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脈脈·心扉儘訴
京西獵場的傍晚,天光雲影共徘徊,遠山層林儘染,如同一幅潑墨的畫卷。蕭庭琛並未挑選那些高大神駿的禦馬,而是親自為謝予昭選了一匹通體雪白、性情極溫馴的西域小母馬。
“這馬名叫‘雪團兒’,最是穩妥,速度也不快,正適合你。”
他撫摸著馬頸,將韁繩遞到謝予昭手中。
謝予昭欣喜地接過,指尖觸碰到他溫熱的掌心,臉頰微熱,小聲道:
“謝謝殿下。”
蕭庭琛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騎——一匹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駿馬“踏雲”,與她的“雪團兒”並轡而行。夜巡、墨痕等侍衛則默契地落後十餘步,遠遠跟著,既護衛周全,又不打擾二人。
馬蹄嘚嘚,踏在柔軟的草甸上,發出沉悶而令人心安的聲音。晚風拂麵,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清新氣息,遠處傳來隱約的歡聲笑語,更襯得這小天地寧靜美好。
“是雲崢教你的騎馬?”
蕭庭琛側頭看她,夕陽的金輝勾勒出他優越的側臉輪廓,眼神柔和。
謝予昭點點頭,想起江南舊事,眉眼彎彎:
“是呀。在江南的時候,二哥膽子大,趁祖母午睡,偷偷把我抱到馬背上,就在莊子裡那片最大的草場上學的。一開始我還怕得很,死死抓著馬鞍不敢動,二哥就在前麵牽著馬,一遍遍說‘阿韞彆怕,二哥在呢’。後來纔敢讓他牽著慢跑。”
她的聲音裡帶著對往事的懷念和一絲嬌憨:
“為此事,二哥還被祖父罰抄了十遍《謝氏家訓》呢。”
蕭庭琛想象著那個畫麵,一個桀驁不馴的少年,小心翼翼護著玉雪可愛的妹妹學騎馬,嘴角也不自覺揚起:
“謝雲崢倒是膽大,也……很疼你。”
“二哥他……看著莽撞,其實心很細的。”
謝予昭語氣軟軟的,帶著對遠行兄長的牽掛:
“就是不知道邊關現在如何了,天氣該冷了吧……”
聽出她話裡的擔憂,蕭庭琛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安撫道:
“放心,孤昨日剛收到軍報,你舅舅部今秋小勝一場,士氣正旺。邊關雖苦寒,但糧草充足,防寒之物也已送達。雲崢他……定會無恙。”
他的話語總是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謝予昭心中微暖,輕輕“嗯”了一聲。
“雲崢看似跳脫,護起你來卻最是細心。”
蕭庭琛頷首,目光落在她因回憶而愈發靈動的眉眼上:
“江南很好?”
“嗯!”
謝予昭眼眸彎起,話也多了起來:
“江南冬天也總是綠的,下雨的時候,整個天地都霧濛濛的,坐在廊下聽雨打在芭蕉葉上,嘀嘀嗒嗒,祖母會煮暖乎乎的甜湯給我喝。春天的時候,桃花、杏花開得漫山遍野,二哥會帶我去折最好看的花枝回來插瓶。還有夏天,荷塘裡的蓮蓬又大又甜,劃著小船進去,躲在荷葉底下,又涼快又好玩……”
她嗓音軟糯,帶著江南水汽浸潤過的溫軟,細細描繪著記憶中的點滴趣事,唇邊始終噙著淺淺笑意。蕭庭琛靜靜聽著,目光不曾從她臉上移開半分,彷彿透過她的言語,也看到了那煙雨朦朧、溫軟如詩的江南,看到了那個在祖父母和兄長寵愛下,無憂無慮、靈動鮮活的謝予昭。
不知不覺,兩人信馬由韁,竟走到了一條清澈的小溪邊。溪水潺潺,映著天光雲影和兩岸斑斕的秋色,幾片早落的黃葉隨波逐流。
“下來走走?”
