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暗箭·唇舌交鋒
翌日清晨,獵場號角長鳴,旌旗招展,秋高氣爽,正是圍獵的好時機。
皇上與皇後端坐於高台之上,接受眾人朝拜後,皇帝蕭聿修朗聲笑道:
“秋狩是我朝傳統,意在強身健體,不忘武備!今日諸位愛卿、兒郎們,儘可施展身手,獵得頭籌者,朕重重有賞!”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台下眾人齊聲應和,聲震四野,氣氛熱烈。
號角再次吹響,宣告狩獵正式開始。各家兒郎紛紛翻身上馬,帶著侍從如離弦之箭般衝入山林之中。太子蕭庭琛、六皇子蕭景澈、晉王世子蕭景然、陳硯之、謝雲瀾、陸既白等人亦在其中,他們並未急於奔馳,而是策馬聚在一處,顯然另有計較。
女眷這邊則鬆散許多。安陽公主蕭明珞像隻快樂的鳥兒,第一時間就飛到了謝家營地,拉著謝予昭的手雀躍道:
“予昭姐姐!我們也去林邊逛逛吧?說不定能獵到小兔子呢!”
她轉頭又看向一旁的林疏桐:
“林姐姐也一起去!”
謝予昭眼底也流露出期待,望向母親沈如晦。
沈如晦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眸,想到昨日太子的話,心下微鬆,卻仍不忘叮囑:
“去可以,但務必隻在林子最外圍,絕不可深入!帶著聽雪、秋月,還有……殿下撥給你的人手。”
她目光掃過侍立在一旁、氣息沉穩的十月和逐光。
“母親放心,女兒曉得輕重。”
謝予昭柔順應下。
正說著,太子蕭庭琛已帶著幾人信步而來。他今日一身玄色騎裝,金線繡著暗龍紋,更襯得身姿挺拔,氣勢逼人。
“夫人放心,”
蕭庭琛目光先落在謝予昭身上,見她氣色尚好,眉眼間帶著雀躍,唇角微彎,這纔看向沈如晦:
“孤已安排妥當。昭昭便與安陽、林小姐一同在外圍散心,絕無風險。”
沈如晦忙行禮:
“有勞殿下費心。”
蕭庭琛走到謝予昭麵前,仔細替她正了正頭上的帷帽垂紗,聲音低沉溫和:
“記住答應孤的話,隻在邊緣,可好?”
“嗯,臣女記住了,絕不敢往深處去。”
謝予昭乖巧點頭。
蕭庭琛又看向一旁興奮得快要蹦起來的安陽公主,語氣微沉:
“明珞,看好你予昭姐姐,不許調皮,不許慫恿她冒險,聽到冇有?”
安陽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這個皇兄,立刻縮了縮脖子,乖乖應道:
“皇兄放心!我一定乖乖的,保護好予昭姐姐!”
隻是那滴溜溜轉的大眼睛,怎麼看都像是憋著壞。
蕭庭琛豈會不知自家妹妹的性子,無奈地搖搖頭,對身後吩咐道:
“逐光,十月,保護好太子妃和公主。”
“屬下遵命!”
逐光和十月如同鬼魅般現身,拱手領命,隨即又悄無聲息地退至謝予昭等人身後不遠處。
這時,謝雲瀾和陸既白也走了過來。謝雲瀾對謝予昭溫聲道:
“阿韞,就在外圍看看風景便好,打獵之事有哥哥們。”
陸既白則言簡意賅地對林疏桐道:
“跟緊太子妃,勿離左右。”
陸既白雖未多言,隻是將一枚小巧的鳴鏑塞入林疏桐手中,眼神示意若有萬一,立刻發出信號。
林疏桐臉頰微紅,低聲應:
“知道了。”
一切安排妥當,蕭庭琛、謝雲瀾、陸既白等人方纔翻身上馬,朝著狩獵區深處疾馳而去。六皇子蕭景澈、晉王世子蕭景然、陳硯之等人也紛紛跟上,馬蹄聲漸遠。
謝予昭、安陽公主和林疏桐也在侍衛和婢女的簇擁下,騎著溫馴的馬匹,緩步向林場邊緣行去。安排妥當,蕭庭琛等人這才一夾馬腹,帶著侍衛們,如一陣風般衝向獵場深處。
謝予昭、安陽、林疏桐三人也騎上溫順的馬匹,帶著侍女和護衛,說笑著向劃定的外圍林地行去。
然而,她們並未注意到,自高台下來,直至此刻,幾道陰冷的目光始終如毒蛇般纏繞在她們身上,尤其是謝予昭。
不遠處,三皇子蕭承珣並未立刻出發,他冷冷地看著太子一行離去,又瞥見謝予昭幾人說笑著走向林地邊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他側頭對身邊一個其貌不揚的侍衛低聲道:
“都安排妥當了?”
那侍衛頭垂得更低,聲音幾不可聞:
“殿下放心,人已混入巡林衛隊,三日後‘意外’必然發生,絕無痕跡可查。”
蕭承珣眼中閃過快意的惡毒,冷哼一聲:
“很好。就讓她們再得意三天。三日後……哼!”
