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52

山莊初遇·紈絝驚刃

三日後，晨光熹微，定國公府門前車馬轔轔，仆從如雲，正是啟程前往西山避暑山莊的時辰。

芳菲院內，謝雨柔指尖微顫，將一小包用油紙密密封好的藥粉貼身藏入袖中暗袋。春桃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低聲道：

“小姐，這……這東西當真要用嗎？若是被髮覺……”

謝雨柔猛地瞪向她，眼中儘是孤注一擲的瘋狂與狠厲：“閉嘴！不想死就管好你的嘴！這是唯一的機會了！到了山莊，人多眼雜，正是天賜良機！隻要事成……哼，李嫣然？謝予昭？她們都得給我讓路！”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理了理衣裙，麵上重新端出一副柔婉怯懦的模樣，走出門去。

府門外，車隊已整頓完畢。謝予昭正扶著祖母顧令儀上車，沈如晦在一旁細細叮囑隨行嬤嬤各項事宜。謝雲崢一身利落騎裝，正圍著馬車檢查，見到謝雨柔出來，隻冷淡地瞥了一眼，便扭過頭去，繼續對車伕吩咐著什麼。

謝予昭今日穿著一身湖水綠繡纏枝蓮的夏裝，清新雅緻，因天氣炎熱，麵上覆著一層輕紗，隻露出一雙清澈沉靜的眼眸。

皇家避暑之行，規矩森嚴，儀仗浩大，謝家作為隨行重臣，車駕位置亦靠前。謝予昭扶著祖母顧令儀上了寬敞舒適的馬車，車內早已鋪了厚厚的軟墊，角落小幾上擺著冰鎮好的瓜果與清茶，以解旅途燥熱。

車隊緩緩駛出京城，官道兩旁綠蔭濃密，稍稍驅散了夏日的酷暑。行至半途，聖駕隊伍於一處開闊林地停下休整。人馬皆需喘息，各家車駕也紛紛停下。

謝予昭正與祖母說著話，車外傳來聽雪略帶欣喜的聲音：

“老夫人，小姐，東宮遣人送東西來了。”

簾子被輕輕掀開，一名身著東宮內侍服飾、麵容恭敬的東宮太子貼身太監明安對著謝觀丞和謝執中恭敬行禮：

“奴才明安，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送些新鮮瓜果與冰品，供謝小姐路上消暑。殿下囑咐，山路顛簸，天氣炎熱，請小姐務必保重身體。”

說罷，身後跟著的小內侍們便將幾個精緻的竹簍抬了上來，裡麵是水靈靈的各類時令水果，並幾個裹著棉套用以保溫的銅壺，隱隱散發著冰氣。

謝觀丞與謝執中對視一眼，拱手道：“有勞公公，代老臣（臣）謝過殿下厚愛。”

明安笑著應下，目光悄悄掃過謝予昭，見她微微頷首，便知任務達成，又行一禮，利落上馬離去。

一旁的謝雲崢見狀，湊到妹妹身邊，擠眉弄眼，壓低聲音笑道：

“喲，咱們阿韞這還冇過門呢，殿下這就惦記上了？連路上吃的冰都備得如此周全！可酸死二哥了！”

謝予昭麵紗下的臉頰驀地一熱，嗔怪地瞪了二哥一眼：

“二哥！胡說什麼呢！”

沈如晦也笑著搖頭，拍了拍女兒的手：

“殿下有心了。快上車吧，路上若熱，便用一些，但不可貪多，仔細脾胃。”

車隊緩緩啟程，向著西山行去。途中下車休整時，聽雪將冰鎮好的瓜果取了些許奉上，清甜冰涼，果然消暑解渴。謝家人圍坐一處，難免又拿著太子特意送果的事打趣了謝予昭幾句，直讓她麵紅耳赤，心底卻悄然漫上一絲甜意。

一路無話，傍晚時分，車隊順利抵達西山皇家避暑山莊。皇家氣象果然不同，層巒疊翠，涼風習習，一掃京城悶熱。謝家被安置在一處頗為寬敞雅緻的院落中，白牆灰瓦，綠樹環繞，甚是清幽。

一家人其樂融融，旅途的疲憊似乎也被這小小的插曲驅散了幾分。唯有後麵一輛馬車裡，謝雨柔透過車窗縫隙看著這一幕，指甲狠狠摳緊了窗欞，眼中嫉恨如毒火焚燒。

憑什麼所有的好處都是謝予昭的？連太子都對她如此另眼相看！她摸了摸袖中那個小小的、藏著暖情藥物的瓷瓶，心中那份孤注一擲的瘋狂又添了幾分。

車隊繼續前行，傍晚時分，終於抵達了西山避暑山莊。皇家園林氣象萬千，層巒疊翠，涼風習習，與京城的悶熱恍若兩個世界。各家按照安排，入住早已備好的院落莊子。謝家分得的莊子位置頗佳，寬敞清幽。

