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瑣碎·心牽邊關
回京後的日子,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悄然撥慢了節奏,浸入一種忙碌卻略顯平淡的韻律中。
林疏桐的婚期就在不久後,如今已是被林家夫人牢牢拘在家中繡嫁妝、學規矩,難得出門一趟。謝予昭去了兩回,見好友對著繁複的嫁衣花樣和禮儀單子愁眉苦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隻得細細寬慰,說些閨中趣事逗她開心。
謝家這邊亦是不得閒。祖母顧令儀和母親沈如晦開始將大半心思放在了長子謝雲瀾的婚事上。謝雲瀾年歲漸長,身份又擺在那裡,他的婚事自是重中之重,前來探口風、遞帖子的人家幾乎踏破了門檻。
沈如晦日日翻看著各府千金的畫像與家世品行記錄,與婆婆細細斟酌考量,忙得不可開交。
而謝予昭自己,也未能清閒。來年春日便要嫁入東宮,太子妃需掌管的宮務、人情往來遠比尋常世家主母更為繁雜。
沈如晦雖不捨女兒勞累,卻更知責任重大,隻得壓下心疼,開始將謝予昭帶在身邊,一點一滴地教導她主持中饋、料理庶務、應對年節往來、檢視賬本田莊等事宜。
“昭昭,你看這年底各府送往迎來的禮單,輕重厚薄皆有講究,需得合乎身份,又不可失了禮數……”
沈如晦指著攤開的一摞冊子,細細分說。
謝予昭聰慧,學得極快,往往一點就透,舉一反三。連沈如晦身邊最得力的管事嬤嬤都私下讚歎大小姐心思玲瓏,天生就是做主母的料。
然而連日的繁瑣事務終究耗神,這日對著又是一疊田莊送來的年終收支賬簿,謝予昭忍不住揉了揉發酸的腕子,輕輕歎了口氣,將下巴擱在微涼的書頁上,拖長了尾音嬌聲抱怨:
“孃親……好無聊啊……眼睛都看花了……能不能歇半日?”
她嗓音軟糯,帶著江南水汽浸染過的溫軟,眼巴巴望著母親,長睫撲閃,看得沈如晦心尖一軟,幾乎就要鬆口。但想到東宮那攤子事,隻得硬起心腸,點了點女兒的額頭:
“這才哪兒到哪兒?日後你入了東宮,要管的可比這多上十倍。如今不學紮實了,將來被人矇蔽或是處置失當,豈不讓人笑話謝家和你太子妃的威嚴?”
謝予昭知母親說得在理,隻得蔫蔫地重新坐直,拿起賬簿,小聲嘟囔:
“早知道嫁人這麼麻煩……”
沈如晦被她逗笑,又心疼,親自端了盞溫熱的紅棗茶給她:
“快喝了吧,補補氣血。等你把這些看完了,娘讓你大哥帶你出去散散心。”
正巧這時,門外丫鬟來報,太子殿下過來了。
蕭庭琛今日似得閒,一身墨色常服,更襯得麵容清俊,氣質冷冽。他踏入廳內,目光便精準地落在那個“愁眉苦臉”的小女子身上。
“臣婦(臣女)參見太子殿下。”
沈如晦與謝予昭起身行禮。
“夫人、昭昭不必多禮。”
蕭庭琛虛扶一下,見謝予昭眼底一絲難以掩飾的倦色,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在忙?”
沈如晦忙道:
“正在教昭昭看些賬目,學習管家之事。”
蕭庭琛走到謝予昭身邊,聲音低沉:
“不必如此苛求。昭昭聰慧,慢慢學著便是,來日方長。”
他頓了頓,看向沈如晦,語氣雖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孤今日得空,帶她出去走走,鬆散片刻。夫人以為如何?”
太子親自開口,沈如晦豈能說不,隻得恭敬應下:
“殿下體貼,是昭昭的福氣。隻是莫要耽擱太久……”
“孤知曉。”
蕭庭琛頷首,垂眸看向瞬間眼眸亮起來的謝予昭,唇角微彎:
“去換身衣裳。”
“是!”
