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宴風雲·計中計
永寧長公主的賞荷宴設在西山彆苑最大的水榭“澄心館”中。館外碧葉連天,粉荷亭亭,清風拂過,帶來陣陣清香。館內則鋪設華麗,冰盆散佈四周,驅散暑氣,絲竹之聲悠揚悅耳,一派富貴閒適景象。
京中適齡的貴女公子們大多應邀前來,衣香鬢影,言笑晏晏。謝家馬車抵達時,館前已是車馬絡繹。謝雲瀾先行下車,轉身細心扶下妹妹謝予昭,又冷淡地瞥了一眼自行下車的謝雨柔。
謝予昭今日依著“病後需靜養”的由頭,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雲紋縐紗裙,臉上依舊覆著一層輕紗,隻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明眸,雖不施粉黛,卻彆有一番弱不勝衣、我見猶憐的風致。
謝雲瀾低聲叮囑:
“阿韞,若覺不適,立刻讓聽雪來尋我,莫要強撐。”
謝予昭微微頷首:
“大哥放心,我曉得。”
謝雨柔在一旁聽著,心中冷笑,麵上卻擺出擔憂神色:
“姐姐身子纔好些,今日人多,千萬仔細些。”
謝予昭目光淡淡掃過她,嗯了一聲,並未多言。
三人進入館內,立刻吸引了諸多目光。謝雲瀾將妹妹們安置在貴女聚集的清涼處,便朝著男賓所在的臨水亭閣走去——陳硯之、蕭景然等人早已在那裡,見他過來,紛紛招手。
謝予昭剛坐下,便見一個嬌俏活潑的身影朝她跑來,帶來一陣香風。
“予昭姐姐!你可算來了!我想死你啦!”
安陽公主蕭明珞穿著一身櫻草色宮裝,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把抱住謝予昭的手臂,嘰嘰喳喳地說起來:
“予昭姐姐,你身子可好些了?”
安陽公主湊近了,小聲問道,圓溜溜的眸子裡滿是關切:
“昨日聽說你被那起子混賬氣病了,我可擔心了!想去瞧你,皇兄又不讓,說讓你靜養。”
她說著,小嘴微微嘟起,帶著幾分委屈。
謝予昭微微一笑,隔著麵紗,聲音依舊柔和:
“勞公主掛心,已經無礙了。隻是母親和祖母不放心,定要我再戴一日麵紗避避風。”她巧妙地解釋了裝病一事。
林疏桐也歎道:
“可不是,我娘如今也拘我拘得緊,恨不得將我拴在繡架前,真是悶也悶死了。”
安陽公主立刻找到知音般,挽住林疏桐的手臂:
“林姐姐也是嗎?母後近日也是,不是讓我學規矩,就是看賬本,還總說‘將來出嫁瞭如何如何’,煩都煩死了!還是予昭姐姐好,太子哥哥定不會這般拘著你。”她說著,又羨慕地看向謝予昭。
謝予昭被她天真爛漫的話語逗笑,輕聲道:
“殿下他……亦有他的規矩。”
隻是那規矩之下,是旁人難以想象的縱容。她目光不經意掃過軒外,見大哥謝雲瀾正與陳硯之、蕭景然等人坐在不遠處的亭中飲酒,神色看似閒適,目光卻時不時掃過她這邊。
三個姑娘相視一笑,頗有幾分同病相憐的意味,湊在一處低聲說笑起來,聊些京城趣事、時新花樣。
正說笑著,一位身著玫紅色宮裝、妝容精緻的公主在宮婢簇擁下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臉上帶著親熱的笑意:
“這位便是謝家妹妹吧?昨日聽聞妹妹受了驚嚇,本宮心中甚是掛念。今日瞧著氣色倒是好些了,隻是這麵紗……莫非還未大好?”
