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54

禦前風波起·暗潮各湧動

西山避暑山莊，順安王暫居的院落內，此刻一片雞飛狗跳。

“父王！您要為我做主啊！您看看我的手！那謝予昭好生狠毒！”

張耀祖舉著被府醫包紮好的右手，哭天搶地，涕淚橫流，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過是看她長得標緻，想同她說幾句話，她竟敢動刀傷人！分明是冇把您、冇把咱們順安王府放在眼裡！”

順安王張承嗣年近五旬，身材發福，此刻看著寶貝兒子包得跟粽子似的手，又聽他添油加醋的哭訴，頓時火冒三丈，一張胖臉氣得通紅：

“反了！反了天了！謝家一個黃毛丫頭，竟敢傷我兒！真當我順安王府是泥捏的不成？！”

他本就是個冇什麼腦子的閒散王爺，平日最溺愛這獨子，此刻聞言更是理智全無，一把拉起張耀祖：

“走！跟父王去見皇上！定要謝家給個說法！不嚴懲那毒婦，本王絕不罷休！”

說罷，也不顧王府長史在一旁的勸阻，怒氣沖沖地拖著哼哼唧唧的張耀祖便往皇上居住的正殿方向而去。

皇上蕭聿修剛處理完幾件緊急政務，正想歇息片刻，便聽得內侍來報，順安王父子在外求見，聲稱有冤屈要稟。

蕭聿修揉了揉眉心，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他對這個庸碌無能、隻會惹是生非的皇叔素無好感，但礙於宗親顏麵，還是宣了他們進來。

一進殿，順安王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陛下！您要為老臣做主啊！謝家女兒無法無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持刀行凶，將我兒傷成這樣！這分明是藐視皇威，不把咱們天家放在眼裡啊！”說著，一把將張耀祖那包紮誇張的手舉了起來。

張耀祖也配合地發出痛苦的呻吟，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蕭聿修看著這場鬨劇，眉頭緊鎖，語氣沉冷：

“持刀行凶？究竟怎麼回事，細細說來。”

他目光掃過張耀祖那雖然包著但明顯動作靈活、中氣十足的樣子，心下已信了三分。

順安王立刻將張耀祖那套說辭又哭訴了一遍，自然是省略了自家兒子調戲在先的情節，隻強調謝予昭如何凶悍潑辣、無故傷人。

蕭聿修聽完，麵色更沉。他雖不喜順安王，但若宗室子弟真被臣子之女所傷，於皇家顏麵確有損傷。他正欲開口，一旁侍立的大太監李德全悄步上前，低聲道：

“陛下，方纔太醫院院判來回話，說是奉太子之命去給謝小姐診脈，道謝小姐受了極大驚嚇，心悸不穩，已開了安神湯藥服下，此刻正臥床靜養。”

“驚嚇？”

蕭聿修眸光微動，心下頓時明瞭了幾分，隻怕這“行凶”之說另有隱情。他看了一眼仍在哭嚎的順安王和眼神閃爍的張耀祖，冷聲道：

“既如此，便宣謝閣老、謝尚書、謝世子，還有林禦史前來對質。太子既也牽扯其中，也一併請來。”

“是。”

李德全躬身退下傳旨。

不多時，謝觀丞、謝執中、謝雲瀾、林禦史便到了殿外。蕭庭琛也恰好趕到，與謝家父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同入內。

“臣等參見陛下。”

眾人齊聲行禮。

“平身。”

蕭聿修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謝觀丞身上：

“謝愛卿，順安王世子指控你家孫女持刀傷他，可有此事？”

謝觀丞麵色沉靜，躬身回道：

“回陛下，確有此事。”

順安王一聽，立刻來了精神，大聲道：

“陛下！您聽聽！他自己都承認了！請陛下嚴懲凶徒！”

謝觀丞卻不慌不忙，繼續道：

“然，事出有因。順安王世子光天化日之下，於山莊僻靜處攔截老臣孫女與林家小姐，出言輕薄，舉止無狀，甚至欲動手拉扯。臣孫女為求自保，無奈之下方纔取出防身匕首，慌亂中不慎劃傷世子手背。並非故意行凶，實乃情急自衛。且經此一嚇，臣孫女舊疾複發，至今仍臥床不起，驚悸難安。還請陛下明鑒。”

他語氣平穩，條理清晰，將“行凶”巧妙轉化為“自衛不慎”，並點出謝予昭因此受驚病倒。

林禦史立刻上前一步，聲如洪鐘，帶著禦史特有的鏗鏘之力：

“陛下！臣的女兒女可作證！謝閣老所言句句屬實！順安王世子張耀祖行為放浪，言語汙穢，竟敢對太子妃與臣的女兒女無禮！謝小姐乃不得已而自衛！若非謝小姐機敏，後果不堪設想！順安王教子無方，縱子行凶，如今竟還敢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請陛下為臣等做主，嚴懲此等藐視法紀、玷辱皇室清譽之徒！”

他一番話擲地有聲，直接將問題上升到了藐視法紀、玷辱皇室清譽的高度。

張耀祖被他罵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順安王氣得跳腳：

“你血口噴人！我兒隻是……”

“隻是什麼？”

蕭庭琛冷冷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順安王父子，聲音不大，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孤方纔已詢問過當時在場的所有侍衛與宮人。張耀祖不僅言語輕薄，更欲伸手觸碰孤的太子妃。孤的太子妃，乃父皇親旨冊定，代表天家顏麵。張耀祖此舉，是將父皇的旨意置於何地？是將皇室的尊嚴置於何地？”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冰冷：

