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雨初歇·歸京前夕
西山避暑山莊的夜,因前日的風波,顯得格外沉寂。然而這份沉寂之下,卻湧動著不同尋常的暗流。
玄色的馬車在重重護衛下,如同幽靈般駛入三皇子府邸。車門猛地被踹開,蕭承珣麵色鐵青,眼底佈滿了血絲與瘋狂的怒意,踉蹌著跨下車轅。
“滾!都給本王滾開!”
他一把揮開試圖上前攙扶的內侍,聲音嘶啞暴戾,如同困獸的咆哮。
殿內燈火通明,珍貴的瓷器玉器卻遭了殃,被他瘋癲般地掃落在地,碎裂聲不絕於耳。
“算計我!敢算計我!蕭庭琛!謝予昭!還有誰?!是誰?!”
他雙目赤紅,胸口劇烈起伏,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假山洞內被眾人撞破的狼狽場景,那宮女驚惶的臉,永寧長公主錯愕又鄙夷的眼神,如同無數根針紮在他的驕傲和野心之上。
“本王絕不會放過你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他猛地一拳砸在沉重的紫檀木桌案上,手背瞬間紅腫,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隻有滔天的恨意在胸腔燃燒。多年的經營,謹慎的偽裝,竟在頃刻間毀於一旦!禁足,停職,這等於將他徹底踢出了權力中心!他如何能甘心!
靜妃周氏一夜未眠,妝容憔悴,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得知兒子被連夜押送回京禁足,她心急如焚,天剛矇矇亮便跪在了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偏殿外。
“陛下!臣妾求見陛下!珣兒他是冤枉的!他定是遭人陷害啊陛下!”
她聲音淒楚,淚落如雨,試圖以母子情深打動帝王。
殿門緊閉。良久,大太監李德全才躬身出來,麵色為難:
“靜妃娘娘,您還是請回吧。陛下有口諭:教子無方,疏於管教,靜妃禁足永和宮一月,靜思己過。三皇子和六公主之事,陛下自有聖斷,無需後宮置喙。”
靜妃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陛下竟連見都不願見她,還直接訓斥她“教子無方”!這等於徹底否定了她,也絕了她為兒子求情的路!
“陛下……臣妾……”
她還想再言,李德全卻已示意左右宮女上前:“扶靜妃娘娘回宮。”
兩名宮女半扶半強製地將失魂落魄的靜妃架了起來。李德全看著她,壓低聲音歎道:
“娘娘,陛下正在氣頭上,您此刻越是求情,隻怕三殿下境遇越是不妙。何不安分些時日,待陛下氣消了再說?”
靜妃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熄滅了,她木然地任由宮女攙扶著,一步步挪回那如同冷宮般的永和宮。心底對那幕後黑手她幾乎斷定是東宮和謝家的恨意,卻如同毒藤般瘋狂滋長。
另一隊人馬則在更為壓抑沉默的氣氛中,行駛在返回京城的官道上。鎮國公府的馬車裡,李嫣然早已哭暈過去數次,醒來便是目光呆滯,彷彿被抽走了魂靈。鎮國公夫人坐在一旁,臉色鐵青,看著女兒如同看一個徹底的廢棋,眼中雖有痛心,但更多的卻是對家族利益受損的憤怒與絕望。
賜婚張耀祖?那是個什麼貨色!她嬌養長大、寄予厚望的女兒,竟落得如此下場!這一切,都是那個謝予昭!若不是她……若不是那場風波……
而前方順安王府的馬車上,順安王張承嗣麵如死灰,完了,全完了!兒子被杖責五十,奄奄一息,還得娶那麼一個聲名儘毀的潑婦回家,王府的臉麵、前程,全都化為了泡影。他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恐懼,自己怕是徹底成了皇權爭鬥中的犧牲品。
與京城的陰霾壓抑截然不同,西山謝家暫居的院落裡,卻是連日來歡聲笑語不斷。
皇後或許是出於安撫,或許是真心疼愛,特意允了安陽公主蕭明珞多多陪伴“受驚”的謝予昭。於是,攬月閣便成了山莊裡最熱鬨的地方。
“哎呀!又是我輸了!予昭姐姐你棋藝什麼時候這麼精進了?”
