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50

螳螂黃雀·計中有計

芳菲院的燭火，在夏夜裡跳動不安，映照著謝雨柔那張因嫉恨而扭曲的臉。春桃跪在冰涼的地磚上，肩頭尚存著方纔被瓷片劃破的火辣痛感，她垂著頭，將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懼與忠誠，將謝雨柔目睹三皇子與李嫣然同入薈英樓後的崩潰，以及那條“懷上皇孫、除掉李嫣然”的瘋狂毒計，一字不落地稟報給了攬月閣的主人。

室內靜了片刻，隻有冰盆裡冰塊融化的細微滴答聲。謝予昭端坐在窗下的紫檀木嵌螺鈿扶手椅上，一身月白軟緞寢衣，外罩著同色薄紗長衫，墨發如瀑，未施粉黛，愈發顯得眉眼清冽，氣質沉靜。

她手中捧著一盞溫熱的安神茶，氤氳的熱氣柔和了她過於明晰的輪廓，卻讓那雙傾聽時的眼眸，顯得愈發深邃難測。

她緩緩放下茶盞，青瓷底托與桌麵接觸，發出極輕脆的一聲“叮”。

“她真是……這麼說的？”

謝予昭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驚訝，彷彿隻是在確認一個早已預料到的答案。

“千真萬確，大小姐！”

春桃連忙磕頭，聲音帶著哭腔：

“二小姐她……她像是瘋魔了，眼神嚇人得很！奴婢瞧著，她是真的打算豁出去了！”

謝予昭微微頷首，指尖在光滑的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響。她抬眸，目光落在春桃惶恐不安的臉上，那目光清澈卻極具穿透力，彷彿能直抵人心最深處的隱秘。

“既然她如此渴望子嗣，將此視為通天階梯……”

謝予昭唇角緩緩勾起一絲極淡、卻冰涼如秋水的弧度：

“那便，成全她。”

春桃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成全？大小姐竟要成全二小姐這瘋狂的計劃？

謝予昭冇有錯過她眼中的驚疑，卻並不解釋，隻淡淡道：

“你先回去，穩住她，莫要讓她起疑。助孕的藥物……過幾日，我自會設法給你。你隻需告訴她，是你費儘心思，從黑市弄來的‘秘藥’即可。”

“是……是，奴婢明白。”

春桃雖滿心疑惑，卻不敢多問，連忙應下，又磕了個頭，這才腳步虛浮地退了出去。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一直侍立在側的聽雪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眉宇間凝著濃濃的憂慮與不解：

“小姐！您為何要答應她？還……還要給她藥？她若真懷了皇孫，豈不是……豈不是更給了她興風作浪的資本？屆時恐怕更難收拾！”

謝予昭冇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步履輕盈地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朦朧，樹影婆娑，夏夜的微風帶著花香和一絲悶熱湧入，吹動她頰邊的碎髮。

她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了芳菲院那歇斯底裡的瘋狂，落在了三皇子府那精於算計的陰冷，也落在了鎮國公府那高高在上的傲慢之上。

“聽雪，你覺得，謝雨柔若真憑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就能如願嫁入三皇子府，甚至母憑子貴嗎？”

謝予昭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靜。

聽雪蹙眉思索：

“這……三殿下或許會看在皇孫的份上……”

“不會。”

謝予昭斬釘截鐵地打斷她，轉過身，清冷的月光在她身後勾勒出一道修長而堅定的剪影：

“蕭承珣要的，從來不是一個隻會爭風吃醋、甚至可能成為他汙點的女人。他要的是那個位置，是能助他登上權力巔峰的妻族勢力。謝雨柔有什麼？一個空頭的、不得寵愛的‘謝家二小姐’名分，如今連這層遮羞布也即將被掀開。她對於三皇子而言，早已是一枚失去利用價值、甚至可能反噬其身的棄子。”

她緩步走回桌前，指尖拂過光滑的桌麵，語氣平穩地分析，如同在棋盤上推演局勢：

“三皇子府中並非冇有姬妾，為何至今無一子嗣？其一，太子未大婚，他若先正妃，於禮不合，易遭攻訐；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的正妃之位，必須留給他未來最重要的政治盟友。第一個誕下他子嗣的女人，身份絕不能低微，更不能……不受控製。”

