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53

亭中暗湧·心扉漸明

謝予昭與林疏桐帶著丫鬟匆匆回到謝家位於山莊的院落，一問之下，得知世子正在後院臨水的涼亭內。兩人不及多想，便快步往亭子走去。

然而，當她們繞過蔥鬱的花木，看清涼亭中的人時，卻是不由得頓住了腳步。

亭中石桌旁，除了一身月白常服、風姿清卓的謝雲瀾，竟還有數人。主位上是太子蕭庭琛，一身玄色暗金紋常服，氣度沉凝；其下首是謝雲瀾，正執壺斟茶；對麵坐著的是六皇子蕭景澈，神色溫和；晉王世子蕭景然搖著一把摺扇，嘴角噙著慣有的玩味笑意；永寧長公主之子陳硯之也在一旁。

更讓林疏桐臉頰微紅的是，她那位未來夫婿、大理寺卿陸既白竟也端坐其中，一身靛藍常服，麵容冷峻。

謝予昭與林疏桐心下微驚，正欲悄聲退開，以免打擾，太子的目光卻已敏銳地掃了過來。

“昭昭？”

蕭庭琛率先開口，冷冽的聲線在看到她時不易察覺地柔和了幾分：

“何事如此匆忙？”

他說著，已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朝她走來。

謝予昭與林疏桐隻得上前，斂衽行禮：

“臣女參見太子殿下，參見六皇子殿下，晉王世子，陸大人，陳世子。”

“不必多禮。”

蕭庭琛虛抬一下手，目光始終落在謝予昭身上，見她氣息微促，鬢角沾了些許細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可是出了什麼事？”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用指腹替她拭去額角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親昵而熟稔。

謝予昭臉頰微熱，下意識地微微偏頭，低聲道：

“無事，隻是與疏桐姐姐散步回來，聽聞大哥在此，便過來看看。不知殿下與諸位在此，打擾了。”

謝雲瀾也走了過來，溫聲道：

“可是逛累了？先回去歇息吧，大哥晚些再去尋你。”

他看出妹妹似有話說，但眼下場合顯然不便。

一旁的陸既白雖未言語，深沉的目光卻落在了林疏桐身上，見她眼神微閃，似是受了些驚嚇，手指也微微收緊，便知絕非“散步回來”這般簡單。

蕭庭琛何等敏銳，豈會看不出謝予昭那細微的躲閃和謝雲瀾的刻意支吾。他目光掃過林疏桐略顯不自在的神色，再看向謝予昭，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當真無事？”

謝予昭睫輕顫，正斟酌著如何回話，蕭景然卻“唰”地合上摺扇，笑著打圓場：

“坐這麼長時間也無趣了。六哥，硯之不如咱們先去馬場瞧瞧？聽說新進了幾匹大宛良駒。”

六皇子蕭景澈也從善如流地站起身，溫和一笑：

“正是。”

陳硯之亦隨之起身。

唯獨陸既白安然坐著，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在蕭庭琛目光掃過來時，才抬眸，一臉理所當然地淡然道：

“殿下看我作甚？他們自去便是。微臣的未來妻子在此，自然是要留下的。”

目光卻是看向林疏桐。

林疏桐聞言，臉頰倏地飛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蕭庭琛挑眉，嫌棄地瞥了陸既白一眼，卻也冇再說什麼。

謝予昭還是第一次見這位傳聞中冷麪無私的大理寺卿如此模樣，又見好友林疏桐羞得快要將頭埋進胸口，不由覺得有些好笑，方纔因張耀祖而起的那點不快也散了些許。

幾人先行離去。亭中頃刻間隻剩下了蕭庭琛、謝雲瀾、陸既白以及謝予昭、林疏桐五人。

蕭庭琛重新坐下，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對謝予昭道：

“現在可以說了，究竟發生了何事？”

他的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

蕭庭琛親自執起茶壺，為謝予昭斟了七分滿的溫茶，動作行雲流水。將茶盞輕輕推至謝予昭麵前，聲音低沉：

“可是方纔在外麵遇到了什麼不長眼的人？”

他竟如此敏銳！謝予昭微微一怔。

謝雲瀾也麵色凝重地看向妹妹：

“阿韞，可是有人衝撞了你和林小姐？”

謝予昭見瞞不過，便將方纔溪邊遭遇順安王兒子張耀祖無禮攔路、出言輕薄、甚至欲動手動腳，自己不得已出手用隨身匕首劃傷他手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她話音未落，謝雲瀾臉色已瞬間鐵青，猛地一拍石桌，怒道：

“張耀祖那個混賬東西！竟敢欺辱到我謝家頭上！真當他一個閒散王爺的世子就能在京中橫著走了嗎？！”

他氣得額角青筋微跳：

“阿韞，你可有受傷？受委屈了冇有？”

“大哥放心，我無事。”

謝予昭忙安撫道：

“隻是劃破他一點皮肉，給了他個教訓。”

陸既白聽完，麵色沉靜如水，目光卻冷了下去，他看向林疏桐，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林小姐可曾受驚？”

林疏桐搖搖頭，小聲道：

“我冇事，多虧了昭昭反應快。”

蕭庭琛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謝予昭身上，仔細將她打量一番，確認她確實毫髮無傷，周身那股冰冷的戾氣才稍稍收斂。他伸手，越過桌麵，輕輕握住謝予昭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她微涼的手背上安撫性地摩挲了兩下，聲音低沉卻擲地有聲：

“做得很好。隻是下次，不必隻是劃傷手掌。”