安陽公主丟下棋子,嘟著嘴撒嬌耍賴:
“不行不行,這把不算,定是這蟬鳴吵得我分心了!”
謝予昭掩唇輕笑,眉眼彎彎:
“公主殿下,落子無悔哦。再說,這已是今日第三把‘不算’了。”
“我不管嘛!”
安陽公主撲過來抱住她的手臂搖晃:
“好姐姐,你就讓我一回嘛!要不,你讓我三子?不,五子!”
林疏桐在一旁看著她們笑鬨,手中繡著的一方帕子都快拿不穩了:
“公主,您再耍賴,小心太子殿下待會考校您功課。”
“哼!太子哥哥那麼忙,纔沒有時間管我呢。”
安陽公主揚起小臉,得意洋洋,隨即又湊近謝予昭,眨著大眼睛:
“予昭姐姐,太子哥哥今日會不會過來呀?”
謝予昭臉頰微熱,輕輕點了下她的額頭:
“殿下自有要事,豈是我能隨意揣度的。”
正說笑著,院外傳來謝雲瀾溫和的聲音:
“何事如此開心?老遠便聽到你們的笑聲了。”
隻見謝雲瀾與陳硯之、陸既白二人一同走了進來。謝雲瀾今日休沐,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更顯溫潤清雅。
“大哥!”謝予昭起身相迎。
陸既白神色冷峻,目光卻落在林疏桐身上,見她氣色尚佳,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柔和,微微頷首致意。
陳硯之搖著摺扇笑道:
“殿下今日得空,說鏡湖荷花正好,蓮蓬也熟了,特命我等來請太子妃與公主妹妹,還有林小姐,一同去遊湖散心。”
“遊湖?采蓮蓬?”
安陽公主立刻歡呼起來:
“太好了!天天待在屋裡都快悶壞了!予昭姐姐,我們快去!”
謝予昭也有些意動,看向謝雲瀾。謝雲瀾微笑點頭:
“殿下思慮周全,出去散散心也好。隻是務必當心,不可離船太近。”
“大哥放心。”
謝予昭柔聲應下。
一行人遂起身前往鏡湖。隻可惜,謝雲崢前幾日已被緊急召回京郊大營操練,錯過了這份熱鬨。謝予昭還頗有些遺憾地唸叨:
“要是二哥在就好了,他劃船最快,摘的蓮蓬肯定也是最大的!”
鏡湖之上,水波瀲灩,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彆樣紅。
兩艘精巧的畫舫緩緩行駛在花葉之間。蕭庭琛與謝雲瀾、陳硯之、陸既白在一艘較大的船上,看似品茗對弈,目光卻時不時掠過不遠處的小舟。
另一艘小些的舟上,謝予昭、安陽公主和林疏桐正興致勃勃地采摘近處的蓮蓬。聽雪和秋月小心地護在一旁。
“哇!這個好大!”安陽公主費力地勾過一個飽滿的蓮蓬,差點讓小舟失去平衡,嚇得林疏桐趕緊拉住她。
“公主小心些!”林疏桐嗔道。
謝予昭笑著接過安陽公主摘下的蓮蓬,親手剝出翠綠的蓮子,遞給她和疏桐:“嚐嚐看,很清甜。”
安陽公主塞了一顆到嘴裡,滿足地眯起眼:
“嗯!真的比宮裡的好吃!”
