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鑾暗湧·毒計又生
皇帝的主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結冰。
燭火通明,映照著蕭聿修鐵青的臉。他負手立於禦案前,案上那枚從刺客屍體上搜出的、造型奇特的弩箭箭簇,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毒芒。
“皇家獵場,天子眼前,竟出此等駭人之事!”
皇帝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威壓,每一個字都砸在帳內眾人的心口:
“二十餘名死士,無聲潛入,直刺儲君!朕的禁軍護衛,竟形同虛設!”
底下跪著一片負責獵場護衛的將領官員,個個麵如土色,汗出如漿,磕頭請罪之聲不絕。
“臣等萬死!”
“萬死?”
蕭聿修猛地轉身,目光如利刃般掃過眾人:
“若太子今日真有絲毫損傷,你們萬死難贖其罪!”
蕭庭琛站在一旁,玄色騎裝上還沾著零星已乾涸的血跡,麵色沉靜如水,唯有眼底深處翻湧著冰冷的暗流。他拱手道:
“父皇息怒。刺客訓練有素,皆是死士,行動迅捷狠辣,顯然預謀已久,且對獵場地形極為熟悉。尋常護衛難以察覺,亦非全然是他們失職。”
這話看似求情,實則將矛頭指向了更深處的陰謀。
皇帝冷哼一聲:
“即便如此,失察之罪難逃!所有負責今日西林巡防之人,一律革職查辦!李德全,傳朕旨意,著大理寺、刑部、皇城司即刻成立聯查司,給朕徹查此事!弩箭來源、死士身份、幕後主使,朕要一清二楚!凡有牽連者,無論涉及到誰,絕不姑息!”
“奴才遵旨!”
大太監李德全連忙躬身應下,快步出去傳旨。
帳內眾臣心頭皆是一凜。陛下這是動了真怒,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父皇,”
蕭庭琛再次開口,語氣沉穩:
“刺客皆服毒自儘,線索寥寥,查證需時。獵場經此一事,已非安全之地。兒臣懇請父皇,為保聖駕安危,亦為免再生事端,明日一早便啟駕回京。後續查證,兒臣會協同陸大人他們,在京城繼續督辦。”
皇帝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意,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他知道太子所言在理,此刻留在獵場已無意義,反而徒增風險。
“準奏。”
他揮了揮手,意興闌珊:
“傳旨下去,明日卯時,啟駕回京。此次秋獵,就此作罷。”
“是!”
眾人領命,心下稍安,卻又因即將到來的嚴查而懸起了心。
皇帝目光掃過太子,語氣緩了些:
“你也受了驚嚇,回去好生歇著。昭丫頭那邊......讓太醫多用些心。”
“謝父皇關懷,兒臣明白。”
蕭庭琛躬身行禮,退出了禦帳。
一出帳門,蕭庭琛臉上的沉靜便化為一片冰寒。他並未回自己營帳,而是對候在外麵的夜巡低聲道:
“讓他們到孤帳中來。”
“是。”
片刻後,太子帳內。陸既白、謝雲瀾、蕭景然、陳硯之皆在,人人麵色凝重。
“父皇已下旨嚴查,但蕭承珣既敢動手,必定已將首尾處理乾淨。”
蕭庭琛聲音冷冽,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那些死士,武器、來曆,恐怕早已是無頭公案。”
陸既白沉吟道:
“殿下所慮極是。三皇子行事向來謹慎狠辣,必會斷尾求生。如今明麵上的線索,恐怕查不到他頭上。”
“查不到,便逼他露出馬腳。”
蕭庭琛眼中閃過厲色:
“他此次損失慘重,必定心有不甘,急於挽回或滅口。陸既白,你執掌大理寺,明麵查案的同時,盯緊他所有暗中動向,尤其是他與他那幾位‘好舅舅’的往來。孤不信他們能做得天衣無縫。”
“微臣遵命。”
陸既白頷首。
“景然,硯之,”
蕭庭琛看向另外兩人:
“你們的人,從江湖和宗室旁支兩條線往下挖。那些死士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總有痕跡。”
“明白。”
蕭景然收起摺扇,神色難得嚴肅。陳硯之也鄭重點頭。
“雲瀾,”
蕭庭琛最後看向謝雲瀾:
“謝家這邊,穩住即可。阿韞受驚,叔父和夫人定然憂心,你多安撫。其餘之事,交由孤。”
謝雲瀾眼中滿是後怕與感激,拱手道:
“殿下放心,家中一切有我。今日......多謝殿下護佑阿韞。”若非太子時刻將妹妹護在身後,後果不堪設想。
“她是孤的太子妃,護她周全,是孤分內之事。”
蕭庭琛語氣理所當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幾人又低聲商議片刻,方纔各自悄然散去。
與此同時,三皇子營帳內。
“廢物!一群廢物!”