“所以，”

謝予昭看向聽雪，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謝雨柔此刻妄想憑藉一個孩子攀上高枝，不是在求生，而是在自尋死路。這個孩子，非但不會成為她的護身符，反而會成為催命符。蕭承珣絕不會允許一個對他毫無助益、甚至可能暴露他與我謝家‘過繼女’有染這等醜聞的女人，生下他的長子。一旦她真的有孕，等待她的，絕不會是花轎，而是……滅口。”

聽雪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竅，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小姐的意思是……借刀殺人？讓三皇子自己動手？”

“不錯。”

謝予昭頷首，眸光清冽如寒潭：

“他們幾人，互相利用，各懷鬼胎。三皇子利用謝雨柔的嫉妒對付我，謝雨柔利用三皇子的承諾妄圖上位，而那位李小姐……恐怕也容不下謝雨柔這塊絆腳石。我們隻需靜觀其變，適時……輕輕推一把便是。”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但此事，謝家，我，乃至東宮，都絕不能直接沾手。謀害皇嗣，構陷皇子，無論哪一條，都是潑天大罪。我們必須置身事外，乾乾淨淨。”

“那……助孕的藥？”

聽雪仍有顧慮。

謝予昭唇角微揚，那笑意裡帶著一絲運籌帷幄的從容：

“自然是‘真藥’。不僅要真，還要讓她深信不疑，是她自己‘千方百計’弄到手的。”

她轉向室內某處陰影，聲音不高不低。

“十月。”

話音落下，一道纖細的黑影如同融入月華般悄無聲息地浮現，單膝跪地，垂首恭立：

“太子妃有何吩咐？”

“殿下麾下暗衛中是否有極擅毒理藥性的能人？”

“有的。蠱月精於此道，尤擅配製各類奇藥，效用……皆如其名。”十月回答得言簡意賅。

“很好。”

謝予昭吩咐道：

“你去尋蠱月，向她要件東西——一味能夠助女子受孕的‘良藥’。記住，要那種看似藥性溫和、易於受孕，實則……內裡霸道，極易造成胎象不穩，甚至……日後生產時易生變故的方子。將藥材備好，不必製成藥丸。”

“是。”

十月毫無遲疑。

“然後，”

謝予昭繼續道：“你想辦法，將這包藥材，‘不經意’地流入黑市，找個可靠的、嘴巴嚴實的中間人，放出風聲，說是宮闈流出的秘方，千金難求。我會讓春桃按圖索驥，自己去‘買’回來。如此，無論將來發生什麼，這藥的來源，都與我們毫無乾係。”

這一連串的安排，環環相扣，既利用了謝雨柔的瘋狂，又規避了自身的風險，還將可能的後患都算計在內。聽雪在一旁聽得心潮起伏，看向自家小姐的目光充滿了敬佩。

“屬下明白，即刻去辦。”

十月領命，身影一晃，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窗外濃鬱的夜色中。

室內重歸寂靜。謝予昭走到書案前，並未執筆，隻是看著那盞跳躍的燭火，火光在她沉靜的眸子裡明明滅滅。

“小姐算無遺策，奴婢佩服。”

聽雪由衷地說道。

謝予昭輕輕搖頭，語氣裡聽不出什麼喜悅，隻有一種深沉的冷靜：

“非是算無遺策，不過是順勢而為，借力打力。謝雨柔心術不正，自取滅亡；三皇子利慾薰心，薄情寡義；李嫣然驕縱善妒，不容旁人。他們各自的慾望和弱點，便是最好的催化劑。我們隻需站在岸邊，看著這潭被他們自己攪渾的水，何時……落下最後一顆石子便可。”

她抬起手，輕輕攏了攏鬢角並不存在的亂髮，姿態優雅從容，帶著世家嫡女與生俱來的氣度與風範。

“接下來，就看他們……誰能在這自編自演的戲碼裡，活得更長久了。”

窗外，雲層緩緩移動，遮住了朦朧的月，夜色愈發深沉。而在這片深沉的夜色之下，一張無形的大網，正隨著人心的慾望與算計，悄然收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卻不知那執杆的獵人，早已洞悉一切，靜待收網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