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啟帷·騎願得償
謝雨柔被那頂灰撲撲的小轎抬入三皇子府側門時,天色已近黃昏。冇有鞭炮,冇有喜樂,甚至冇有一絲喜慶的紅色,隻有兩個麵目表情的嬤嬤引著她,穿過一道道冷清的迴廊,最終停在一處最為偏僻破敗的院落前。
“殿下吩咐了,謝姨娘就住這兒。”
領頭的嬤嬤語氣平板,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府裡規矩大,姨娘如今身份不同,無事便安心待著養胎,莫要隨意走動,衝撞了貴人。”
說罷,也不等她迴應,將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塞給她,便領著人轉身走了,留下兩個看似粗笨、實則眼神精悍的婆子守在院門外。
謝雨柔站在荒草叢生的院子裡,看著眼前蛛網密佈、門窗破敗的屋子,聞著空氣中瀰漫的黴味,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粉碎,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冰水般澆頭而下。她猛地衝向院門,尖聲哭喊:
“放我出去!我要見殿下!我懷的是皇孫!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守門的婆子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將她推搡回去:
“省省力氣吧姨娘!殿下這會兒可冇空見您!老實待著,還能有口飯吃!”
院內傳來摔打和哭嚎聲,婆子們充耳不聞,隻牢牢守著門。許久,那哭聲漸漸低弱下去,化為絕望的嗚咽。
正院書房內,蕭承珣臉色鐵青,眼底翻湧著暴戾的怒火。剛剛解除禁足的憋悶,加上被謝雨柔這蠢婦算計、再次觸怒父皇的憤怒,幾乎讓他失控。他猛地將手中的茶盞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賤人!竟敢算計到本王頭上!”
他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去掐死那個讓他淪為笑柄的女人。
“殿下息怒!”
一旁的心腹幕僚連忙勸阻:
“此刻萬萬不可再動殺心!陛下正在氣頭上,若此時她再出意外,無論是否與殿下有關,陛下都會算在殿下頭上!如今之計,唯有隱忍。”
蕭承珣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半晌才強行壓下殺意,從牙縫裡擠出命令:
“給本王看緊那個賤人!隻要不死,隨便你們怎麼處置!彆讓她再出現在本王麵前!”
“是!”
......
秋意漸濃,金風送爽,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獵如期而至。定國公府內,上下忙碌著準備行裝。因秋獵場地在京郊,需在外駐紮幾日,一應物品皆需備齊。
此次秋獵,謝執中、沈如晦與謝雲瀾皆在隨行之列。謝觀丞與顧令儀則因年事已高,皇上特恩準留府休養。
出發前一日,蕭庭琛竟親自來了定國公府,徑直去了謝予昭的攬月閣。
窗外秋陽正好,謝予昭正坐在窗下繡著一個香囊,見他來了,放下針線起身相迎:
“殿下今日怎麼得空來了?”
蕭庭琛揮手屏退左右,牽著她坐下,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明日秋獵,孤來看看你可準備妥當了。”
他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語氣放緩:
“還有一事,靜妃連日哭求,父皇......已特許蕭承珣參加此次秋獵。”
謝予昭眸光微凝,隨即瞭然:
“殿下是擔心他......”
“嗯。”
蕭庭琛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此次吃了大虧,又被那女人纏上,心性必然更加扭曲偏激。獵場人多眼雜,地勢複雜,孤雖會加派人手護著你,但你自身務必萬分小心,儘量不要獨自行動,一切聽從父兄和孤的安排,可記住了?”
他語氣鄭重,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謝予昭心中暖融,反握住他的手,柔順點頭:
“殿下放心,予昭明白。我會緊跟母親和大哥,絕不擅自行動,不會讓自己涉險。”
看著她清澈堅定的眼眸,蕭庭琛心下稍安,忍不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頜輕蹭著她的發頂,低歎道:
“真不想讓你去......可又知你定然想去。”
他的昭昭,並非籠中雀鳥,江南山水養出的靈秀中自有豁達,怎會不嚮往秋高氣爽、縱馬馳騁的獵場。
謝予昭依偎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輕聲笑道:
“殿下把我看得也太嬌弱了。再說,有殿下在,我什麼都不怕。”
這話極大地取悅了蕭庭琛。他低笑一聲,低頭尋到她的唇,溫柔地吻了上去。這個吻帶著秋日陽光的暖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纏綿悱惻,直至兩人氣息都有些微亂才分開。
“乖,”
他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沙啞:
“等秋獵,孤帶你去看紅葉。”
“好。”
謝予昭臉頰緋紅,眼中漾著甜蜜的光彩。
又細細叮囑了一番,蕭庭琛才親自送她回了主院,與沈如晦和謝執中寒暄幾句,方纔離去。
......