他勒緊韁繩,猛地調轉馬頭:
“我們走!”帶著一肚子怨毒和即將得逞的興奮,衝入了山林。
林地邊緣,秋色斑斕,空氣清新。三個姑娘心情都極好,安陽公主尤其興奮,眼睛滴溜溜地四處搜尋:
“兔子呢?小鹿呢?怎麼一隻都冇看到?”
林疏桐笑道:
“公主,咱們這麼大動靜,小動物早嚇跑啦。”
謝予昭也笑,目光敏銳地掃過灌木叢。她其實早已瞥見一隻灰兔的影子一閃而過,但礙於身份,隻能裝作未見,配合著說:
“是啊,看來今日運氣不佳呢。”
她手指無聲地扣著一枚小巧的銀針,若真有機會,暗中出手獵隻小物也未嘗不可,隻需做得不留痕跡。
就在這時,另一行人馬也逡巡到了附近,正是以六公主蕭華月為首的幾位貴女。她們顯然也無所獲,神情有些悻悻然。
蕭華月一眼看到謝予昭,想起荷花宴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憋屈,三皇哥的被關禁閉,以及後來被母妃嚴厲訓斥的委屈,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她眼珠一轉,計上心來。正好此時,一隻肥碩的灰兔被她們的馬蹄聲驚動,從謝予昭前方的灌木中竄出!
“呀!兔子!”安陽公主驚喜叫道。
謝予昭下意識地抬手欲取弓箭——做做樣子也是要的。
就在此時,蕭華月對身旁一個依附她的貴女使了個眼色。那貴女會意,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卻還是猛地張弓搭箭,並非射向兔子,而是“嗖”地一箭,直直射向謝予昭馬前的空地!箭矢深深插入泥土,距謝予昭的馬蹄不過數尺!
“啊!”那貴女隨即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手、手滑了!謝小姐恕罪!”
馬兒受驚,希律律一聲人立而起!謝予昭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呆了。立刻迅速穩住馬匹,十月則立刻護在謝予昭身前,目光冷厲地看向放箭之人。
安陽公主氣得柳眉倒豎:
“你乾什麼!差點傷到予昭姐姐!”
林疏桐也麵露怒色。
蕭華月此刻才假惺惺地開口:
“哎呀,趙妹妹你怎麼如此不小心!幸好謝小姐冇受傷,真是萬幸!”
她語氣帶著虛假的慶幸,眼底卻藏著幸災樂禍:
“謝小姐受驚了吧?不過既然冇事,趙妹妹也不是故意的,就算了吧?”
那趙姓貴女連忙附和:
“是是是,臣女絕非有意,隻是一時手抖……”
謝予昭輕輕推開身邊護著的十月,坐在馬上,目光平靜地看向蕭華月和她身邊那群麵露或虛假或看戲神色的貴女。她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淺,卻讓蕭華月心頭莫名一寒。
“六公主說的是,冇事自然最好。”
謝予昭聲音柔和,彷彿真的不在意。然而下一秒,她毫無預兆地猛地自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弦、放箭!動作快如閃電,流暢無比!
“咻——!”
箭矢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幾乎是擦著那趙姓貴女的耳畔和蕭華月的鬢角飛過,“奪”地一聲,狠狠釘入她們身後不遠處的樹乾上,箭尾兀自顫抖不休!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那趙姓貴女嚇得尖叫一聲,直接癱軟下馬,跌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蕭華月更是僵在馬上,一動不敢動,方纔那箭矢帶起的厲風彷彿還刮在臉上,冰涼刺骨!她甚至能聞到箭簇的金屬氣味!隻差一點點……隻差一點點那箭就會穿透她的腦袋!
周圍瞬間死寂,所有貴女都嚇傻了,驚恐地看著馬背上那個依舊麵帶淺笑的謝予昭。
謝予昭緩緩放下弓,語氣帶著一絲慵懶和無辜,模仿著方纔那貴女的語調:
“哎呀,真是抱歉。手抖了,冇看清。幸好冇傷到六公主和趙小姐,真是萬幸。”
她目光掃過蕭華月慘白的臉,笑意微冷:
“不過,下次我這手若是再抖……就不知道會射向哪裡了。六公主,您說呢?”
蕭華月渾身發抖,是被嚇的,更是被氣的!她指著謝予昭,嘴唇哆嗦著,想罵卻發現自己聲音發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從未想過謝予昭竟敢如此!如此囂張!如此狠辣!
安陽公主此刻也反應過來,立刻大聲道:
“六姐!你們的人先手滑,予昭姐姐不過也是‘手滑’了一下而已!你們不會那麼小氣要計較吧?畢竟誰都冇受傷嘛!還是說,隻準你們的人手滑,不準彆人手滑?”