皇上有旨，今日路途勞頓，諸位臣工及家眷安心歇息，明日再行覲見請安。皇後那邊也傳了類似的話。

眾人確實都累了。顧令儀和沈如晦安排妥當莊子內的事務，便覺倦意襲來，早早歇下了。謝雲瀾和謝雲崢安置好護衛事宜，來到謝予昭的住處。

“阿韞，今日累了吧？好好休息。”

謝雲瀾溫聲道：

“過幾日若是精神好了，大哥和二哥帶你去湖邊采蓮蓬，可好？”

謝雲崢立刻介麵：

“對對對！那鏡湖的蓮蓬又大又甜！還能劃船！可比京城有趣多了！”

謝予昭眼中泛起期待的光彩，用力點頭：

“嗯！好呀！”

送走兩位兄長，謝予昭在聽雪和秋月的伺候下梳洗一番，也早早歇下。山莊夜晚涼爽靜謐，伴著隱約鬆濤與蟲鳴，她很快便沉入夢鄉。

避暑山莊的清晨，空氣裡浸著草木的清潤涼意，遠非京城燥熱可比。謝予昭起身梳洗罷，先去主院給祖母顧令儀請安。

顧令儀正由顧嬤嬤伺候著用一盞燕窩，見她來了，臉上便漾開慈和笑意：

“昭昭來了，昨夜歇得可好？這避暑山莊地氣涼，你身子弱，可不許貪涼。”

“祖母放心，孫女兒歇得很好。”

謝予昭上前接過顧嬤嬤手中的玉碗，親自餵了祖母幾口，柔聲道：

“倒是祖母，昨日舟車勞頓，該多歇歇纔是。”

“老了，歇不住嘍。”

顧令儀拍拍她的手：

“你祖父、父親和你大哥一早就被陛下傳去商議事宜了。你母親也在忙著清點帶來的物件，分派下人。你若是悶了，便自去園子裡走走，隻是務必帶著人，這山莊雖好，到底不比家中。”

正說著，門外小丫鬟進來稟報：

“老夫人，小姐，左都禦史府的林小姐來了，說是來尋小姐說話。”

顧令儀笑道：

“是疏桐那孩子？快請進來。昭昭，你去吧，有疏桐陪著你，祖母也放心。我也乏了，正好再歇息片刻。”

謝予昭應了聲“是”，替祖母掖好薄毯，方纔退了出來。

剛出主院，便見林疏桐穿著一身鵝黃衫子，俏生生地立在月洞門下等著，見她出來，立刻笑著迎上來挽住她的手臂：

“昭昭！可算見著你了！這些日子被我娘拘在家裡學規矩、繡嫁妝，悶都要悶死了！”

謝予昭見她氣色紅潤，眉眼間雖帶著慣有的活潑，卻也比往日多了幾分待嫁女子的嬌羞，不由打趣道：

“我看林伯母拘得好，這才幾日不見，我們疏桐姐姐越發有當家主母的風範了。”

“好哇！你也取笑我！”

林疏桐不依，伸手便要嗬她癢癢，兩人笑鬨作一團。

嬉鬨片刻，林疏桐才挽著謝予昭沿著青石小徑緩緩散步，欣賞著山莊景緻。但見遠處山巒疊翠，近處亭台樓閣掩映在古木之間，涼風拂過，帶來湖水的濕潤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這兒可真舒服，”

林疏桐深深吸了口氣：

“比京城那悶罐子似的強多了。對了，聽說鏡湖的荷花開了，過兩日我們一起去劃船采蓮蓬如何？”

“昨日大哥二哥也這般說呢，自然是好的。”

謝予昭笑著點頭。

謝予昭應下，謝予昭和林疏桐帶著婢女出了莊子。山莊內景色宜人，古木參天，奇花異草繁多，空氣清新涼爽，令人心曠神怡。幾人信步而行，欣賞著與京中迥異的山林美景。

行至一處較為僻靜的溪邊林蔭道，忽聽前方傳來一陣喧嘩聲。隻見幾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正簇擁著一個眼袋浮腫、麵色虛胖的青年走來，那青年舉止輕浮，眼神飄忽，一看便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抬眼望去，隻見幾個華服公子哥兒簇擁著一個身著錦藍袍子、麵色帶著酒氣的年輕男子搖搖晃晃地走來。為首那男子眼神飄忽，目光掃過謝予昭與林疏桐時，驟然一亮，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豔與貪婪，徑直便攔在了她們麵前。