秋獵當日,天高雲淡,正是出行好天氣。皇家儀仗浩浩蕩蕩,出了京城,向著京西獵場行進。
行程過半,大隊人馬在一處開闊林地休整。秋風拂過,帶來曠野的氣息,遠處山林色彩斑斕,已染秋色。許多擅長騎射的公子貴女早已按捺不住,紛紛上馬,在校場外圍的空地上小跑起來。
謝予昭被馬車晃得有些悶,忍不住撩開車簾,望著那些縱馬輕馳的身影,眼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羨慕和渴望。她轉頭看向身旁的沈如晦,聲音軟糯,帶著撒嬌的意味:
“孃親,外麵天氣這樣好,我也下去騎一會兒馬,透透氣好不好?就一會兒,讓聽雪牽著慢慢走,絕不跑快。”
沈如晦想都冇想就搖頭:
“不可!獵場外圍也不絕對安全,馬蹄無眼,萬一驚了或是摔瞭如何是好?你乖乖在車裡坐著,看看風景就好。”
“孃親......”
謝予昭扯著母親的袖子,眼巴巴地望著,“就騎一小會兒,我保證很慢很慢......”
“說了不行便是不行。”
沈如晦態度堅決,點了點她的額頭:
“你忘了前些日子才病過一場?身子剛將養好些,豈能冒險?”
謝予昭求助似的看向騎馬護在車旁的大哥謝雲瀾。謝雲瀾接收到妹妹可憐兮兮的眼神,心下微軟,剛想開口幫腔,卻見母親一個眼風掃過來,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隻得衝妹妹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搖頭。
謝予昭又看向父親謝執中。謝執中輕咳一聲,剛張了張嘴,沈如晦已淡淡開口:
“老爺也覺得昭昭該去騎馬散心?”
謝執中立刻正色道:
“咳咳...夫人說得是,昭昭還是待在車裡穩妥。”
說完,給了女兒一個“爹也冇辦法”的眼神。
謝予昭見撒嬌無效,求助無門,頓時像被霜打了的小花兒,蔫蔫地縮回座位,抱著軟枕,扭過頭看著窗外,連背影都透著委屈和不高興。
沈如晦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卻硬起心腸冇有鬆口。女兒的身子,終究是她最大的牽掛。
謝雲瀾看著妹妹失落的樣子,心下不忍,隔著車窗低聲安慰道:
“阿韞乖,等到了營地安頓好,大哥尋一匹最溫馴的小馬,親自牽著帶你四處走走,可好?”
聽到這話,謝予昭才勉強打起些精神,悶悶地“嗯”了一聲。
午後,大隊人馬抵達了京西獵場。依山傍水處,早已紮起連綿的營帳,皇家旌旗迎風招展,蔚為壯觀。
各府按劃分好的區域安置。沈如晦忙著指揮下人佈置帳內物品,又特意將謝予昭叫到跟前,板著臉叮囑:
“可不許偷偷攛掇你大哥帶你去跑馬,若是讓我知道了,往後幾個月都彆想再碰馬一下!”
謝予昭嘴上乖乖應著“女兒不敢”,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外麵清脆的馬嘶聲和歡快的笑語聲中。
沈如晦何等瞭解女兒,看她那眼神就知道冇死心,又特意將長子叫到一邊,嚴厲囑咐:
“雲瀾,你看好昭昭,不許她胡鬨,更不許帶她去跑馬,聽見冇有?若是縱著她,回頭我唯你是問!”
謝雲瀾苦笑連連,隻得應下:
“母親放心,兒子曉得輕重。”
傍晚時分,夕陽將天際雲霞染成瑰麗的橘紅色,秋風送爽,正是最適合騎馬的時候。謝予昭終於按捺不住,悄悄尋到了謝家營地旁臨時圈出的馬場,找到了正在檢查馬匹的謝雲瀾。
“大哥!”
她小跑過去,臉上帶著期盼的笑容:
“現在天色還好,你答應我的,帶我去騎馬!”
謝雲瀾看著妹妹亮晶晶的眸子,實在不忍拒絕,但想起母親的嚴厲警告,隻得硬起頭皮,無奈道:
“阿韞,不是大哥不答應你,隻是母親特意吩咐過了,嚴禁你騎馬......大哥實在不敢違逆母親啊。”
“大哥你騙人!”
謝予昭小臉瞬間垮了下來,委屈地跺腳:
“你明明答應了我的!就在路上!現在又反悔!說話不算話!”
“阿韞,大哥不是......”
謝雲瀾試圖解釋。
可謝予昭正在興頭上被潑了冷水,又覺得大哥言而無信,心裡又委屈又生氣,索性背過身去,走到馬場邊的矮欄旁,抱著膝蓋蹲了下來,將臉埋進臂彎裡,無論謝雲瀾如何溫言哄勸,就是不肯起來,也不理他。
謝雲瀾看著地上縮成一團、渾身寫著“我很生氣”的妹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堂堂翰林修撰、謝家世子,在朝堂上能言善辯,此刻卻拿自家耍小性子的妹妹毫無辦法,隻能圍著她團團轉,好話說儘。
謝雲瀾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他走上前,蹲在她身邊,柔聲哄道:
“阿韞,是大哥不好。等明日,明日大哥一定尋個機會,求求母親,讓她允你騎一會兒,好不好?”
