祖母當擋箭牌!”
謝予昭依偎在祖母懷裡,笑得像隻偷腥成功的小貓:
“纔不是呢,昭昭最疼祖母了!祖母也疼昭昭,對不對?”
“對,對,祖母最疼我的小阿韞。”
顧令儀摟緊孫女,滿是憐愛。一老一少依偎在暖炕上,說著閒話,享受著這劫後餘生的寧靜與溫情。窗外秋風拂過竹葉,發出沙沙輕響,時光彷彿也慢了下來。
這日午後,謝予昭剛被母親沈如晦抓去看了半日大哥婚事的賓客名單和禮單,看得頭暈眼花。沈如晦要求極高,事無钜細皆要過問,謝予昭雖聰慧,卻也架不住這般連軸轉的瑣碎。好不容易尋了個藉口溜出來,她便提著裙襬,一路小跑進了鬆鶴堂。
“祖母——救命呀——”
人未到,聲先至。那嗓音軟糯,帶著江南女兒特有的嬌嗲,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顧令儀正歪在暖榻上翻看一本花樣子,聞聲便笑了起來,放下書冊,對身旁的顧嬤嬤道:
“快聽聽,這是哪個小皮猴又來搬救兵了?”
簾子一掀,謝予昭像隻歸巢的乳燕般撲了進來,徑直坐到榻邊地毯上,伏在祖母膝頭,仰起臉抱怨:
“祖母,母親又要累死昭昭了!那些名單禮單看得我眼睛都花了,腦袋裡嗡嗡的……您快跟母親說說,讓昭昭歇半日吧?”
她說著,還誇張地揉了揉太陽穴,小臉皺成一團,可憐極了。
顧令儀被她逗得笑出聲,佈滿皺紋的手溫柔地撫摸著孫女的頭髮:
“哎喲,瞧把我們昭昭委屈的。你母親也是為著你大哥的婚事操心,想讓你多學著些。將來你……”
她頓了頓,將出嫁二字嚥了回去,改口道:
“將來總要掌家的嘛。”
“那也不能一口氣吃成個胖子呀。”
謝予昭抱著祖母的腿撒嬌:
“祖母,您就心疼心疼昭昭嘛……就跟母親說,您離不得我陪著說話解悶,讓她放我半日假,可好?”
她眨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滿是期盼,像極了小時候想要糖吃的樣子。
顧令儀最吃她這一套,心軟得一塌糊塗,點著她的額頭笑道:
“好好好,祖母這就讓你顧嬤嬤去說。就說老婆子我悶得慌,離了咱們昭昭連飯都吃不香了。”
“祖母最好啦!”
謝予昭立刻眉開眼笑,湊上去在祖母臉頰上親了一下,惹得顧令儀笑罵“冇規矩”,眼底卻儘是寵溺。
祖孫倆便依偎在暖榻上,一個說些京中趣聞,一個回憶江南舊事。謝予昭剝著新進的洞庭橘,將清甜的橘瓣喂到祖母嘴邊。
顧令儀則細細問她在獵場可好玩,吃了什麼,見了什麼景緻,隻字不提可能存在的風險。謝予昭也樂得配合,隻挑那些輕鬆好玩的說,逗得祖母笑聲不斷。
“說起來,你二哥前日來信了。”
顧令儀忽然道。
謝予昭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來信了?他說什麼?邊關苦不苦?有冇有受傷?”
“瞧你急的。”
顧令儀笑著從枕下取出信箋:
“他說一切都好,讓你彆惦記。還吹牛說射中了一頭狼,得了上峰誇讚,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她說著,將信遞給謝予昭:
“喏,你自己看,後麵還有幾句單獨寫給你的混賬話,祖母可不念。”
謝予昭迫不及待地接過信,果然看到謝雲崢在那端正彙報之後,筆跡陡然不羈起來,寫著:“阿韞勿念,二哥好得很!這邊羊肉管夠,就是酒淡出鳥來!等二哥回去,給你帶狼牙項鍊!嚇死京城那些嬌滴滴的小姑娘!嘿嘿!”末尾還畫了個齜牙咧嘴的笑臉。
謝予昭看著那熟悉的、帶著傻氣的筆跡,彷彿看到二哥咧著嘴站在自己麵前的模樣,鼻尖一酸,卻又忍不住笑出聲,將信紙小心摺好,貼在心口:
“二哥真是……就知道胡說八道。”
“你們兄妹倆啊……”
顧令儀看著她又是笑又是眼紅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將她攬入懷中:
“都是好孩子。”
東宮,書房。
燭火將蕭庭琛挺拔的身影投在窗欞上。他麵前堆積著如山的卷宗,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一絲冷冽的肅殺之氣。
夜巡如同暗影般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稟報:
“殿下,順安王府那條線徹底斷了,最後一名知情的長史,昨日‘暴病身亡’。死士所用的弩箭製式特殊,但追查到城西一家鐵匠鋪時,鋪子已焚燬,匠人一家不知所蹤。”
蕭庭琛麵色未變,指尖在案上輕輕敲點,聲音冷澈:
“意料之中。他既敢動手,自然不會留下明顯把柄。陸既白那邊如何?”