來者正是六公主蕭華月,靜妃所出,與三皇子一母同胞。
謝予昭起身斂衽行禮:
“臣女謝予昭,參見六公主。勞公主掛心,隻是略有不適,不敢過了病氣給諸位,故而戴著麵紗。”
六公主親手虛扶起她,笑容愈發和善:
“妹妹快免禮。”
“六公主。”
謝予昭與林疏桐起身行禮。
“快免禮。”
六公主親熱地虛扶一下,目光落在謝予昭的麵紗上,語氣帶著誇張的擔憂。
“昨日聽聞姐姐受了驚嚇,妹妹心中實在不安。都怪那順安王世子行事孟浪,衝撞了姐姐。妹妹特來替那些不懂事的宗室子弟,給姐姐賠個不是。”說著,她竟真的微微屈膝。
謝予昭眸色微凝,立刻側身避過:
“公主言重了,此事與公主何乾,萬萬不可如此。”
六公主順勢起身,對身後宮女使了個眼色。那宮女立刻端上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盞精緻的青玉碗,碗中湯色清亮,散發著淡淡的荷葉清香:
“這是禦膳房特製的荷葉蓮子羹,最是安神靜心。妹妹特意讓人為姐姐準備的,姐姐定要嚐嚐,也算全了妹妹這份歉意。”
她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彷彿若謝予昭不喝,便是心胸狹隘,不肯接受歉意。
謝予昭睫微垂,目光在那碗羹湯上停留一瞬,隨即抬眼,眼中漾開溫和笑意:
“公主殿下如此盛情,予昭卻之不恭了。”她伸出纖手,穩穩接過那碗羹湯。
六公主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喜色,緊緊盯著她的動作。
謝予昭將碗端至唇邊,寬大的袖口自然垂落,恰好遮掩了唇部。她微微仰頭,做出飲用的姿態,實則那羹湯半點未曾沾唇,悉數悄無聲息地傾入了袖中早備好的吸水棉囊裡。動作行雲流水,自然無比,便是近在咫尺的六公主也未曾察覺異樣。
“果然清甜潤燥,謝公主賞。”
謝予昭放下空碗,用帕子輕輕沾了沾唇角,語氣真誠。
六公主見她“喝下”,心下大定,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切:
“姐姐喜歡就好。那妹妹就不打擾姐姐和安陽妹妹、林小姐賞景了。”
目的達成,她心滿意足地帶著宮女離去。
安陽公主看著她的背影,小聲嘀咕:
“黃鼠狼給雞拜年,冇安好心。平日也冇見她這麼殷勤。”
林疏桐也蹙眉低聲道:
“昭昭,小心些為好。”
謝予昭微微頷首,目光沉靜:
“我知道。”
她藉著整理裙襬的動作,對侍立身後的聽雪極輕地打了個手勢。聽雪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後幾步,身影冇入廊柱陰影之中。
另一邊,謝雨柔早已坐不住,目光一直焦灼地搜尋著三皇子蕭承珣的身影。見他與幾位宗室子弟在遠處水榭邊說話,她心下一橫,對春桃低語幾句,便假作觀賞荷花,悄悄向那邊挪去。
而不遠處,鎮國公府的李嫣然正冷眼瞧著謝雨柔的動向,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對貼身丫鬟碧荷低聲吩咐:
“……看她往人少處去,便動手。找個手腳利落的小廝,務必做成‘意外’落水被救,肌膚相親的模樣……事後,你知道該怎麼做。”
碧荷眼中閃過厲色,低聲道:
“小姐放心,定讓她清白儘毀,再無顏麵留在京城。”
李嫣然滿意地點頭,搖著團扇,彷彿隻是在欣賞一株並蒂蓮。
這一切,皆被隱在暗處的十月儘收眼底。她如同鬼魅,無聲無息地跟上謝雨柔,同時向另一個方向打了個極隱秘的手勢。一名扮作普通侍女的暗衛悄然尾隨碧荷而去。
謝予昭靜坐片刻,忽然以手撫額,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予昭姐姐,你怎麼了?”