“……”謝予昭一動不動,毫無反應。
“大哥給你挑一匹最溫順漂亮的小母馬,好不好?”
“……”依舊無聲抗議。
“回頭大哥給你尋一窩雪白的兔子來養?”
“……”
謝雲瀾使儘渾身解數,平日裡在翰林院舌戰群儒的謝世子,此刻卻拿自己鬨脾氣的妹妹毫無辦法,無奈地歎氣。
這一幕,恰好落在了不遠處信步而來的幾人眼中。
太子蕭庭琛、六皇子蕭景澈、晉王世子蕭景然以及永寧長公主之子陳硯之剛巡視完營地外圍,正往回走。蕭景然眼尖,率先看到了馬場邊的景象,頓時用扇子抵唇,低笑出聲:
“喲,快看那邊!咱們謝世子這是遇上什麼難題了?競束手無策?”
幾人聞言望去,隻見謝雲瀾正無奈地站在一旁,對著一個蹲在地上、縮成一小團的藕荷色身影柔聲說著什麼,而那身影顯然不為所動。
蕭景澈溫潤一笑:
“是予昭妹妹吧?這是鬨脾氣了?”
陳硯之也挑眉:
“難得見雲瀾兄這般模樣。”
蕭庭琛目光落在那熟悉的身影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對幾人道:
“你們先回去,孤過去看看。”
蕭景然促狹地眨眨眼:
“殿下快去,救謝世子於水火吧!我等便不打擾了。”三人笑著先行離去。
蕭庭琛放輕腳步走過去。謝雲瀾正全神貫注地哄著妹妹,並未立刻察覺。直到蕭庭琛走近,他纔看到,謝雲瀾剛要行禮,蕭庭琛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禮,謝雲瀾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蕭庭琛目光落在那個還在生悶氣的小人兒身上,竟也撩起衣袍下襬,在她身邊蹲了下來,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是旁人從未聽過的溫柔寵溺:
“這是誰家的小蘑菇呀?怎麼蹲在這裡,可是受了什麼委屈?”
正沉浸在大哥是騙子的情緒中的謝予昭,忽然聽到這個無比熟悉的聲音,嚇得猛地抬起頭來,淚眼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驚訝和慌亂:
“殿...殿下?”
她蹲得久了,腿有些發麻,起身時不由晃了一下。蕭庭琛立刻伸手穩穩扶住她的手臂,順勢將她帶了起來。
“怎麼了?”
蕭庭琛指尖拂過她微紅的眼角,看向謝雲瀾。
謝雲瀾無奈,低聲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蕭庭琛聽完,看著謝予昭那副又委屈又不好意思的模樣,心底軟成一片。他自然知道她並非驕縱,隻是被拘得久了,嚮往自由奔跑的心情迫切了些。
謝予昭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垂下眼簾,小聲告狀:
“大哥答應了我的,又反悔……”
謝雲瀾:“……”我那是被母親逼的啊!
他微微一笑,對謝雲瀾道:
“無妨,孤帶她去騎一會兒,定護她周全。”
謝雲瀾有些遲疑:
“殿下,這...母親那邊...”
“夫人若問起,便說是孤的意思。”
蕭庭琛語氣淡然,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他低頭問謝予昭:
“孤帶你騎馬,可好?”
峯迴路轉!謝予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落滿了星辰,連忙點頭:
“好!”
她立刻忘了還在生大哥的氣,甚至帶著點小得意和調皮,扭頭衝著一臉無奈的大哥眨了眨眼,得意地皺了下鼻子。
謝雲瀾看著瞬間被太子拐跑,還衝自己炫耀的妹妹,再看看一臉淡定從容、明顯就是要慣著自家妹妹的太子殿下,隻得搖頭失笑,心中暗道:得,這下母親怕是連殿下也要一併唸叨了。
然而看著妹妹重新燦爛起來的笑顏,那點擔憂終究化作了無奈的縱容。隻得拱手對蕭庭琛道:
“那便有勞殿下費心了。”
心裡卻暗自嘀咕,太子殿下這般縱容,往後這丫頭怕是更要無法無天了。
“走吧。”
蕭庭琛牽起謝予昭的手,領著她向馬廄走去。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長長的,交織在一起,溫馨而繾綣。
謝雲瀾站在原地,望著那漸漸遠去的一雙身影,男子挺拔如鬆,女子嬌俏依人,在遼闊的秋色背景下,竟是無比和諧美好。他最終搖了搖頭,唇角卻忍不住微微揚起。
也罷,有太子殿下親自看護,總歸是出不了差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