謝予昭幾乎是雀躍著應下,拉著聽雪便往內室去,腳步輕快得像是要飛起來。
沈如晦看著女兒瞬間煥發神采的模樣,無奈地搖頭失笑,對蕭庭琛道:
“這丫頭……讓殿下見笑了。一聽說能出去,就像出了籠的雀兒。”
蕭庭琛目光追隨著那抹消失的倩影,眼底漾開極淡的溫柔:
“無妨。她高興便好。”
那次之後,蕭庭琛似乎找到了“解救”謝予昭的正經理由,隔三差五便以“散心”、“品畫”、“嘗新菜”等名目,將她從繁瑣的庶務中帶出去。有時是去京郊彆院騎馬,有時是去隱秘的茶樓聽曲,有時隻是並肩在護城河邊漫步,看落日熔金。
每次外出,謝予昭總是格外開心,眉眼間的笑意藏也藏不住。蕭庭琛將她這小小的“逃學”快樂看在眼裡,一次送她回府後,竟特意對沈如晦道:
“夫人,昭昭年歲尚小,不必過於拘著她學這些,傷了精神反倒不美。來日嫁入東宮,自有女官輔佐,慢慢上手即可。”
沈如晦心下訝然,太子這分明是縱容寵溺,隻得應道:
“殿下說的是,是臣婦心急了。”
回頭再看女兒那帶著點心虛又掩不住竊喜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卻也果真放鬆了些管束,隻揀要緊的教。謝予昭自己也爭氣,雖偶有懈怠,但該學的從未落下,處事越發沉穩周全,倒讓沈如晦徹底放了心。
時光就在這般忙碌與偷閒交織中悄然滑過。一樁喜事落了定——謝雲瀾的婚事終於定了下來,女方是禮部侍郎的嫡女江星瑤。兩家門當戶對,彼此滿意。
謝予昭在幾次花宴詩會上見過這位未來嫂嫂幾次,性子溫柔嫻靜,知書達理,與大哥站在一起甚是般配。她很是喜歡,私下裡還打趣過謝雲瀾幾句,惹得一向沉穩的世子爺耳根泛紅,無奈地敲她額頭。
婚事定在冬月裡,沈如晦又開始忙得腳不沾塵,籌備長子的婚事。謝予昭自然從旁協助,將所學儘數用上,安排得井井有條,沈如晦看在眼裡,欣慰不已。
然而,隨著夏日尾巴來臨,秋日初見端倪,一片葉子變黃時,一個讓謝予昭措手不及的訊息,如同冷水般潑了下來。
謝雲崢要去邊關的決定,並非一時衝動。他自回京後便投入京郊大營刻苦曆練,武藝精進飛速,加之邊關舅舅、沈老將軍屢次來信提及軍中缺乏新生猛將,一顆心早已飛向了沙場點兵、保家衛國的遼闊天地。
當他正式向祖父和父親提出請願時,書房內沉寂了許久。
謝觀丞花白的眉峰蹙起:
“雲崢,你想清楚了?邊關苦寒,戰事凶險,非同兒戲。”
“孫兒想清楚了!”
謝雲崢抬起頭,目光灼灼,帶著少年人的銳氣與決心:
“孫兒習武多年,並非為了在京中做個安逸的世家子弟。好男兒誌在四方,當建功立業,護國安邦!舅舅也在信中說了,邊軍正值用人之際,正是機會!”
謝執中麵色沉凝:
“疆場刀劍無眼,豈是玩笑?你母親那裡……”
“父親!”
謝雲崢懇切道:
“兒子知道危險,但兒子不怕!謝家兒郎,豈能貪生怕死?母親那裡……兒子會去懇求她同意。”
謝雲瀾看著弟弟眼中熟悉的光芒,那是屬於謝家男兒的血性與擔當。他沉默片刻,開口道:
“祖父,父親,二弟既有此誌,或許……也該讓他去闖一闖。舅舅在軍中,總能看顧一二。”
謝觀丞與謝執中對視良久,眼中皆有複雜情緒翻湧。最終,謝觀丞長長歎了口氣,疲憊地揮揮手:
“罷了……既然你意已決,便去吧。隻是切記,凡事不可衝動,務必保全自身,家中……等你回來。”
“謝祖父!謝父親!謝大哥!”
謝雲崢重重磕下頭去,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
訊息傳到後宅,果然引來軒然大波。沈如晦一聽便紅了眼眶,如何捨得幼子遠去那等凶險之地?謝予昭更是瞬間落下淚來,拉著二哥的衣袖不肯鬆開。
“二哥!非去不可嗎?邊關那麼遠,那麼冷,還有打仗……我捨不得你!”
她哭得梨花帶雨,彷彿又變回了江南那個依賴兄長的小女孩。
謝雲崢心中亦是不捨,卻強笑著揉揉她的發頂,故作輕鬆:
“傻阿韞,哭什麼?二哥是去掙軍功,將來當大將軍!等二哥打了勝仗,風風光光回來看你出嫁!”
