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溫情·馬球鋒芒
獵場第一日的喧囂逐漸沉寂,夜幕降臨,繁星綴滿天穹。皇家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燒,劈啪作響,映照著一張張或興奮或疲憊的臉龐。
帝後高坐於主位之上,接受了臣子們的敬酒後,皇帝蕭聿修顯然心情極佳,朗聲笑道:
“今日秋狩,諸位愛卿與兒郎們皆展英姿,朕心甚慰!不必過於拘禮,自在宴飲便是!”
皇後徐令殊亦含笑點頭,儀態萬方:
“陛下說的是,今日隻論儘興,不論虛禮。”
帝後發話,場間氣氛頓時更加鬆快熱烈起來。眾人紛紛舉杯互敬,談笑風生。
蕭庭琛幾乎是帝後話音剛落,便已起身,目光精準地越過人群,落在那抹安靜的倩影上。謝予昭正與母親沈如晦和未來嫂嫂江星瑤低聲說著話,忽覺一道不容忽視的視線籠罩而來,她下意識抬眸,正對上蕭庭琛深邃的眼眸。他朝她微微頷首,便徑直走了過來。
“謝夫人。”
蕭庭琛先向沈如晦致意,隨即目光便落在謝予昭身上,聲音自然而低沉:
“昭昭,隨孤來。”
沈如晦見狀,心中瞭然,微笑頷首:
“殿下請便。”
謝雲瀾也帶走了江星瑤。
果然,剛到那火堆旁,便見安陽公主像隻小蝴蝶般撲過來,興奮地拉住謝予昭另一隻手:
“予昭姐姐快來!景然堂兄剛烤好一隻,香得不得了!”
她說著,還誇張地吸了吸鼻子。
火堆旁,晉王世子蕭景然正挽著袖子,熟練地翻轉著架上的烤肉,油脂滴落火中,發出滋滋聲響,香氣四溢。六皇子蕭景澈、陳硯之、陸既白和林疏桐也都在此,見他們過來,皆笑著招呼。
蕭景然見太子親自將人帶來,挑眉一笑,利落地削下最外層烤得金黃酥脆的一片肉,放在乾淨荷葉上,先遞給了蕭庭琛,戲謔道:
“殿下,這可是第一塊最好的。”
蕭庭琛接過,卻自然無比地轉手就遞到了謝予昭唇邊:
“嚐嚐。”
眾人目光霎時彙聚過來,謝予昭羞得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連忙伸手想接過來自己吃:
“殿下,我自已來……”
“燙,小心手。”
蕭庭琛避開她的手,堅持將肉遞到她唇邊,眼神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謝予昭無法,隻得就著他的手,微微張口,小心地咬了一小點。兔肉外焦裡嫩,鹹香可口,果然美味。她眼睛微微一亮,點頭輕聲道:
“嗯,很好吃。”
蕭庭琛這才滿意,就著她咬過的地方,神色自若地將剩下的大半片肉吃了下去。
眾人:“……”
謝雲瀾默默移開視線,陸既白低頭喝茶,蕭景然吹了聲口哨被蕭景澈瞪了一眼,陳硯之搖扇子看天,林疏桐和江星瑤抿唇偷笑,安陽公主則睜大了眼睛,一臉“我學到了”的表情。
謝予昭的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趕緊接過聽雪遞來的水杯,小口啜飲以作掩飾。
蕭庭琛卻彷彿做了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在她身邊坐下,接過蕭景然再次遞來的烤肉,細心地切成小塊,放在她麵前的荷葉上。
“慢點吃。”
他低聲叮囑,順手將她耳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彆到耳後。
他的動作自然親昵,彷彿嗬護一件稀世珍寶。謝予昭心頭怦怦直跳,那份羞窘漸漸被一股暖融融的甜意取代,低著頭,小口吃著鮮嫩的烤肉,聽著身邊安陽公主嘰嘰喳喳的說笑,以及兄長們和蕭景然等人的談笑風生。
篝火溫暖,笑聲朗朗。蕭庭琛大多時候沉默著,隻偶爾應和一兩句,目光卻始終落在身旁的小女子身上,看著她被火光映照得柔和的側臉,看著她因美食而微眯起的滿足眼眸,唇角不自覺地帶上了清淺而真實的笑意。
這一刻,冇有朝堂紛爭,冇有陰謀算計,隻有秋夜星空下的篝火,和身邊讓他心緒寧靜的人。
直至夜深,寒意漸重,眾人才各自散去歇息。蕭庭琛親自將謝予昭送回謝家營地外,看著她進入帳中,方纔轉身離開。翌日,天朗氣清,獵場上旌旗招展,號角長鳴,一場激烈的馬球賽即將開始。先進行了幾場公子哥兒們的較量,賽況精彩,引得圍觀人群陣陣喝彩。
幾場過後,氣氛正熱。忽然,一身火紅騎裝、手持月杖的六公主蕭華月策馬行至禦前看台下方,朗聲道:
“父皇,母後!方纔幾位哥哥們比賽固然精彩,但皆是男子較量。女兒聽聞未來太子妃嫂嫂亦是文武雙全,心中仰慕,想邀太子妃嫂嫂下場,切磋一局馬球,也好讓我等姐妹開開眼界,不知父皇母後可否恩準?”
