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49

暗棋落定·風雨欲來

謝予昭回到定國公府，夏日午後的陽光將門樓照得一片耀目，她卻無心流連，步履匆匆。

“聽雪，”

她低聲吩咐：“去看看祖父和父親可在書房？若在，便說我有要事求見。”

“是，小姐。”

聽雪應聲快步離去。

謝予昭回到攬月閣，略定了定神，換下外出的一身衣裳，隻著一件素雅的淺碧色家常襦裙，未戴多餘首飾，便帶著秋月往謝執中的外書房去。

書房內，謝觀丞與謝執中果然都在，謝雲瀾也在下首坐著，似是正在商議政務。見謝予昭進來，三人皆停了話頭。

“昭昭來了，”

謝執中放下茶盞，目光溫和：“何事這般急著見我們？”

謝予昭斂衽行禮，神色沉靜：

“祖父，父親，大哥。方纔太子殿下告知予昭，關於謝雨柔的身世，已查清了。”

三人神色一凜，謝觀丞花白的眉峰微蹙：

“哦？結果如何？”

謝予昭將蕭庭琛所言清晰道來：

“她確非謝家血脈。其生母乃謝家旁支一名獲罪妾室，與外人私通所生。當年得知母親有孕，便買通母親院中婆子暗中下藥，後又串通道士，以‘沖喜’之名將她送入府中，意圖李代桃僵。那妾室後因私通敗露被宗族處置，知情之人亦被清理。謝雨柔對此一無所知，那奶媽亦是受妾室心腹挑唆。”

書房內一片沉寂，隻聽得見窗外隱約的蟬鳴。

良久，謝觀丞長長歎息一聲，聲音帶著曆經風霜後的沉痛與果決：

“果然如此……當年便覺蹊蹺，隻是線索斷得乾淨，她又隻是個孩子……如今既已證實，她便不能再以謝家女的身份留在府中了。”

謝執中麵色沉凝，指節叩著桌麵：

“此事關乎母親當年受害真相，更關乎謝家清譽。必須儘早處置，絕不能讓她再借謝家之名行差踏錯，釀成大禍。”

謝雲瀾猛地站起身，眉宇間帶著厲色：

“既非我謝家血脈，又心存怨毒，屢生事端，甚至勾結外人對昭昭下手！此等禍害，留之何益？不如……”

他話未說儘，但意思明顯。

“雲瀾。”

謝觀丞抬手止住他，目光轉向謝予昭：

“昭昭，你既來告知，心中想必已有計較？”

謝予昭迎上祖父睿智而深沉的目光，輕輕點頭：

“是。祖父，父親，大哥。直接處置她固然容易，但恐落人口實，以為謝家容不下一個過繼之女，於家門聲譽有損。況且，她與三皇子勾結，其所圖絕非小事。不如……藉此機會，讓她自己一步步走出謝家，將她與三皇子的勾當暴露於日光之下。如此，既能清理門戶，又能最大程度保全謝家顏麵，甚至……或可反將三皇子一軍。”

謝雲瀾眉頭緊鎖：

“昭昭，此計雖好，但太過冒險！豈能讓你親自涉足其中與那等毒婦周旋？萬一她狗急跳牆……”

“大哥，”

謝予昭聲音輕柔卻堅定：

“正因她針對的是我，由我出麵最為合適。且我不會孤身犯險，殿下……太子殿下已應允，會暗中護我周全。這也是祖父教導的，謀定而後動。”

謝觀丞凝視著孫女，見她眼神清澈而決然，已非需要全然庇護於羽翼下的雛鳥，沉吟片刻，緩緩頷首：

“昭昭所言有理。既入棋局，便需懂得執子。往後你要走的路，比這更險惡的風浪也不會少。此事，便依你的想法去做。但切記，任何計劃，需得提前知會家中，不得擅自行動，務必以自身安危為重！”

“孫女明白。”

謝予昭鄭重應下：

“定不會讓祖父、父親和大哥擔憂。”

謝執中看著女兒，眼中滿是擔憂與不捨，卻也知道父親的決定是對的。他長歎一聲：

“昭昭，萬事小心。若有不對，立刻收手，一切有為父在。”