安陽公主立刻察覺,關切地問道。
“忽然有些頭暈……”
謝予昭聲音微顯虛弱,靠在聽雪及時伸過來的手臂上。
“許是日頭有些曬了。聽雪,扶我去那邊廂房稍歇片刻,換身衣裳。”
林疏桐忙道:
“我陪你一起去。”
“不必了,”
謝予昭柔聲拒絕:
“疏桐姐姐你且陪著公主,我去去就回。”
她目光與林疏桐短暫交彙,林疏桐似乎明白了什麼,不再堅持。
聽雪扶著謝予昭離席,向著供女眷休息的廂房走去。六公主的眼線見狀,立刻悄悄尾隨而上。
行至一段僻靜的迴廊,假山石後突然閃出一個人影,正是滿臉淫邪、手上還包著的張耀祖!他顯然是被人引至此處的,見到謝予昭獨自一人,他自動忽略了丫鬟聽雪,眼中頓時冒出貪婪的光。
“小美人兒……可是身子不適?讓本世子來疼疼你……”
他搓著手,便要撲上來。
聽雪眼神一厲,正要動作。
卻見一道黑影如電般從簷角掠下,未等張耀祖看清,後頸便遭重擊,哼都未哼一聲便軟倒在地。夜巡麵無表情地現身,像拖死狗一樣將張耀祖迅速拖入假山石後藏匿起來,整個過程不過眨眼之間。
那名尾隨的六公主眼線嚇得魂飛魄散,剛要驚呼,另一道黑影墨痕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同樣利落地將其擊暈帶走。
迴廊瞬間恢複寂靜,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聽雪低聲道:
“小姐,解決了。”
謝予昭點點頭,腳步未停,繼續向廂房走去。剛到廂房門口,便見蕭庭琛負手立於廊下,顯然已等候片刻。
“殿下。”
謝予昭快步上前。
蕭庭琛轉過身,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掃過,見她無恙,眉頭才舒展開:
“怎麼回事?”
他接到她讓十月傳來的暗號,便立刻尋了藉口過來。
謝予昭簡略地將六公主下藥、張耀祖埋伏、李嫣然欲害謝雨柔之事說了,最後道:
“……謝雨柔再不堪,此刻名義上仍是謝家女,絕不能讓她在此時此地出事,損了謝家清譽。我已讓十月去阻止。至於三皇子那邊……”
她眼中閃過一抹冷光,“他既安排了張耀祖這步棋,想必自己也準備了後手。不如就讓他自食其果。”
蕭庭琛聽完,眼中寒意凜冽,聲音卻平靜無波:
“孤知道了。你去廂房歇息,其餘的事,孤來處理。”
他抬手,極其自然地替她正了正鬢邊微鬆的玉簪,動作輕柔,“做得很好。”
這時,遠處隱約傳來一陣騷動和人聲,似乎是從湖邊方向傳來。
蕭庭琛眼神微動,對謝予昭道:
“你在此稍候,孤去去就回。”
說罷,大步向喧嘩處走去。
謝予昭依言進入廂房,聽雪緊隨其後,關上了房門。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廂房門被輕輕叩響。聽雪開門,門外是神色有些古怪的安陽公主和林疏桐。
“予昭姐姐,出、出事了!”
安陽公主擠進來,壓低聲音,臉上又是驚訝又是解氣:
“你猜怎麼著?三皇兄他……他居然和六公主身邊的一個宮女,在、在湖邊假山洞裡……被永寧姑母和好些夫人撞了個正著!”
林疏桐也低聲道:
“還有更離譜的!那個順安王世子張耀祖,不知怎麼竟和鎮國公家的李小姐衣衫不整地倒在荷叢邊的小舟裡!李小姐哭得暈了過去,張世子還在那胡言亂語……鎮國公夫人的臉都氣青了!”
正說著,又有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在門外稟道:
“太子妃娘娘,謝二小姐方纔突發急症,渾身發冷抽搐,太子殿下恰巧路過,已命人用軟轎趕緊送回落腳處召太醫診治了。”
謝予昭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瞭然。急症?怕是十月用了什麼特殊手段,讓謝雨柔“病”得恰到好處,既避開了李嫣然的毒手,又全了謝家顏麵,將她乾乾淨淨地摘出了這場風波。
“我知道了。”
謝予昭語氣平靜,彷彿這一切早在她預料之中:
“看來這荷宴是賞不成了。聽雪,我們也回去吧。”
安陽公主和林疏桐麵麵相覷,看著謝予昭從容起身,彷彿剛纔發生的驚心動魄的一切都與她無關。她們隱約覺得,這位未來的太子妃,遠比她們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測。
窗外,夕陽的餘暉為西山鍍上一層金邊,鏡湖荷花依舊亭亭玉立,而一場精心策劃的風波,已在無聲無息中,被徹底扭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