“你……你們……”蕭華月氣得幾乎暈厥,看著謝予昭那雙冷澈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底的恐懼終於壓過了憤怒,她狠狠一跺腳(儘管在馬上),“我們走!”說著,再不敢多看謝予昭一眼,調轉馬頭,灰溜溜地帶著那群驚魂未定的貴女匆匆離去,連跌坐在地的趙小姐都差點忘了。
謝予昭看著她們狼狽的背影,眼底最後一絲笑意也斂去了,隻剩下冰冷的警告。
“哇!予昭姐姐你太厲害了!”
安陽公主崇拜地看著她:
“你剛纔那箭太帥了!看把她嚇得!”
林疏桐卻有些後怕,低聲道:
“昭昭,會不會太過了?她畢竟是公主……”
謝予昭搖搖頭,語氣平靜:
“疏桐姐姐,有些人,你退一尺,她便進一丈。唯有讓她怕了,她纔不敢再輕易招惹你。”
她拍了拍身下已然安撫下來的馬兒:
“走吧,這裡晦氣,我們換個地方。”
經此一事,三人也失了遊獵的興致,略逛了逛便返回了營地。
……
與此同時,獵場深處。
太子蕭庭琛、六皇子蕭景澈、晉王世子蕭景然、陳硯之、謝雲瀾、陸既白等人正縱馬馳騁。箭無虛發,收穫頗豐。
途中恰遇同樣在狩獵的三皇子蕭承珣。蕭承珣看著太子等人馬鞍旁懸掛的豐厚獵物,再對比自己這邊寥寥無幾的收穫,心中嫉恨翻湧,忍不住陰陽怪氣道:
“太子殿下真是好箭法,就是不知這箭鋒是否隻對著畜生,若是哪天對著自家兄弟,不知是否也如此利落?”
蕭庭琛勒住馬,冷冷瞥他一眼,聲音不帶絲毫溫度:
“三皇弟多慮了。孤的箭,隻射該射之物。至於兄弟……若有人行魑魅魍魎之事,自掘墳墓,又何須孤動手?天道輪迴,報應不爽罷了。”
蕭承珣被噎得臉色鐵青,恨恨道:
“你!”
“三殿下,”
謝雲瀾淡淡開口,語氣平和卻帶著鋒芒:
“與其關心太子殿下的箭鋒,不如多操心自己的箭是否瞄得準。畢竟,心術不正之人,往往容易手抖射偏,甚至……傷及自身。”
蕭景然搖著摺扇,嗤笑一聲:
“雲瀾兄所言極是。心歪了,看什麼自然都是歪的。”
陳硯之也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三表弟殿下還是專心狩獵吧,免得……一無所獲,麵上無光。”
蕭承珣被幾人連番擠兌,氣得幾乎吐血,卻又無法反駁,隻得狠狠一甩馬鞭,怒道:
“我們走!”
帶著人憤然離去。
看著他狼狽的背影,蕭景然搖頭笑道:
“這位三哥,真是越來越沉不住氣了。”
蕭庭琛目光幽深地望著蕭承珣消失的方向,語氣平靜無波:
“跳梁小醜,垂死掙紮罷了。他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孤都已快查清了。待到證據確鑿,連同他身後那些蠹蟲,一併清算。”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冰冷的殺伐之意,讓周圍幾人心頭都是一凜。
陸既白沉聲道:
“殿下放心,大理寺已暗中接管了幾條關鍵線索,正在加緊覈查。”
“如此甚好。”
蕭庭琛頷首:
“不必急於一時,務必鐵證如山,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與決斷。與太子為敵,從來都不是明智的選擇。
……
日頭漸西,狩獵的隊伍陸續返回營地空地上,堆積的獵物越來越多,引來陣陣驚歎。皇帝蕭聿修看著眼前豐收的景象,龍顏大悅。
“好!好!都是我朝的好兒郎!賞!統統有賞!”
眾人山呼萬歲,氣氛熱烈歡騰。帝後顯然也勞累了一天,受了臣子們的頌賀後,便起駕回營帳休息去了。
待帝後儀仗遠去,眾人也紛紛散去,各自回營休息,準備晚間的宴飲。
謝予昭與安陽、林疏桐一同往回走,恰好遇上狩獵歸來的蕭庭琛、謝雲瀾等人。
蕭庭琛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謝予昭身上,見她安然無恙,神色如常,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他驅馬靠近,低聲問:
“今日可還好?”
謝予昭抬眼看他,微微一笑,眼中光華流轉,帶著一絲狡黠:
“殿下放心,好得很。”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不過是手滑,嚇走了幾隻聒噪的雀鳥而已。”
蕭庭琛何等聰明,立刻明白了什麼,眼中掠過一絲笑意,卻又染上幾分冷色:
“看來還是有不長眼的。孤知道了。”
無需多言,他自會處理。
謝雲瀾也上前關切地看著妹妹:
“阿韞,冇發生什麼事吧?”
“大哥放心,無事。”
謝予昭柔聲應道,笑容溫婉,彷彿之前那個挽弓懾人的女子隻是幻覺。
夕陽將眾人的影子拉長,交織在一起。獵場的第一日,便在明槍暗箭與無聲的交鋒中,落下了帷幕。而更多的暗流,正在夜色下悄然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