“順安王，你口口聲聲說謝家小姐行凶，卻對你兒子衝撞禦前、意圖不軌之舉輕描淡寫。莫非在你眼中，宗室子弟便可無法無天，隨意羞辱朝廷重臣之女、未來的太子妃？你這般縱子行凶，是非不分，可是覺得你這順安王的爵位坐得太安穩了？”

一句“爵位坐得太安穩了”，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順安王心上！他猛地抬頭，對上太子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眸，瞬間嚇出了一身冷汗，酒徹底醒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兒子招惹的不是普通臣女，而是太子妃！是謝家和林家的心頭肉！太子這是要借題發揮！

“不……不敢……太子殿下言重了……”

順安王的氣勢瞬間萎靡下去，語無倫次地道：

“是……是犬子無狀……衝撞了……衝撞了太子妃……臣……臣教子無方……請陛下、殿下恕罪……”他邊說邊用力拉扯還在發愣的張耀祖，“孽障！還不快跪下請罪！”

張耀祖被他爹按著跪下，猶自不甘地嘟囔：

“我……我就是說了幾句話……”

“閉嘴！”

順安王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蕭聿修高坐禦座，將底下這番交鋒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冷笑，這順安王果然是個蠢貨，被人當槍使了還不自知。太子和謝家、林家顯然早已通過氣，態度強硬，證據人證確鑿，占儘了道理。他本就對順安王府諸多不滿，正好藉此機會……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故作疲憊地揉了揉額角，沉聲道：

“好了！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他目光嚴厲地看向順安王：

“張耀祖行為不端，衝撞太子妃與林家小姐，驚嚇謝氏女至病倒，屬實可惡！順安王，你教子無方，縱容包庇，亦有失察之過！”

順安王父子嚇得連連磕頭：

“臣（臣子）知罪！陛下開恩！”

蕭聿修冷哼一聲：

“即日起，張耀祖禁足於順安王府思過，無朕旨意，不得踏出府門半步！順安王，罰俸一年，回去好好管教你的兒子！若再生出事端，朕絕不輕饒！退下！”

這處罰看似不重，卻實打實地打了順安王府的臉麵，更是給了太子和謝、林兩家一個明確的交代。

順安王如蒙大赦，哪裡還敢多說半句，連忙拉著還不服氣的張耀祖磕頭謝恩，灰溜溜地退了出去，背影狼狽不堪。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蕭聿修看向謝觀丞等人，語氣緩和了些：

“謝卿，林家小姐受驚了。回去好生安撫謝丫頭，需要什麼藥材，儘管從禦藥房支取。”

“謝陛下隆恩。”

謝觀丞、林禦史躬身謝恩。

“都退下吧。”

蕭聿修揮揮手，獨留下了蕭庭琛：“太子留下，朕還有事與你商議。”

“兒臣遵旨。”蕭庭琛應道，與謝家父子交換了一個安心的眼神。

待眾人退儘，殿內隻剩父子二人。

蕭聿修靠在龍椅上，看著下方沉穩的兒子，淡淡道：

“順安王父子，蠢鈍不堪，留之無益。”

蕭庭琛心領神會，躬身道：

“父皇聖明。順安王在京中憑藉宗室身份，縱容子嗣、家仆強占民田、欺壓百姓之事並非一日。其王府長史亦多有貪墨枉法之舉。兒臣已著人暗中收集證據，不日便可呈報禦前。”

“嗯。”

蕭聿修滿意地點點頭：

“此事便由你督辦。務必證據確鑿，辦成鐵案，也好叫天下宗親看看，朕雖顧念親情，卻絕不姑息枉法之徒。”

“兒臣明白。”

蕭庭琛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削爵奪位，清除蛀蟲，正是他整頓宗室的第一步。

“去吧。”

“兒臣告退。”

蕭庭琛退出大殿，陽光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映出一片冷峻的華光。順安王府的敗落，已成定局。

……

訊息很快傳開。

三皇子蕭承珣正在自己的院落內與幕僚對弈，聽得心腹回報禦前發生的一切以及皇上的處置，不由撫掌輕笑：

“真是天助我也！張耀祖這個蠢貨，倒是幫了本王一個大忙！”

幕僚不解：

“殿下，順安王雖蠢，但此刻被罰，於我們並無益處啊？”

蕭承珣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順安王失勢與否，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謝予昭‘受驚病倒’了，不是嗎？明日的宴會，她必定會出席以示無恙，但身體定然‘虛弱’。這可是個……難得的機會。”

他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比起殺了她，讓她身敗名裂，從雲端跌落泥沼，豈不更能重創謝家，打擊東宮？吩咐下去，計劃照舊，明日宴會，務必萬無一失！”

“是！”

與此同時，芳菲院內。

謝雨柔也得知了訊息，她興奮地在室內踱步：

“太好了！謝予昭病了！真是連老天都在幫我！”

她摸了摸袖中那個冰涼的小瓷瓶，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明日宴會，人多手雜，正是下手的最佳時機！殿下……殿下一定會看到我的好……”

而鎮國公府的院落裡，李嫣然正對著一堆華美的衣裙首飾精挑細選，嘴角噙著冰冷的笑。

“賞荷宴？正好。聽說那謝雨柔也會去……一個卑賤的過繼之女，也配跟我爭？正好趁此機會，讓她‘意外’落水，染上風寒，一病不起……豈不是清淨？”

她輕聲對丫鬟碧荷吩咐：

“去，好好‘打聽’一下謝家二小姐明日的行程安排。”

永寧長公主蕭玉衡舉辦賞荷宴的訊息，如同投入湖麵的一顆石子，在各懷鬼胎的人們心中，盪開了層層漣漪。表麵是為賞花怡情，為子擇媳，實則暗潮洶湧，殺機四伏。

明日荷宴，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