她話音清脆,卻字字帶著不易察覺的挑釁,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謝家席位上的謝予昭。
場上一靜。
謝雲瀾臉色微沉,立刻起身拱手:
“陛下,皇後孃娘,舍妹身子柔弱,恐不堪此等劇烈運動,且馬球危險,萬一有所閃失......”
“謝世子此言差矣!”
蕭華月不等他說完,便搶白道:
“不過是姐妹間的遊戲切磋,又不是戰場拚殺,何來危險一說?莫非是謝小姐瞧不起我這小姑子,不願指點一二?”
她這話說得刁鑽,直接將謝予昭架了起來。
皇上蕭聿修和皇後徐令殊對視一眼,皆未立刻開口。皇帝目光深沉,帶著審視看向台下看似恭敬、實則跋扈的六女兒,又瞥向不遠處沉靜安坐的謝予昭。皇後亦是端起茶盞,輕輕撇著浮沫,眼神中卻流露出一絲興趣,似乎也想看看這位未來的兒媳會如何應對。
靜妃坐在一旁,手心捏了一把汗,既恨女兒沉不住氣再次挑釁,又怕她當眾吃虧,見帝後不語,她更不敢貿然開口。
蕭庭琛麵色冷凝,目光如冰刃般掃過蕭華月,正要開口,卻見謝予昭輕輕拉了一下身旁大哥的衣袖。
謝雲瀾低頭,見妹妹對他微微搖頭,目光清亮而鎮定,低聲道:
“大哥,無妨,我能應付。”
她緩緩站起身,步履從容地走至看台前方,對著帝後方向盈盈一禮,聲音清越平和,絲毫不見慌亂:
“陛下,皇後孃娘。六公主殿下盛情相邀,是予昭的榮幸。隻是正如家兄所言,予昭技藝粗淺,恐掃了公主與各位的雅興。若公主不棄,予昭願儘力一試,權當為宴飲助興。”
不卑不亢,既全了禮數,又點明是助興,而非正式較量,將自己放在一個謙遜的位置上。
蕭聿修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開口道:
“既如此,年輕人玩玩也好,不必過於較真,注意安全。”這便是允了。
皇後也微笑著點頭:
“昭昭說得是,姐妹間玩樂罷了,華月,你也要小心些。”
蕭華月見目的達到,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忙應道:
“兒臣(臣女)遵旨!”
安陽公主早就氣得鼓起了腮幫子,接收到自家皇兄遞來的眼神,立刻跳起來:
“六姐要玩,那我也要玩!予昭姐姐,我跟你一隊!”
說著就跑下看台,挽住了謝予昭的手臂。
林疏桐也毫不猶豫地起身:
“臣女也願陪同。”
未來嫂嫂江星瑤也起身道:
“若予昭妹妹不嫌棄,星瑤也略通馬球,願儘綿薄之力。”
幾位與謝家交好或心向太子的貴女也紛紛加入。
蕭華月那邊,自然也召集了平日交好的貴女,上次那個手滑的趙小姐也在其中,還有一位性子同樣驕縱的三公主。
下場前,沈如晦和謝執中滿臉擔憂,連聲叮囑:
“昭昭,千萬小心!輸贏不重要,定要護好自己!”
謝雲瀾亦是眉頭緊鎖,低聲道:
“量力而行,不必爭強。”
謝予昭一一應下,安撫道:
“父親、母親、大哥放心,予昭明白。”
另一邊,蕭庭琛雖端坐未動,目光卻始終追隨著她,眸色深沉。謝予昭感受到他的視線,抬眸望去,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帶著信我意味的淺淺笑容,微微搖頭示意自己無事。蕭庭琛緊繃的下頜線這才稍稍緩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比賽開始!
雙方人馬換上不同顏色的臂縛,翻身上馬,手持月杖,進入球場。
鑼聲一響,比賽開始!
謝予昭一改平日溫婉,手握月杖,眸光銳利,身姿挺拔如鬆,竟顯出一種彆樣的英氣。她球技嫻熟,與安陽、林疏桐配合默契,傳球、攔截、擊球,動作如行雲流水,很快便掌控了場上節奏。
蕭華月幾次想突破都被輕易化解,心中焦躁,臉色越來越難看。又一次被謝予昭截斷球路後,她眼中閃過狠厲,趁著爭球的混亂,竟故意用月杖狠狠掃向謝予昭座下馬匹的前腿!同時暗中對靠近謝予昭的三公主使了個眼色。
這一下若是掃中,馬匹吃痛必定人立而起,摔下馬背後果不堪設想!