他抬眼，眸中寒光凜冽，帶著屬於儲君的絕對威嚴與護短：

“直接廢了他那隻臟手亦可。任何後果，自有孤替你擔著。記住，你是孤的太子妃，無人能讓你受半分委屈。”

謝予昭被他握著手，聽著他這般霸道卻無比安心的話語，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維護，心尖像是被燙了一下，暖流湧動，臉頰也不自覺地泛起紅暈，低聲應道：

“臣女知道了。”

謝雲瀾看著太子緊握著自己妹妹的手，又聽得這番言論，雖知他是維護之意，心裡卻還是忍不住泛酸，無奈地歎了口氣。自家精心養護的小白菜，終究是要被這頭……咳，被這位尊貴的太子殿下連盆端走了。

陸既白此時開口道：

“順安王世子張耀祖，在京中素有惡名，強占民田、縱奴行凶、流連楚館戲班之事不少，隻是順安王府勢微，苦主往往求告無門，或被銀錢壓下。此番他衝撞太子妃與林小姐，人證物證俱在，已非尋常紈絝糾紛。微臣會即刻著人細查他往日所有不法之事，整理成卷，以備不時之需。”

他這話是對著蕭庭琛和謝雲瀾說的，目光卻掃過林疏桐，帶著安撫的意味。

謝雲瀾冷聲道：

“謝家也不會就此罷休！我會將此事稟明祖父與父親！定要那順安王府給出個說法！”

又商議片刻，正事議定，林疏桐覺得亭中氣氛因太子在而有些拘謹，便起身道：

“昭昭，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陸既白聞言立刻起身，十分自然地道：

“我送你。”

林疏桐臉頰微紅，看了謝予昭一眼，見她點頭，才低聲應了：

“有勞陸大人。”

兩人便一前一後離開了涼亭。

見外人皆已離去，蕭庭琛對謝雲瀾道：

“此事孤會處理，你不必過於憂心。順安王府的閒職，也做到頭了。”

語氣平淡，卻帶著決定他人生死的冷酷。

謝雲瀾拱手：

“謝殿下。”

蕭庭琛點點頭，轉而看向謝予昭，語氣瞬間柔和下來：

“陪孤走走？”

謝雲瀾下意識想開口阻攔，蕭庭琛卻已牽著謝予昭起身，淡淡道：

“孤待會兒送她回來。”

說罷，不容置疑地拉著謝予昭便走，留下謝雲瀾一人對著空蕩蕩的亭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蕭庭琛牽著謝予昭，沿著一條僻靜無人的林間小徑緩步而行。聽雪與太子的內侍明安等人皆遠遠跟著。

“方纔，可嚇著了？”

蕭庭琛低頭看她，聲音較之方纔在亭中更顯溫和。

謝予昭搖搖頭：

“冇有。隻是事發突然，有些意外罷了。何況有聽雪在呢。”

“聽雪雖好，終究不及十月她們身手利落。”

蕭庭琛眉頭微蹙：

“還是讓十月日後寸步不離地跟著你，孤才放心。”

謝予昭聞言，卻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帶了點撒嬌的意味反駁：

“不要……那樣總覺得時時被人盯著，一點都不自在。”

她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聲音軟了幾分：

“殿下，我真的可以保護自己。日後若要往僻靜處去，定會讓十月跟著，好不好？”

蕭庭琛垂眸，看著她難得流露出的、帶著嬌憨的懇求模樣，那雙清澈的眼眸望著自己，彷彿盛滿了細碎的星光，心尖霎時軟得一塌糊塗。他哪裡還說得出拒絕的話，終是無奈地歎了口氣，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好，依你。但務必答應孤，絕不讓自己陷入險境。”

“嗯！我答應殿下！”

謝予昭立刻展顏一笑，宛若春花初綻。

蕭庭琛看著她明媚的笑容，感受著她對自己自然而然的依賴與撒嬌，心中那份充盈的喜悅幾乎要滿溢位來。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雙手輕輕握住她的肩膀，深邃的目光牢牢鎖住她微泛紅暈的臉頰，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昭昭，你如今……可是開始……心悅於孤了？”

謝予昭冇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地問出來，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如擂鼓般狂跳起來。她羞得立刻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劇烈顫動，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一絲甜軟的顫音：

“殿下……怎、怎麼突然問這個……”

看她這副羞不可抑、卻並未否認的模樣，蕭庭琛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震動，愉悅之情溢於言表。他不再追問，隻是俯下身，溫熱的唇瓣先是珍重地落在她的額間，繼而輕輕印上她光潔的眉心，最後，緩緩地、帶著無限憐愛地，覆上她因驚訝而微微張開的柔軟唇瓣。

這個吻不同於之前的霸道強勢，而是極儘溫柔纏綿，彷彿在細細品嚐世間最珍貴的蜜糖。

謝予昭隻覺得渾身酥軟，腦中暈眩，彷彿置身雲端，隻能依偎在他堅實溫暖的懷抱裡，生澀而順從地迴應著他的深情。

良久，蕭庭琛才依依不捨地鬆開她，卻仍將她緊緊擁在懷中，下頜輕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清雅的香氣，心中被巨大的滿足感填滿。

他的昭昭，終於開始將他放入心中了。

這認知，比贏得任何一場朝堂博弈，都更令他欣喜若狂。

林間靜謐，隻聞風吹葉動的沙沙聲，以及彼此交融的、逐漸平穩的心跳聲。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暈，將相擁的身影拉長，溫暖而繾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