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51

暗流各懷·相約夏狩

鎮國公府，錦繡閣內。

冰盆散著絲絲涼氣，卻驅不散李嫣然眉間一抹陰鬱。她指尖撚著一枚赤金嵌寶的護甲，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紅木小幾。貼身大丫鬟碧荷悄步進來，雙手呈上一封冇有落款的素箋。

“小姐，門房剛收到的，指名要您親啟。”

李嫣然懶懶地抬眸，接過信箋，抽出裡麵的紙頁。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字跡普通，內容卻讓她敲擊的動作驟然停止。

信上寥寥數語，直指三皇子蕭承珣與定國公府那位過繼的二小姐謝雨柔關係匪淺，多次私會於聽竹軒等地，言語曖昧，甚至許有承諾。

“謝雨柔……”

李嫣然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極具諷刺意味的弧度。她將信紙隨手丟進一旁的冰盆裡，看著墨跡被融化的冰水迅速暈開、模糊、最終消失不見。

“一個來曆不明、不得寵愛的過繼之女，也配與本小姐爭？”

她聲音輕蔑，如同拂去衣角微不足道的灰塵：

“三皇子妃之位，註定是我的。誰若不知死活地想擋路……”

她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與她嬌貴麵容不符的狠厲：

“那就彆怪本小姐，提前清一清這路上的臟東西了。”

碧荷垂首侍立，大氣不敢出。

李嫣然站起身，走到菱花鏡前，理了理鬢角璀璨的點翠步搖，鏡中映出的眼眸高傲而冰冷。

“碧荷，去打聽一下，謝家那位二小姐，平日都喜歡去哪些地方‘散心’。”

“是，小姐。”

定國公府，攬月閣。

十月如同暗影般悄無聲息地出現，稟告了李嫣然收到匿名信後的冷漠反應與那句“清路”的言語。

謝予昭端坐窗下，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茉莉香片，聞言，唇角緩緩漾開一絲清淺卻瞭然的微笑。

“果然如此。”

她輕呷一口茶，語氣平靜無波：

“一個利慾薰心，蠢蠢欲動；一個驕縱狠辣，不容挑釁。也好，便讓她們先自行鬥去。我們隻需……靜觀其變，適時添一把柴即可。”

她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明媚卻暗藏燥熱的夏日庭院。棋局已按預想推進，省了她許多力氣。

自那日一品居歸來，東宮每日送達的新鮮瓜果與用度份例中的冰，從未間斷。蕭庭琛雖未親自前來，這份無聲的關切卻細緻入微，如同暖流，悄然浸潤。

這日午後，窗外交代了許久的蟬鳴忽有一瞬的停歇。十月的身影如墨痕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室內，低聲道：

“太子妃，殿下今日得空，問您可能一晤？老地方。”

謝予昭心尖微動，麵上卻依舊平靜，隻頷首道：

“好。”

依舊是那間隱秘的雅室。推門而入時，蕭庭琛已臨窗而坐，麵前擺著一副白玉棋盤。他今日未著繁複袍服，隻一件玄色暗雲紋常服，墨發以玉冠簡單束起，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凜然威儀，多了幾分清貴公子的疏朗。

見謝予昭進來，他抬眸，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冰雪消融，暖意微漾。

見她進來，他抬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自然而柔和：

“來了。”

“殿下。”

謝予昭斂衽行禮。

“免了。”

他抬手示意她坐到自己對麵的位置：

“今日事少，偷得半日閒。陪孤手談一局？”

“臣女棋藝粗淺，恐不是殿下對手。”

謝予昭依言坐下，語氣謙遜，目光卻已落在那錯綜複雜的棋局上。

“無妨，隨意即可。”

蕭庭琛執起一枚黑子，隨意落在天元附近：

“與你下棋，輸贏不重要。”

謝予昭執白子，凝神思索片刻，方纔落子。她棋風如其人，初看溫和守成，實則暗藏機鋒，步步為營。

蕭庭琛眼中掠過一絲讚賞，也不急於進攻，隻不緊不慢地跟著她的節奏。

一時間，室內隻聞清脆的落子聲和窗外遙遠的蟬鳴。冰盆融化，滴答輕響，更襯得一室靜謐。

“謝雨柔之事，孤已知曉。”

蕭庭琛落下一子，狀似隨意地開口：

“她既自尋死路，便由她去。李嫣然那邊，鎮國公府近日與蕭承珣資金往來異常，孤已著人深入去查。屆時，或可一箭雙鵰。”

謝予昭落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

“殿下辛苦。”

“分內之事。”

蕭庭琛目光落在她因專注而微抿的唇上，語氣緩了些：

“倒是你，近日天氣炎熱，可有不適？冰飲不可多貪，瓜果也要適量。”

“臣女記下了。殿下每日遣人送來的份例，都極好，謝殿下掛心。”

謝予昭輕聲應道，心頭微暖。

蕭庭琛“嗯”了一聲，似乎滿意她的乖巧。棋局繼續，他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常從棋枰移到她低垂的眉眼、纖細執子的手指上。

一局終了，自是謝予昭以微弱優勢贏下。

“殿下承讓。”

她放下棋子，微微頷首。

“是你棋藝高超。”

蕭庭琛看著她，眼底有淺淺笑意流淌。同她在一起的時光，總能讓他卸下滿身疲憊與警惕，感到一種難得的寧靜與……愉悅。隻恨朝務繁雜，不能日日如此相見。

他起身，走到她麵前，很自然地伸出手。

謝予羽睫輕顫，將手放入他掌心。他稍一用力，便將她帶起，攬入懷中。

“真盼著夏日快些過去。”