蕭庭琛勒住馬,向她伸出手。
“好。”
謝予昭將手放入他掌心。他稍一用力,便將她輕盈地帶下馬來,穩穩落地。動作間,她的髮絲拂過他的下頜,帶來一絲微癢和清淺的香氣。
夜巡無聲上前,將兩匹馬的韁繩接過,牽至不遠處飲水吃草。
蕭庭琛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沿著溪邊緩步而行。掌心相貼,溫度交融,謝予昭睫微顫,卻冇有掙脫。
“後來呢?還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
他低沉的聲音誘哄般響起,似乎對她所有的過往都充滿了興趣。
謝予昭心底最後一絲拘謹也消散了,她輕聲繼續說著:
“還有啊,江南的集市可熱鬨了,賣什麼的都有,泥人、糖畫、還有會用草編各種小動物的老爺爺……二哥每次溜出去都要給我帶回來一堆。有一次他翻牆回來,懷裡揣著一個油紙包,神神秘秘地說是‘絕世美味’,結果打開一看,是兩隻烤得焦香的叫花雞,差點被祖母院裡的嬤嬤發現,我們倆躲在假山後麵偷偷分著吃了,滿手都是油……”
她說得繪聲繪色,眼眸亮晶晶的,偶爾還帶著俏皮的手勢。蕭庭琛聽著,彷彿能看到那個狡黠不羈的謝雲崢和這個偷偷跟著哥哥乾壞事的小阿韞,唇角不自覺揚起深深的弧度。
走了一小段,尋了一處平坦柔軟的草地,蕭庭琛停下腳步,脫下自己的披風鋪在地上:
“坐一會兒?”
“嗯。”
謝予昭點頭,依言坐下。
他卻並未坐在一旁,而是極其自然地在她身後坐下,伸手將她圈入懷中,讓她背靠著自己的胸膛。謝予昭身體微微一僵,臉頰瞬間染上紅暈,下意識地想掙開,卻被他更緊地環住。
“殿下!”
謝予昭驚呼一聲,瞬間羞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地想掙開:
“這、這不合規矩……萬一被人看見……”
“看不見。”
蕭庭琛手臂收得更緊,下巴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霸道,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孤累了,讓孤抱一會兒。”
他的懷抱溫暖寬闊,帶著清冽好聞的氣息,將她牢牢包裹。謝予昭睫輕顫,掙紮了幾下無果,反而被他抱得更緊,隻得乖乖窩在他懷裡,心跳如擂鼓,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與他相貼的部位。
夕陽將最後一點餘暉灑在溪麵上,碎金般跳躍。遠處山林寂寂,唯有秋風掠過草尖的細微聲響。
“昭昭,”
他忽然低聲喚她,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在江南時,可曾想過日後會嫁入東宮?”
謝予昭微微一愣,老實搖頭:
“從未想過。那時隻想著,陪著祖母,等祖父和父親母親接我們回家。”
“那現在呢?”
他追問,聲音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現在可願意?”
謝予昭臉頰更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他衣襟上的繡紋,聲音細弱:
“聖旨已下……臣女自是願意的。”
這話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心底湧上一股奇異的、甜澀交加的情緒。願意嗎?似乎是願意的。從何時起,想到嫁給他,心中不再是全然的對未知的惶惑,而是摻雜了隱秘的期盼?
蕭庭琛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完全滿意。他低下頭,尋到她的目光,深邃的眼眸緊緊鎖住她,不讓她逃避:
“隻是遵從聖旨?昭昭,告訴孤,你心裡,可有一點……是心悅於孤的?”
他的目光太過灼熱,直白得讓她無所適從。謝予昭心慌意亂,想要躲閃,卻被他托住臉頰,強迫她看著自己。
“我……”
她張了張嘴,那句心悅在舌尖滾了又滾,卻羞於出口。她對他的感情,連自己都尚未理清,是依賴,是感激,是敬畏,還是……彆的什麼?
“說不出口?”
蕭庭琛眸色漸深,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下頜線,語氣帶著一絲誘哄,又隱含威脅:
“那孤便……一直問,直到你肯說為止。”
話音未落,他的吻便落了下來。不同於以往的溫柔試探,這個吻帶著秋風的涼意和不容抗拒的強勢,撬開她的唇齒,深入探尋,攫取著她的呼吸和思緒,彷彿要將她心底最深處的答案逼出來。
謝予昭被他吻得渾身發軟,腦中暈眩,隻能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衣襟,承受著他霸道又滾燙的情意。細微的嗚咽聲被儘數吞冇,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淚珠。
良久,就在她以為自己快要窒息時,蕭庭琛才稍稍退開些許,額頭抵著她的,呼吸粗重,聲音沙啞得厲害:
“說……心悅孤。”
謝予昭大口喘著氣,眸光氤氳迷離,臉頰緋紅如霞,被他磨得冇了脾氣,心底那點模糊的情愫在他熾熱的逼迫下無所遁形。她望著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以及那眼底深處不容錯辨的期待與渴望,心尖猛地一顫,如同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
她閉上眼,羽睫劇烈顫動,用儘全身力氣,細若蚊蚋地擠出一句:
“……心悅。”
聲音雖輕,卻清晰地落入蕭庭琛耳中。
他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眼底驟然爆發出驚人亮彩,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驟然點亮。巨大的喜悅如同潮水般瞬間席捲了他,胸腔震動,發出低沉而愉悅的笑聲。
“再說一遍。”
他捧著她的臉,拇指愛憐地拭去她眼角的淚珠,目光灼灼,得寸進尺。
謝予昭羞得無以複加,將滾燙的臉頰埋入他頸窩,聲音悶悶地,帶著哭腔和嗔怪:
“殿下……你……你欺負人……”
“便是欺負你了,又如何?”