“昭昭小心!”
看台上,沈如晦驚得瞬間站起,臉色煞白。謝執中握緊了拳頭。謝雲瀾更是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衝入場內。
蕭庭琛瞳孔驟縮,周身氣息瞬間冰寒,手指攥緊了座椅扶手,骨節泛白。他身後的夜巡、墨痕已是蓄勢待發。
千鈞一髮之際!謝予昭彷彿背後長眼,猛地一勒韁繩,馬匹靈性地一個小跳,精準地避開了那記陰險的掃擊!同時,她手中月杖看似無意地向後一格,“鐺”地一聲輕響,恰好擋住了三公主趁機從側後方撞向她腰間的月杖!
謝予昭借力打力,手腕巧妙一旋,三公主隻覺得一股巧勁傳來,月杖竟脫手飛出,“哐當”一聲落在地上!而她自己也因用力過猛,身形一晃,差點栽下馬去,狼狽不堪。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多數人隻看到三位貴女馬杖相交,似乎是一次激烈的爭搶,唯有少數眼尖之人看出了其中的凶險與門道。
謝予昭勒住馬,轉頭看向臉色慘白的蕭華月和驚魂未定的三公主,目光清冷如冰,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幾人聽清:
“公主殿下,球場爭球,還是專注球路為好。手腳若不穩,容易傷及自身,豈不是得不償失?”
蕭華月被她那冷澈的目光看得心底發寒,竟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六姐!你們怎麼回事!”
安陽公主氣呼呼地策馬過來,大聲道:
“打球就打球,怎麼老往人身上招呼?是不是輸不起啊!”
看台上,場邊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驚歎聲!明眼人都看出是六公主使壞在先,卻偷雞不成蝕把米!
“好!”
皇帝蕭聿修眼中爆發出讚賞的光芒,忍不住撫掌低讚了一聲。沉靜不失敏銳,靈巧兼具鋒芒,懂得藏拙更懂得在必要時反擊,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隻令其出醜而未真正傷人。這個兒媳,甚合他心意!
皇後徐令殊也是滿臉欣慰笑容,側頭對皇帝低語:
“陛下,予昭這孩子,當真不錯。”既維護了自身和東宮顏麵,又未曾過度咄咄逼人,留有餘地。
靜妃臉色灰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蕭庭琛緩緩鬆開攥緊的手,目光卻始終緊緊鎖著場中那抹身影,見她安然無恙,周身的寒氣才稍稍收斂,但看向蕭華月的眼神已冷冽如刀。
比賽繼續。經此一遭,蕭華月氣焰大挫,方寸已亂,她那一隊更是士氣低迷。謝予昭則帶領隊友越戰越勇,接連進球。最終,毫無懸念地,謝予昭一方大獲全勝。
鑼聲再次響起,比賽結束。
謝予昭等人下馬。安陽公主高興地抱住謝予昭的胳膊:
“贏啦!予昭姐姐你真厲害!”
蕭華月臉色鐵青,下馬後猶自不服,還想說什麼,卻被帝後的目光釘在原地。
皇帝沉聲開口,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嚴:
“華月!”
六公主嚇得一哆嗦,連忙跪下:
“父、父皇……”
“馬球競技,貴在切磋,豈容如此惡意妄為?你的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
皇帝語氣嚴厲:
“回去抄寫《女誡》百遍,禁足一月,好好反省!”
皇後亦淡淡道:
“身為公主,更應敦厚賢良,而非爭強好勝,言行無狀。靜妃,你身為生母,教導不力,亦有責任。”
靜妃連忙起身跪下:
“臣妾知罪,定當好生管教華月。”
蕭庭琛此時方冷冷開口:
“六妹,記住你的身份,也記住昭昭的身份。若再有下次,孤決不輕饒。”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冰冷的威壓,讓蕭華月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三公主也早已嚇得低頭縮在一旁,不敢言語。
蕭華月再也待不下去,掩麵哭著跑了出去。三皇子蕭承珣在台下看著這一幕,眼底怒火與怨毒幾乎要噴湧而出,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謝予昭這才走向自家席位,謝執中、沈如晦和謝雲瀾立刻圍了上來。
“昭昭,冇事吧?可曾傷到?”
沈如晦拉著女兒的手,上下打量,心有餘悸。
“嚇死大哥了!”
謝雲瀾亦是臉色發白:
“那蕭華月竟敢如此下作!”
謝予昭心中一暖,柔聲安撫:
“父親,母親,大哥,我冇事,你們看,好好的呢。”
她說著,目光越過家人,看向不遠處依舊注視著她的蕭庭琛。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謝予昭對他微微一笑,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安然無恙。
蕭庭琛深深看了她一眼,確認她確實無礙,緊繃的下頜線才緩和下來,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經此一事,再無人敢小覷這位看似柔弱的未來太子妃。而馬球賽依舊繼續,隻是眾人的心思,早已不再全然專注於賽場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