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藏禍心·雨柔末路
秋意漸濃,京城的天空顯得格外高遠,卻亦帶著幾分蕭瑟。林疏桐出嫁那日,天公作美,陽光和煦。謝予昭一早便精心裝扮,親自去了林府送嫁。
看著好友鳳冠霞帔,眉眼含羞帶怯,在喜孃的攙扶下拜彆父母,最終被陸既白穩穩牽入花轎,謝予昭眼眶微熱,既為疏桐欣喜,又生出幾分女兒家共同的悵惘與憧憬。
喧天的鑼鼓鞭炮聲中,花轎漸行漸遠,她站在府門前,直至那一片紅色徹底消失在街角,才輕輕歎了口氣,帶著聽雪和秋月回府。
卻不想一場秋風,竟將病氣吹入了攬月閣。謝予昭自小體質偏弱,那日送嫁時貪涼多飲了兩盞冰鎮梅子湯,歸來後便有些懨懨的。起初隻當是尋常不適,未料幾日後竟發起低燒,咳嗽不止,竟是染了風寒。
她這病來得比旁人更纏綿,湯藥一碗碗灌下去,熱度退了又起,人也肉眼可見地清減了幾分,下巴尖尖,襯得那雙眸子愈發大而朦朧,時常因咳嗽泛著水光,看得人心疼。
這日午後,藥香氤氳。謝予昭裹著厚厚的雪狐裘,歪在臨窗的暖榻上,看著聽雪手中那碗濃黑的藥汁,黛眉蹙得緊緊的,下意識地將身子往後縮了縮,聲音帶著病中的沙啞和嬌慵:
“聽雪……這藥太苦了,我待會兒再喝……”
聽雪端著藥碗,耐心勸哄:
“小姐,良藥苦口,禦醫說了,這劑藥發汗最有效,您乖乖喝了,捂一覺出身汗,明日便能好大半了。”
一旁的秋月也捧著蜜餞碟子,連聲附和:
“是啊小姐,奴婢備了您最愛的玫瑰蜜餞,喝完藥立刻含一顆,就不苦了。”
正磨蹭著,門外小丫鬟通報:
“小姐,太子殿下過來了。”
話音未落,蕭庭琛已步履帶風地走了進來,一身玄色常服似乎裹挾著外間的秋涼,但見到榻上那人兒病懨懨的模樣,眉宇間的冷峻瞬間化為不易察覺的憂色。他揮手免了眾人的禮,徑直走到榻邊,十分自然地從聽雪手中接過那碗藥,在床沿坐下。
“又不肯吃藥?”
他低頭看著謝予昭,聲音較平日低沉柔和許多,帶著一絲無奈的縱容。
謝予昭見到他,那點因生病而滋生的嬌氣委屈更盛了些,眼圈微紅,小聲抱怨:
“……苦得很。”
蕭庭琛凝視著她蒼白脆弱的模樣,心尖像是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他執起銀勺,舀了少許藥汁,仔細吹溫了,才遞到她唇邊,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溫柔:
“乖,喝了病才能好。孤看著你喝。”
他的目光專注而帶著安撫的力量,謝予昭遲疑片刻,終究還是微微張口,順從地嚥下那一勺苦藥。黛眉立刻緊緊蹙起,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蕭庭琛立刻從秋月捧著的碟子裡拈起一顆晶瑩的桂花蜜餞,小心地喂入她口中。清甜的味道瞬間沖淡了苦澀,謝予昭的眉頭這才稍稍舒展。他就這樣一勺藥、一顆蜜餞,極有耐心地喂她喝完了整碗藥。
定國公夫人沈如晦聞訊趕來時,見到的便是太子殿下親自給女兒喂藥拭唇的畫麵,那般自然親昵,彷彿已做過千百遍。她心下又是感慨又是欣慰,悄悄退至門外,示意下人們都遠離些,莫要打擾。
喝完藥,蕭庭琛又仔細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過她略顯乾澀的唇瓣,低聲叮囑:
“好好睡一覺,發發汗。孤晚些再來看你。”