他越是這般說,謝予昭哭得越是厲害。最後還是謝雲瀾和謝執中輪番勸說,才讓沈如晦勉強點頭,背地裡抹了好幾回眼淚,雖知兒子誌向,但兒行千裡母擔憂,何況是去那等凶險之地。顧令儀也連連歎氣,拉著孫兒的手反覆叮囑,將早已備好的厚厚一疊銀票和各類傷藥保命丸塞給他。
最捨不得的,自然是謝予昭。
自小護著她、逗她開心的二哥就要遠行,歸期難定,她心中如同堵了一塊大石,悶得發慌。謝雲崢離府前幾日,她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他,眼圈時常是紅的。
“二哥,邊關風沙大,聽說冬日裡能凍掉耳朵,你可得穿厚些……”
“二哥,這些肉脯和糖你帶著路上吃,到了那邊就吃不到了……”
“二哥,萬一……萬一遇到危險,你一定不能衝在最前麵,要保護好自己……”
她絮絮叨叨,像個操心的小老太太,一邊說一邊忍不住掉金豆子。
謝雲崢看著妹妹這般模樣,心裡也酸澀得厲害,卻故意板起臉,揉亂她的頭髮:
“傻阿韞,哭什麼!二哥是去建功立業,又不是去送死!等你明年春天出嫁,二哥一定風風光光地回來送你!到時候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將軍!”
話雖如此,臨行前夜,他還是悄悄塞給謝予昭一個小錦盒,裡麵是一把他親手打磨的、小巧鋒利的匕首,刀柄上刻著一個“韞”字。
“喏,收好。二哥不在,要是有人敢欺負你,彆客氣!”
他咧嘴笑著,眼中卻有不捨。
出發那日,天色微陰。定國公府門前,謝雲崢一身戎裝,向祖父、父母叩彆,又與兄長重重擁抱。最後,他走到謝予昭麵前,看著她強忍淚水的模樣,用力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有些發哽:
“走了!照顧好自己!等二哥回來!”
說完,利落地翻身上馬,再不回頭,帶著親隨,彙入等候的軍伍之中,馬蹄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長街儘頭。
謝予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決堤,伏在母親肩頭哭了許久。
自那日後,謝予昭便有些悶悶不樂,時常對著二哥送她的那些小玩意兒發呆,膳也用得少了,整個人都蔫了下來。
蕭庭琛得知後,竟推開了繁忙的政務,特意抽空來了定國公府。見謝予昭獨自坐在院中的鞦韆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晃著,眼神空茫地望著天際,連他來了都未曾察覺。
“昭昭。”
他走近,低聲喚她。
謝予昭回過神,忙要起身行禮,卻被他按住。
“還在想你二哥?”
他在她身旁坐下,鞦韆微微下沉。
謝予昭睫輕顫,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
“邊關苦寒,又時常有戰事……我總放心不下。”
蕭庭琛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和明顯清減了些的下巴,心中微軟,伸手將她輕輕攬入懷中:
“傻姑娘。謝雲崢一身武藝,並非莽撞之人,你舅舅也在那邊,會看顧他的。男兒誌在四方,他既選擇了這條路,便該相信他能走好。”
他的懷抱溫暖踏實,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謝予昭靠在他胸前,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心中那份空落落的彷徨似乎被稍稍填滿。
“我知道……”
她小聲說:
“就是忍不住擔心……”
“有沈將軍看顧,他不會有事。”
蕭庭琛語氣篤定:
“何況,孤已打點過那邊的人,會暗中照應一二。”
謝予昭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喜與感激:
“殿下!”
蕭庭琛低頭看她,指尖拂過她的眼角:
“孤帶你去‘一品居’?聽說新來了個江南廚子,做的蟹粉獅子頭和桂花糖藕極是地道。”
聽到好吃的,謝予昭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卻又遲疑:
“可是母親那邊……”
“孤已同夫人說過了。”
蕭庭琛唇角微勾。
謝予昭被他這話逗得微微臉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心底的陰霾卻散去了大半。
接下來幾日,蕭庭琛即便再忙,也會抽空過來,有時帶她出去品嚐美食,有時送來新巧的玩意或話本子,有時隻是陪她在府中花園走走,說些朝野趣聞或是邊關傳來的、關於謝雲崢舅舅部下的好訊息, 安撫著她擔憂的心。
在他的耐心陪伴和無聲的寬慰下,謝予昭漸漸從離愁彆緒中走了出來,臉上重新有了笑影。隻是偶爾望向北方天際時,眼中仍會掠過一絲淡淡的思念與牽掛。
她知道,二哥踏上了他的征途。而她,也需在自己的路上,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