蕭庭琛遠遠望著小舟上那抹清麗的身影,見她笑容舒展,眉眼間儘是輕鬆愜意,連日來因政務和陰謀而緊繃的心也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他端起茶杯,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揚起。謝雲瀾將太子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澀,輕咳一聲,落下一子:
“殿下,該您了。”
蕭庭琛收回目光,從容落子,瞬間又將謝雲瀾的一大片白子困死。
謝雲瀾:“……”
陳硯之悶笑出聲,被謝雲瀾瞪了一眼。陸既白則目光投向另一艘小舟,見林疏桐小心翼翼地試著伸手去碰觸一朵粉荷,唇角也極輕微地彎了一下。清風拂過,荷香陣陣,笑語盈盈。時光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寧靜美好。
歡樂的時光總是流逝得飛快。幾日悠閒轉眼即過,山莊內開始陸續收拾行裝,準備聖駕迴鑾。
這日黃昏,蕭庭琛處理完公務,徑直來了謝予昭的院落。夕陽的餘暉將庭院染成暖金色,謝予昭正站在一株晚開的桂花樹下,仰頭看著細碎的花朵,側臉柔和靜謐。聽雪和秋月見到太子,無聲斂衽退至廊下。蕭庭琛放輕腳步走過去,自身後輕輕擁住她,下頜抵在她散發著淡淡清香的發頂:
“在看什麼?”
謝予昭微微一怔,隨即放鬆地靠進他懷裡,輕聲道:
“在看桂花。冇想到山莊的桂花開得這樣晚。”
“喜歡?”他低聲問,手臂環緊她的腰肢。
“嗯,很香。”她點點頭,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和堅實,心中一片安寧。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享受著難得的靜謐溫情。
“昭昭,”蕭庭琛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明日便要回京了。”
“嗯。”謝予昭輕聲應道。
“京城不比山莊,”
他轉過她的身子,讓她麵對自己,目光深邃地望進她眼底:
“蕭承珣此次吃了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他雖被禁足,但其黨羽仍在,靜妃在宮中亦有餘勢。孤擔心他回過味來,會伺機報複。你回去後,務必一切小心,若無必要,儘量少出門。即便出門,也定要讓十月或聽雪寸步不離,可記住了?”
他的擔憂清晰寫在眼底。謝予昭心中暖融,抬手輕輕撫平他微蹙的眉峰,聲音溫柔卻堅定:
“殿下放心,予昭明白。我會保護好自己,不會讓自己成為殿下和家族的負累。”
“你不是負累。”蕭庭琛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目光灼灼:
“你是孤最珍視的寶貝。任何閃失,孤都承受不起。”
他語氣中的鄭重讓她心尖發顫。
“我知道。”
她臉頰微紅,垂下眼簾,小聲承諾:
“我會乖乖的。”
這句帶著依賴和期盼的話語,瞬間撫平了蕭庭琛心頭所有的不安與焦躁。他低笑一聲,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輕蹭她的鼻尖,語氣寵溺又帶著幾分曖昧:
“好。孤一定……時常去看你。隻怕到時,謝尚書和謝世子又要給孤臉色看了。”
想到父親和大哥防賊似的眼神,謝予昭也忍不住莞爾:
“父親和大哥……也是擔心我。”
“孤知道。”
蕭庭琛歎息般說道,忍不住低頭,含住她那嬌嫩柔軟的唇瓣,細細吮吻,將千般叮囑、萬般不捨都融在這個溫柔纏綿的吻中。夕陽徹底沉入山巒,天際隻餘一抹絢爛的霞光。相擁的身影被拉長,交織在一起,難分難捨。
翌日,皇家儀仗浩浩蕩蕩啟程,返回京城。馬車轆轆,離開了西山清涼靜謐的世界,重新駛入帝都的繁華與喧囂。
巍峨的城門在望,京城的空氣似乎都帶著一種無形的緊繃感。
謝予昭坐在馬車內,輕輕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袖中一枚冰涼堅硬的物件——那是昨日太子悄然塞給她的一枚小巧玲瓏的玄龍玉佩,可調遣東宮暗衛的信物。
她緩緩放下車簾,目光恢複沉靜。西山的美好如同一個短暫的夢,而京城,纔是她真正的戰場。
風波或許暫歇,但暗湧從未停止。她握緊那枚玉佩,眼中閃過一抹清亮銳利的光芒。
無論前路如何,她已不再是需要全然庇護的雛鳥。她是謝予昭,是謝家的燈火,亦是東宮未來的女主人。歸京之途,亦是新的征途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