謝予昭被藥力熏得有些昏沉,乖乖點頭,依戀地蹭了蹭他溫熱的手心,閉目睡去。
蕭庭琛又在榻邊靜坐片刻,確認她呼吸平穩睡熟了,才悄然起身。出得門來,對守在外間的聽雪、秋月沉聲道:
“仔細照料,藥膳務必經心。若再有何不適,立刻報與孤知。”
“是,殿下。”
眾人恭敬應下。
然而,誰也未料到,就在這嚴防死守、眾人心力皆繫於謝予昭病體之時,那被囚於芳菲院、本該安分守己的謝雨柔,竟如同陰溝裡的毒蛇,尋隙發出了致命一擊——這恰恰落入了謝予昭早已為她備好的羅網。
這日傍晚,聽雪照例去小廚房取煎好的藥。負責煎藥的婆子王媽媽笑著將溫熱的藥盅遞給她:
“聽雪姑娘,藥好了,仔細燙。”
聽雪道了謝,接過藥盅轉身欲走。她心中雪亮,這碗藥裡早已被十月暗中換過,絕無問題,但戲需做足。她腳步微頓,假意用勺子攪動藥汁,鼻尖輕嗅,隨即蹙眉轉身:
“王媽媽,這藥的氣味……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
王媽媽眼神閃爍了一下,忙笑道:
“聽雪姑娘說笑了,都是按方子抓的藥,老奴一步不敢離地看著火,怎會有不同?”
聽雪心中冷笑,麵上卻隻作狐疑:
“許是我多心了。小姐病中,入口之物不得不慎。”
她不再多言,端著藥盅離開,卻在無人處,將早已備好的、能令銀簪顯異的藥粉不著痕跡地彈入藥汁表麵——做戲,需做全套。
回到攬月閣,聽雪屏退旁人,關上門,對正倚在榻上、目光清明的謝予昭低聲道:
“小姐,魚兒咬了餌。王媽媽果然有異,雖藥已被我們換過,但她方纔神色慌張,定是以為得手了。”
謝予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無半分病弱,隻有洞悉一切的沉靜:
“好。那便讓她,也讓她背後那人,都以為成了。去請母親和祖母過來吧,再讓人‘看住’王媽媽,動靜不妨大些。”“是。”
聽雪領命,立刻安排下去。
不過一刻鐘,沈如晦和顧令儀便匆匆趕來。謝予昭將計劃與眼前情形簡略說明,沈如晦先是驚愕,隨即怒意勃發:
“這毒婦!竟真敢下手!昭昭,你早知她……”
“母親息怒。”
謝予昭握住母親的手,聲音輕緩卻帶著安撫的力量:
“自西山歸來,殿下與祖父便已查清她與三皇子暗中仍有勾連。她不甘被囚,三皇子亦恨意難消,必會尋機報複。與其日夜防賊,不如請君入甕,一勞永逸。那‘助孕秘藥’,是女兒借春桃之手送到她麵前,三皇子能潛入府中與她私會,亦是殿下與我故意留下的‘空隙’。她自以為算計得逞,懷上了翻身籌碼,實則每一步,都在我們預料之中。”
顧令儀聞言,長長歎了口氣,眼中既有對孫女謀略的讚賞,更有對謝雨柔執迷不悟的痛心與徹底決斷的冷硬:
“既非我謝家血脈,又屢次害你,心懷怨毒至此,謝家已仁至義儘。昭昭此計雖險,卻也是斬草除根、永絕後患之法。隻是,苦了你要以身作餌。”
“祖母放心,一切儘在掌握。聽雪與十月時時盯著,那藥也動不了真格。”
謝予昭目光澄澈,帶著謝家嫡女獨有的沉穩氣度:
“如今,她自以為握有‘皇嗣’這張護身符,定會孤注一擲。我們隻需靜待她自行暴露,便可順勢清理門戶,且讓三皇子也自食惡果。”
沈如晦看著女兒蒼白卻堅毅的麵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驕傲。她的昭昭,早已不是需要全然庇護的嬌花,而是能獨當一麵、守護家族的女兒。
“勁竹,”
顧令儀轉向沈如晦身邊得力嬤嬤,語氣斬釘截鐵:
“去!依昭昭的計劃,將那王媽媽‘審問’出來!”