他低吼道,胸口劇烈起伏,眼中佈滿血絲:
“二十三名‘影煞’,竟連一點傷痕都冇留下!全是飯桶!”
心腹侍衛垂首跪地,大氣不敢出:
“殿下息怒!太子身邊暗衛身手遠超預期。”
“閉嘴!”蕭承珣厲聲打斷,一想起太子冷靜銳利的眼神,他心頭就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忌憚。
他喘著粗氣,在帳內來回踱步,如同困獸。
“父皇動了真怒,蕭庭琛和陸既白那條瘋狗一定會咬著不放……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把所有的線頭都掐斷!”
他猛地停下,盯著心腹:
“之前聯絡‘影煞’的人,處理乾淨冇有?”
“殿下放心,屬下已親自處置,絕無活口,所有痕跡都已清除。”
“不夠!”
蕭承珣眼神陰鷙:
“所有可能知情、可能被查到的人,一個不留!”
“是!屬下這就去辦!”
心腹心中一寒,卻不敢有絲毫遲疑,領命匆匆離去。
帳內隻剩下蕭承珣一人,他望著跳動的燭火,臉上閃過一絲狠絕與不甘。這次損失太大了,培養影煞耗費了他無數心血和錢財,竟一戰儘歿!而蕭庭琛卻毫髮無傷!還讓謝予昭又出了一次風頭!
不行!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他眼中驟然閃過一抹毒光,想起了那個被棄之如敝履、卻或許還有最後一點用處的棋子。
“謝雨柔……”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你這顆廢棋,是時候發揮最後的光和熱了。”
……
翌日清晨,晨霧未散,皇家儀仗便已整頓完畢,啟程回京。
出發前,蕭庭琛特意繞道來了謝家馬車前。謝予昭正由聽雪扶著準備上車,見他來了,停下腳步。
“殿下。”
“今日感覺如何?可還有不適?”
蕭庭琛目光仔細掠過她的臉龐,見她氣色比昨日好了些,心下稍安。
“勞殿下掛心,已無大礙了。”
謝予昭微微搖頭,輕聲道:
“殿下今日便要開始查案了吧?務必……一切小心。”
“嗯。”
蕭庭琛應了一聲,上前一步,無視周圍若有若無投來的視線,替她將披風的帶子係得更緊了些,聲音壓低:
“回去後好生歇著,孤這幾日可能會很忙,未必能時常去看你。若有任何事,立刻讓十月傳信給孤,記住了?”
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下頜,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謝予昭睫輕顫,乖乖點頭:
“記住了。殿下也要顧惜自身,莫要過於勞神。”
“好。”
蕭庭琛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萬語化作一個沉穩的眼神:
“上車吧,路上顛簸,若是累了就歇息。”
“恭送殿下。”
謝予昭斂衽一禮,在聽雪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視線。蕭庭琛站在原地,直到謝家的馬車緩緩駛動,彙入龐大的車隊,這才轉身,翻身上馬,冷峻的麵容上看不出情緒,唯有眸色深沉如夜。
……
回京的路程似乎比去時更為沉悶。抵達定國公府,一番安置後,已是午後。
三皇子府,最偏僻破敗的院落。
謝雨柔形容憔悴地坐在窗前,昔日刻意維持的柔婉早已被絕望和怨恨取代。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她以為是送飯的粗使婆子,頭都未回,不耐道:
“放下就滾!”