“陸大人已暗中控製了三皇子府兩名負責采買的下人,正在嚴密審訊,或能挖出些與外界聯絡的蛛絲馬跡。另外,謝世子今日已將第一批彈劾奏摺遞了上去,陛下震怒,當朝訓斥了吏部張侍郎,命其停職自省。”
“嗯。”
蕭庭琛眼中掠過一絲寒芒:
“告訴陸既白,不必急於求成,放長線,釣大魚。謝家既已出手,朝堂上的風波便不會停。讓他配合謝世子的節奏,將水攪得更渾些纔好。”
“是。”
夜巡領命,又道:
“殿下,您已連續熬了三夜,是否……”
“無妨。”
蕭庭琛打斷他,揉了揉眉心,目光卻依舊銳利:
“還有何事?”
夜巡遲疑一瞬,道:
“明安公公問,今日給謝小姐尋的那對會學舌的玉爪紅嘴鸚哥,是現在送去,還是明日……”
蕭庭琛動作一頓,冷峻的眉眼不易察覺地柔和了一瞬:
“現在送去。告訴她,若是喜歡,便留著解悶,若嫌吵鬨,燉了湯也可。”
夜巡:“……是。”殿下,那鸚哥是番邦進貢的珍品……
“下去吧。”
“屬下告退。”
夜巡退下後,蕭庭琛起身走至窗邊,望著定國公府的方向,眸色深沉。連日忙碌,未能親眼去看看她,隻靠著明安每日往返遞送些小玩意兒知曉她的近況。
知道她陪著老夫人,知道她偶爾撒嬌躲懶,知道她氣色漸好……心中那份焦灼的牽掛才稍稍平息。
他的昭昭,合該那般無憂無慮。任何想將她拖入陰霾風雨中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定國公府,攬月閣。
謝予昭正對著燈燭描一幅花樣子,就聽窗外傳來明安公公特有的溫和嗓音:
“太子妃娘娘,殿下吩咐奴纔給您送個小玩意兒來。”
聽雪引了明安進來。明安身後跟著個小內侍,手裡提著個精巧的金絲鳥籠,裡麵一對毛色雪白、唯有嘴巴鮮紅如珊瑚的鸚哥正歪著頭,好奇地打量四周。
“好漂亮的鸚哥兒!”
謝予昭放下筆,眼中露出驚喜。
明安笑眯眯地道:
“殿下說,這對扁毛畜生還算伶俐,娘娘若是閒著,可以教它們說說話,權當解個悶兒。若是嫌它們吵嚷,燉了湯倒也滋補。”
他原封不動地轉述了太子的話。
謝予昭被後半句逗得噗嗤一笑,嗔道:
“殿下儘胡說!這麼漂亮的鳥兒,燉了多可惜。”
她走近鳥籠,伸出手指逗了逗其中一隻,那鸚哥竟也不怕生,用紅嘴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癢癢的。
“替我謝過殿下,我很喜歡。”
謝予昭笑道,心情莫名地更好了幾分。他雖忙碌,卻總記得她。
明安見她喜歡,也鬆了口氣,又說了幾句吉祥話,便恭敬退下了。
秋月好奇地湊過來:
“小姐,這鸚哥真能學會說話嗎?”
“試試便知。”
謝予昭來了興致,拿了顆果子逗引它們:
“來,說‘姑娘萬福’。”
那對鸚哥隻是歪著頭看她,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
聽雪也笑:
“怕是得費些功夫呢。”
主仆幾個正圍著鳥籠說笑,忽見謝雲瀾身邊的小廝匆匆跑來,在門外低聲道:
“大小姐,世子爺讓小的來回話,事情已辦妥了。張侍郎停職,李禦史被陛下申飭,罰俸半年。朝堂上此刻人心惶惶。”
謝予昭逗弄鸚鵡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笑容淡去,眸中閃過一絲冷光。她輕輕頷首:
“知道了。告訴大哥,一切小心。”
“是。”小廝退下。
攬月閣內恢複了寂靜,隻餘那對不解世事的鸚哥偶爾發出幾聲啼鳴。謝予昭望著跳躍的燭火,指尖緩緩收攏。
風波,從未止息。
三皇子府,書房。
“砰!”又一套上好的官窯茶具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濺。
蕭承珣胸口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佈,狀若瘋魔:
“謝家!蕭庭琛!好!好得很!”
短短幾日,他安插在吏部、都察院的得力乾將接連被參倒!不是貪墨就是結黨,證據確鑿,打得他措手不及!父皇正在氣頭上,毫不容情!多年心血,毀於一旦!
心腹幕僚戰戰兢兢地跪在一旁:
“殿下息怒!謝家這是借題發揮,報複獵場之事!太子那邊又步步緊逼,查案的風聲越來越緊……我們、我們損失太慘重了!”
“本王知道!”
蕭承珣低吼,額角青筋暴跳: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本王就要被他們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猛地抓住幕僚的衣襟,眼神瘋狂:
“謝老夫人的生辰宴是不是將近了!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必須成了!”
幕僚嚇得臉色發白:
“殿下,謝老夫人的壽宴謝家必定森嚴,恐怕……”
“守衛森嚴纔好!謝雨柔不是一個很好的棋子麼,我何必出麵呢”
蕭承珣嘴角勾起一抹詭異陰毒的笑:
“越森嚴,出了事才越脫不清乾係!謝雨柔那個賤人呢?讓她準備好!告訴她,隻要這次能成,本王許她側妃之位!若是敗了……”
他眼中閃過殺機,“她知道後果!”
“是……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幕僚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蕭承珣獨自站在滿地狼藉中,喘著粗氣,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