“是!”
勁竹領命而去。
一場精心安排的“審訊”迅速展開。王媽媽本是被謝雨柔重金收買,又被東宮暗中施加壓力,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幾乎是立刻就“招認”了謝雨柔指使她下毒之事,供詞、贓物一應俱全。
謝觀丞與謝執中很快被請來,聽聞事情原委及謝予昭的完整佈局,二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瞭然與決斷。謝觀丞撫須,沉聲道:
“昭昭思慮周全。借她之手,將她與三皇子的苟且坐實,更讓她自曝其短,攜‘孽種’妄圖攀咬。如此,我謝家清理門戶,便名正言順,且能最大程度撇清乾係,甚至反將三皇子一軍。執中,你去安排,即刻‘請’謝雨柔過來對質。我們謝家,是時候與這禍害做個了斷了。”
很快,謝雨柔被帶到正廳。她尚不知自己已入彀中,臉上猶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怯懦,眼底卻藏不住那份自以為得計的竊喜與瘋狂。見到眾人齊聚,尤其是看到麵色“蒼白虛弱”的謝予昭時,她心中更是快意。
“祖父,父親,母親,祖母……”她盈盈下拜,聲音細弱。
“跪下!”
謝執中一聲怒喝,將王媽媽的供詞並那包“毒藥”擲於她麵前:
“孽障!看看你做的好事!竟敢買通下人毒害嫡姐!證據確鑿,你還有何話說!”
謝雨柔瞥了一眼供詞,心知王媽媽事發,卻並不十分驚慌。她早就想好了退路——不,是進身之階。她抬起頭,臉上瞬間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委屈模樣,尖聲叫道:
“冤枉!女兒冇有!定是這婆子自己行事不端,或是受了他人指使來攀誣女兒!女兒如今身懷有孕,乃是三殿下骨肉,怎會行此冒險之事?定是有人嫉妒女兒,欲除之而後快!”
她邊說,邊意有所指地看向謝予昭,手下意識護住小腹。
“身懷有孕?”
謝觀丞聲音冰冷,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
“你被禁足院中,如何能懷上三皇子子嗣?莫非我謝家看守如此鬆懈,還是你與外人仍有私通?”
謝雨柔臉上掠過一絲慌亂,隨即強自鎮定,拿出早已備好的說辭,哭道:
“是……是前些時日,女兒心中苦悶,去花園散心,偶遇三殿下……殿下他……他憐惜女兒,一時情動……女兒並非有意,可這孩子畢竟是皇家血脈啊!”她將責任推給“偶遇”和“情動”,試圖將自己塑造成無辜受害者。
謝予昭靜靜看著她表演,直到此刻,才緩緩站起身。她雖病容未褪,但脊背挺直,目光清冽如寒泉,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與早已看透的悲憫。
“偶遇?情動?”
謝予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徹廳堂:
“謝雨柔,到了此刻,你還要自欺欺人,演這出荒唐戲碼嗎?你與三皇子數次暗中傳遞訊息,他如何能‘偶遇’於你?你派人從黑市重金求購的‘助孕秘藥’,又作何解釋?你真以為,你那些自以為隱秘的動作,能瞞過謝家,瞞過東宮的眼睛?”
謝雨柔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難以置信地看著謝予昭:
“你……你怎麼知道藥……”
她猛地反應過來,眼中迸發出怨毒至極的光芒:
“是你!是你故意把藥給我的!你算計我!”
“是。”
謝予昭坦然承認,目光平靜無波:
“若不讓你覺得有了倚仗,你怎會鋌而走險,再次對我下毒?若不讓你‘懷上’這個孩子,你又怎會自以為勝券在握,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將你們那些肮臟算計暴露於人前?從你教唆奶孃推我落水那日起,謝家給過你多少次機會?祖母心善,總念著你名義上是謝家女,盼你迷途知返。可你呢?變本加厲,勾結外人,毒害嫡姐,心中可有一絲一毫對謝家的感念?”