然而,腳步聲卻徑直走向內室。謝雨柔惱怒地回頭,卻猛地愣住——來的竟是三皇子蕭承珣身邊的一個管事嬤嬤,身後還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丫鬟。
“你們來做什麼?”
謝雨柔警惕地看著她們,語氣不善。自她被抬進府,就如同墜入冰窖,無人問津,今日怎會突然來人?
那管事嬤嬤臉上堆起一個虛假的笑,行禮道:
“老奴給謝姨娘請安。殿下吩咐了,前些時日委屈姨娘了,特命老奴送來些新衣和補品,再撥兩個丫頭過來伺候姨娘,讓姨娘好生將養身子。”
她一揮手,身後丫鬟將幾個托盤放在桌上,上麵果然是幾匹不錯的料子和一些藥材補品。
謝雨柔愣住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蕭承珣?他會突然這麼好心地關心她?她狐疑地打量著那嬤嬤:
“殿下……當真如此說?”
“自然是真的。”
嬤嬤笑道:
“殿下還說,如今您懷著皇家子嗣,金貴著呢。過去的事……或許有些誤會。隻要姨娘日後安分守己,一心為殿下著想,殿下自然不會虧待您。”
誤會?不會虧待?謝雨柔心臟猛地一跳,一絲微弱的、幾乎熄滅的希望之火又重新燃起。難道……殿下迴心轉意了?想起自己腹中的孩子,她彷彿又抓住了救命稻草。
“殿下……殿下他真的……”
她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殿下金口玉言,豈會騙您?”
嬤嬤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誘惑:
“姨娘,您是個聰明人。如今您的依仗是誰?不就是殿下和您肚裡的這塊肉嗎?隻要您幫殿下做成最後一件事,徹底扳倒了那邊……殿下說了,往後定會好好待您,給您和孩兒一個應有的名分和富貴。”
“最後一件事?”
謝雨柔眼中閃過警惕:
“什麼事?”
嬤嬤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如同耳語:
“具體何事,屆時自會有人告知姨娘。姨娘隻需知道,此事關乎殿下大業,也關乎您和孩兒的未來。殿下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太子和謝家大小姐身敗名裂、再無翻身之地的機會……而姨娘您,就是最好的人選。”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謝雨柔的肚子。
謝雨柔的心狂跳起來,血液彷彿在瞬間燒沸!扳倒謝予昭!讓她身敗名裂!這不正是她夢寐以求的嗎?還能重新獲得殿下的寵愛?
巨大的誘惑和積壓的怨恨瞬間沖垮了本就所剩無幾的理智。她眼中迸發出瘋狂而興奮的光芒,幾乎冇有任何猶豫,重重點頭:
“好!我答應!隻要殿下不忘今日承諾!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那嬤嬤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姨娘果然是明白人。那便請姨娘好生調養身體,需要您的時候,自會有人來聯絡您。”
她說完,行了一禮,便帶著人退了出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院門重新合上,謝雨柔卻彷彿被打了一劑強心針,猛地站起身,撫摸著依舊平坦的小腹,在屋內激動地踱步,臉上洋溢著扭曲的興奮和希望。
“謝予昭……你等著……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她低聲喃喃,眼神狠毒:
“殿下心裡還是有我的……隻要這次成了……我就能把一切都奪回來!”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美夢裡,忽略了蕭承珣承諾中的虛浮與利用,更忽略了此事失敗後她將麵臨的萬劫不複的境地。
窗外天色漸暗,陰雲悄然彙聚,彷彿預示著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而謝雨柔,這個早已陷入瘋狂的女人,正心甘情願地成為這場風暴中最惡毒也最可悲的那枚棋子。
隻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將謝予昭,甚至太子,一同拖下地獄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