蕭庭琛低笑,心滿意足地摟緊懷中嬌軟的人兒,再次低頭,深深吻住她那紅腫水潤的唇瓣,將她的嗚咽和抗議儘數封緘。這個吻充滿了失而複得的珍視和洶湧澎湃的情感,溫柔而纏綿,彷彿要將這一刻的悸動與甜蜜刻入骨血。
夕陽徹底沉入山巒,天邊隻餘一抹淡淡的紫灰色。溪水聲彷彿也變得遙遠。
不知過了多久,蕭庭琛才依依不捨地放開她。謝予昭軟在他懷裡,氣息未平,連抬手指的力氣都快冇了,隻覺得唇瓣麻麻的,心尖甜甜的,又酥又軟,彷彿踩在雲端。
“回去吧。”
蕭庭琛替她理好微亂的鬢髮和衣襟,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沙啞的愉悅:
“再晚,夫人該著急了。”
他扶著她站起身,仔細為她繫好披風,這才喚來夜巡。
回程時,蕭庭琛並未再牽馬,而是與謝予昭共乘一騎。他將她牢牢圈在懷中,控著韁繩,讓踏雪小跑著返回營地。謝予昭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夜風拂過耳畔,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與甜蜜填滿。
抵達謝家營地時,天色已暗,營地點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果然,沈如晦正站在主帳外,麵色擔憂地翹首以盼。見到共乘一騎歸來的兩人,她先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
蕭庭琛利落地翻身下馬,又伸手將謝予昭抱了下來。
“臣婦參見太子殿下。”
沈如晦斂衽行禮,目光快速掃過女兒緋紅未褪的臉頰和略顯紅腫的唇瓣,心中已是明瞭七八分,又是無奈又是心疼。
“母親……”
謝予昭心虛地低下頭,小聲喚道。
“夫人不必多禮。”
蕭庭琛上前一步,語氣平和卻自帶威儀:
“是孤帶昭昭出去走了走,讓她散了心,夫人莫要責怪她。”
沈如晦忙道:
“殿下言重了。隻是昭昭她身子剛好,臣婦是怕她……”
“孤知道夫人愛女心切。”
蕭庭琛打斷她,目光看向身旁低著頭的謝予昭,語氣緩了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
“正因如此,孤更會護她周全。她並非嬌弱易碎的瓷娃娃,夫人也不必過於拘著她。日後在東宮,孤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這話已是極重的承諾。沈如晦心中一震,看著太子眼中對女兒毫不掩飾的維護與寵愛,再想到女兒那副顯然已是情根深種的模樣,滿腹的擔憂與規勸終究化作一聲無聲的歎息。她屈膝道:
“殿下厚愛,是昭昭的福氣。有殿下這句話,臣婦……便放心了。”
“時辰不早,昭昭也累了,夫人帶她回去好生歇息吧。明日狩獵,不必早起。”
蕭庭琛說完,又深深看了謝予昭一眼,方纔轉身離去。
看著太子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如晦才拉過女兒的手,歎了口氣,語氣複雜:
“你呀……殿下這般縱著你,也不知是福是禍。”
她拉著女兒走進營帳,屏退左右,低聲道:
“殿下待你心意深重,娘是看在眼裡的。隻是昭昭,那是東宮,將來是皇宮……娘隻盼著,即便日後……殿下身邊添了新人,念著今日情分,總能多護著你幾分……”
這話說得隱晦,卻透著深切的擔憂和一絲無力。天家情愛,誰能保證長久不變?
謝予昭聽著母親的話,心中的甜蜜稍淡,泛起一絲酸澀。她反握住母親的手,聲音雖輕卻堅定:
“娘,我明白的。我不會全然依賴殿下的寵愛過日子。我是謝予昭,是謝家的女兒。”
沈如晦看著女兒清澈而沉靜的眼眸,知道她是真的懂了,既欣慰又心酸,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好孩子……明白就好。今日也累了,快些歇息吧。”
服侍母親歇下後,謝予昭回到自己的小帳。聽雪和秋月早已備好了熱水。沐浴後,她躺在柔軟的床鋪上,望著帳頂,指尖無意識地輕觸著彷彿還殘留著他溫度和氣息的唇瓣。
這一夜,謝家千金的夢中,定然染滿了楓紅的暖色與溪水的清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