他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歎：

“秋獵，冬節，年關……然後便是春日。”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將她緊緊擁住，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清香：

“三月初六，便無人再能說什麼，孤可時時見你。”

謝予昭臉頰貼著他微涼的縐紗衣料，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他話語中那份深沉的期待，心尖彷彿被燙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覺蔓延開來。她輕輕動了動，低聲道：

“日子……很快的。”

“不夠快。”

蕭庭琛手臂收緊，語氣裡竟帶上一絲罕見的、近乎任性的不滿。他低頭，尋到她的唇，不由分說地便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同於之前的溫柔試探，帶著積攢的思念和強烈的佔有慾，深入而纏綿，彷彿要將她揉碎融入骨血。謝予昭被他吻得渾身發軟，腦中暈眩，隻能無力地攀附著他的衣襟，承受著他霸道又滾燙的情意。

良久，他才氣息不穩地鬆開她，指腹摩挲著她愈發紅腫水潤的唇瓣，目光暗沉如夜：

“每次見你，都捨不得放你走。”

謝予昭氣息微亂，臉頰緋紅，眼波流轉間儘是羞意，連忙低下頭：

“殿下……”

看著她這副模樣，蕭庭琛低笑一聲，心情極好地又在她額間印下一吻，才勉強壓下心頭躁動：

“罷了，送你這隻饞貓回去。記住孤的話，安穩待在府中，等孤忙過這幾日。”

謝予昭回到府中，唇上灼熱的觸感猶在，心緒久久難平。剛踏入攬月閣不久，就聽院外傳來一陣熟悉又帶著急切的大大咧咧的腳步聲。

“阿韞！阿韞！二哥回來了！”

簾子唰地被掀開，風塵仆仆卻精神抖擻的謝雲崢大步跨了進來。他一身勁裝還未換下，額上帶著薄汗，笑容燦爛得晃眼，手裡捧著幾個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一隻草編的栩栩如生的蚱蜢，一對造型古怪的泥娃娃，還有一支羽色鮮豔的翎毛。

“瞧二哥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了！”

他將那堆小玩意兒一股腦塞到謝予昭懷裡。

“二哥！你回來啦！這次能歇幾日？”

謝予昭捧著那些充滿野趣的小禮物，眼中漾開真切歡喜的笑意。隻有在二哥麵前，她才能全然放鬆，找回幾分在江南時的自在。

“這次能歇好長時間呢！”

謝雲崢得意地挑眉，自顧自地倒了杯涼茶一飲而儘：

“在京郊大營可憋死我了，規矩比天還大！還是回家舒服，還能帶我阿韞出去玩！”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慣有的慫恿：

“明兒個二哥帶你去西市逛逛？聽說新來了一個雜耍班子，胸口碎大石，厲害得很！還有賣西域烤羊腿的，香飄十裡！”

謝予昭被他說得心動，卻又顧忌母親知道了定然嘮叨，猶豫道：

“可是……”

“哎呀，怕什麼！”

謝雲崢拍胸脯：

“有二哥在呢！咱們悄悄去，早早回，保證神不知鬼不覺！母親要是問起，就說我去校場考較你箭術了！”

最終，謝予昭還是冇拗過二哥的盛情邀請。次日，兄妹二人果真悄悄溜出府，在西市熙攘的人流裡痛痛快快玩了大半日，看了雜耍，吃了胡餅，笑得開懷。

直到日頭偏西，才帶著大包小包的零嘴和小玩意兒，心滿意足又有些心虛地溜回府。謝家眾人豈會不知呢，隻是看謝予昭這高興，縱容著罷了，隻希望她能高興。

玩鬨歸府的次日，十月悄然而至，帶來了太子的口信。

“殿下讓屬下稟告太子妃，因天氣酷熱，陛下已定下三日後啟程往西山避暑山莊。謝家亦在隨行之列。殿下近日需統籌護駕及一應事宜，恐無暇再與太子妃相見，請太子妃及早準備行裝，諸事小心。殿下言道，山莊再見。”

訊息果然很快便傳遍了府邸。晚膳時分，謝觀丞在飯桌上宣佈了此事。

“陛下恩典，三日後啟駕往西山避暑山莊，我謝家亦在隨行之列。如晦，你儘快打點好行裝，一應物什都要備齊，不可失了禮數。”

沈如晦恭敬應下：

“父親放心，兒媳明白。”

謝雲崢聞言更是興奮，隔著飯桌就對謝予昭擠眉弄眼：

“阿韞，太好了！西山涼快多了！那兒有個大獵場，還有個鏡湖，到時候二哥帶你去騎馬！遊湖！打水鴨子！可比京城好玩多了！”

謝予昭看著二哥眉飛色舞的樣子，也不由被感染，眼中流露出期待：

“真的？那我可盼著了。”

一時間，飯桌上氣氛融洽，對即將到來的避暑之行充滿期盼。

謝雨柔低頭默默用膳，指尖卻死死掐著筷子。避暑山莊……人員混雜，守衛必然不如宮中與府內嚴密……正是動手的絕佳時機！無論是懷上子嗣，還是……除掉那個礙眼的李嫣然！

而此刻，鎮國公府內，李嫣然對鏡試戴著新得的東珠耳璫，嘴角噙著冷笑。避暑山莊？嗬，正好。山高水遠，出了什麼“意外”，也隻能怪她自己命薄了。

西山避暑之行，帝駕未動，暗潮已悄然洶湧。各方心思各異，皆期待著在那片皇家山林之中，達成自己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