“喲！這是哪家的仙子下了凡塵？怎的本世子從未見過？”

那男子咧嘴一笑，露出幾分猥瑣之態，說著竟伸手想用扇子去挑謝予昭的下巴。

聽雪與林疏桐的丫鬟立刻上前一步，擋在兩位小姐身前。聽雪沉著臉，聲音清冷：

“放肆！此乃定國公府大小姐與左都禦史府林小姐，還請閣下自重！”

那男子聞言，非但不懼，反而嗤笑一聲，滿不在乎地揮開扇子：

“定國公府？左都禦史府？嗬，好大的名頭！嚇唬誰呢？知道本世子是誰嗎？我父王乃是順安王！便是陛下也要給我父王幾分顏麵！不過兩個臣子之女，見了本世子還不快行禮？”

原來此人便是京城有名的紈絝、順安王獨子張耀祖。因其父隻是個閒散王爺，並無實權，又極為溺愛這獨子，養得他越發不知天高地厚，平日裡仗著王爺名頭欺男霸女，是個混不吝的主。

他今日飲了些酒，又見謝予昭雖覆著輕紗，卻身段窈窕，氣質清冷如蘭，林疏桐亦是明媚動人，色心頓起，哪裡還管對方是什麼身份。

張耀祖見丫鬟阻攔，竟直接伸手想去推開聽雪：

“滾開！好狗不擋道！讓本世子好好瞧瞧這兩位美人兒……”

話音未落，隻見一直靜立未語的謝予昭眸色一寒，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一道銀光閃過！

“啊——！”

張耀祖猛地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捂著右手踉蹌後退，指縫間鮮血汩汩湧出！一柄小巧鋒利的匕首噹啷一聲落在青石地上，刃尖染血。

謝予昭不知何時已將那匕首握在手中，此刻緩緩收回，用一方素帕細細擦拭刃上血珠，動作優雅從容，彷彿剛纔那迅如閃電、狠戾果決的一擊並非出自她手。她抬起眼，目光冷冽如冰刃，直刺向痛得麵目扭曲的張耀祖。

“順安王世子？”

她聲音清越，卻帶著一股不容錯辨的寒意：

“管好你的手。若再敢伸出來胡亂攀扯，下次落的，便不隻是幾滴血了。”

張耀祖疼得冷汗直流，又驚又怒，他從未吃過如此大虧，更冇想到一個看似柔弱的閨閣女子竟敢對他動刀，且出手如此狠辣！他指著謝予昭，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竟敢傷我！我父王絕不會放過你！定國公府是吧？你們給本世子等著！”

“等著？”

謝予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好啊，我等著。不妨讓你父王去陛下麵前，好好說道說道，你是如何衝撞禦前、欲對朝廷重臣之女無禮的。我倒要看看，順安王府的顏麵，經不經得起這般折騰。”

她語氣平靜，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竟將張耀祖鎮在原地，一時忘了呼痛。他身後的那幾個跟班也麵麵相覷，不敢上前。他們雖混賬，卻也知定國公府和左都禦史府絕非尋常門第，真鬨到禦前，順安王未必能討得好。

林疏桐此刻也緩過神來，雖心有餘悸，卻挺直了腰板，冷聲道：

“張世子，還請自重！否則，我父親彈劾的奏摺，明日便會直達天聽！”

張耀祖看著謝予昭那雙冰冷徹骨、毫無懼意的眼眸，又看看林疏桐義正辭嚴的模樣，酒醒了大半，心底竟生生冒起一股寒意。他捂著手，色厲內荏地撂下句：

“你們……你們給本世子等著瞧！”

便在手下的攙扶下，灰溜溜地快步離去，背影狼狽不堪。

見那夥人走遠，林疏桐這才鬆了口氣，連忙拉住謝予昭的手，後怕道：

“昭昭，你冇事吧？剛纔可真嚇死我了！那張耀祖就是個瘋狗，你怎麼就……”她看向地上那點血跡，心有餘悸。

謝予昭反握住她的手，安撫地笑了笑：

“無事，跳梁小醜罷了。隻是劃破點皮，給他個教訓，免得他日後再無法無天。”

她語氣淡然，彷彿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粒塵埃。

聽雪撿起匕首，擦淨收回鞘中，低聲道：

“小姐，雖說是他無禮在先，但畢竟傷了王府世子，隻怕順安王那邊不會善罷甘休，恐會生事。”

“我知道。”

謝予昭眸光微凝：

“疏桐，我們需得儘快將此事告知我大哥。順安王若真要胡攪蠻纏，惡人先告狀，我們也得有所準備。”

“對，對！得快些告訴謝大哥！”

林疏桐連連點頭。

兩人不再耽擱，立刻帶著丫鬟轉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