她每說一句,謝雨柔的臉色便灰敗一分,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謝家女,”
謝予昭向前一步,語氣陡然轉厲:
“可你的生母,不過是謝家旁支一個與人私通的獲罪妾室!你從一開始,就是被刻意送入府中、意圖李代桃僵的棋子!謝家養你、教你,給你名分,已是天大的恩德!可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將滿腔嫉恨傾瀉於真正無辜之人身上,屢次欲置我於死地!謝雨柔,你的心,早就被嫉妒和貪婪腐蝕得肮臟不堪!”
謝觀丞適時將那份證明她真實身世的文書,冷冷擲於她腳下。看著那白紙黑字,謝雨柔最後一點偽裝徹底崩潰。她癱軟在地,尖聲哭喊:
“不!不是真的!我是謝家二小姐!我懷的是皇孫!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殿下!殿下答應過要娶我的!”
“娶你?”
謝予昭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散去,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三皇子此刻,怕是恨你入骨。你自以為是的‘算計’和這個‘孩子’,於他而言,是洗刷不掉的恥辱和把柄。你以為進了三皇子府是登天梯?那纔是你的無間地獄。”
她轉向祖父與父親,斂衽一禮,聲音恢複沉靜:
“祖父,父親,此女身世既明,屢犯家規,謀害嫡女,證據確鑿。更與皇子私通,妄圖以孽種混淆天家血脈,其心可誅。懇請祖父、父親,依家規國法,嚴懲不貸,以正門風,亦給陛下一個交代。”
謝觀丞與謝執中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決斷。“謝雨柔,”謝觀丞聲音沉肅,帶著最終審判的威嚴,
“你非我謝家血脈,卻受謝家養育之恩,不思回報,反生毒計,謀害嫡女,私通皇子,敗壞門風。今日,老夫以謝家家主之名,削你謝姓,逐你出宗,從此與謝家恩斷義絕,再無瓜葛!至於你腹中胎兒及你本人……”
他頓了頓,看向皇宮方向:
“如何處置,自有陛下聖裁。謝家,會將此事原委,連同你生母罪證、你與三皇子往來證據,一併呈報禦前。”
“不——!”
謝雨柔發出絕望的尖叫,撲上來想抓住謝觀丞的衣襬,卻被婆子死死按住。她終於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是一枚被利用殆儘、然後被無情捨棄的棋子。失去了謝家女的庇護,帶著一個不被期待、甚至可能是催命符的孩子,進入那個恨她入骨的男人府中……未來已是一片漆黑的絕境。
春桃也因為參與陷害主子被打50板子,最後不得醫治而死。
翌日,謝觀丞與謝執中麵聖陳情。皇帝蕭聿修看著那厚厚一疊證據,臉色陰沉。三皇子剛解禁足便再惹風波,且是與這樣一個身份卑賤、心術不正的女子私通有孕,簡直荒唐透頂!
盛怒之下,皇帝下旨:削謝雨柔謝姓,逐出宗族,永不錄入。念其腹中或為皇家血脈,留其一命,賜予三皇子蕭承珣為最低等的侍妾,即日送入三皇子府,非詔不得出。三皇子蕭承珣治府不嚴,德行有虧,罰俸一年,閉門思過。靜妃教子無方,禁足三月。
一頂灰撲撲的小轎,如同送葬般,悄無聲息地從定國公府側門抬出,載著麵如死灰、眼神空洞的謝雨柔,駛向那註定淒冷絕望的三皇子府深處。
謝予昭站在廊下,看著小轎消失在長街儘頭,秋風捲起落葉,拂過她的衣襬。心中並無快意,隻有塵埃落定的平靜,與一絲淡淡的、對命運無常的唏噓。
祖母顧令儀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聲道:
“昭昭,做得很好。雷霆手段,菩薩心腸,須得有雷霆手段護住該護之人,心腸纔不至於被辜負。謝家的燈火,要亮得堂堂正正,也要照得清魑魅魍魎。”
“孫女明白。”
謝予昭回握祖母溫暖的手,目光清澈而堅定。
一場持續多年的禍患,終於以這樣一種徹底而決絕的方式,被連根拔起。謝家的天空,自此清朗。而前路漫漫,尚有更大的風雨與榮光,等待著她與她的家族,攜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