“女兒省得。”

離開書房，回到攬月閣，謝予昭屏退左右，隻留聽雪在室內。

窗扉半開，帶著花香的暖風送入，卻吹不散她眉宇間的思慮。她緩緩踱步至窗前，望著庭院中搖曳的樹影。

如何讓謝雨柔“意外”發現三皇子要求娶鎮國公府嫡女的訊息？並且要讓她深信不疑，乃至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才能給她致命一擊，讓她方寸大亂。

“聽雪，”她忽然開口，聲音冷靜：

“你可知，鎮國公府那位嫡出的李小姐，性情如何？”

聽雪略一思索，回道：

“回小姐，聽聞那位李小姐性子頗有些驕縱，眼界也高，因其家世顯赫，在京中貴女圈裡是出了名的不好相與。”

她訊息靈通，對各府動向都有留意。

謝予昭唇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鎮國公手握部分京畿兵權，是三皇子極力想要拉攏的對象。靜妃娘娘……恐怕早已與鎮國公府達成了某種默契。”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這樣一位心高氣傲、視三皇子妃之位為囊中之物的李小姐，若是得知三皇子竟還與一個身份不明的‘謝家二小姐’糾纏不清，甚至許下過承諾，你猜，她會如何？”

聽雪眼睛一亮：

“小姐的意思是……鷸蚌相爭？”

“不止，”

謝予昭搖頭：

“是要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些。讓李小姐去對付謝雨柔，比我們親自出手，更乾淨，也更……有趣。”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寒意。

她沉吟片刻，對著空無一人的內室輕聲喚道：

“十月。”

黑影如約而至，無聲跪地：

“太子妃有何吩咐？”

“十月，你去查探三皇子近日與鎮國公府接觸的動向，尤其是他與鎮國公嫡女是否有私下的會麵或傳信。若能掌握確切的時間地點，速來報我。”

“是。”

十月領命，瞬間消失。

謝予昭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日漸濃密的綠蔭。鎮國公府……她記得鎮國公府亦是支援三皇子一黨，那位嫡小姐更非善茬，表麵端莊，實則心機深沉，手段狠辣。若她得知謝雨柔的存在，絕不會善罷甘休。

鷸ʟʐ蚌相爭，漁翁得利。或許，不必她親自出手，便能借刀殺人。謝予昭又看向聽雪：

“你這邊，從明日開始，找機會在春桃麵前就說……聽聞宮裡似乎有意為三殿下擇選正妃，家世極為顯赫，並非尋常宗室女所能企及。”

“是，小姐放心，奴婢知道怎麼做。”

聽雪鄭重點頭。

兩枚暗棋已然落下。謝予昭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卻並未落下，隻是看著宣紙上暈開的墨點。

風雨欲來，而她，已布好棋局，隻待那自作聰明的棋子，一步步走入早已為她設好的……絕境。

芳菲院內，燭火搖曳，卻照不亮謝雨柔眼底翻湧的陰霾與瘋狂。

春桃跪在地上，臉頰上還帶著方纔被瓷片劃出的細小血痕，火辣辣地疼。她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聲音帶著哭腔和恰到好處的恐懼：

“小姐息怒！奴婢……奴婢也是聽外頭灑掃的小丫鬟嚼舌根，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宮裡靜妃娘娘近日頻頻召見鎮國公夫人，誇讚李家小姐端莊賢淑……奴婢，奴婢也是怕小姐被矇在鼓裏，才急著來回稟……”

“閉嘴！”

謝雨柔猛地將手中的茶盞砸在地上，碎片四濺。她胸口劇烈起伏，眼神狠厲得像要噬人：

“鎮國公府？李嫣然？她也配！殿下答應過我！正妃之位是我的！誰也彆想搶走！”

話雖如此，那日聽竹軒外親眼所見的一幕卻如同毒蛇，死死纏繞著她的心——三皇子與那位打扮得雍容華貴的李小姐並肩走入雅間，雖聽不清具體言語，但那相對而笑的畫麵卻深深刺痛了她的眼。殿下從未對她露出過那般……帶著欣賞與算計的笑容。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那些甜言蜜語，那些看似深情的許諾，在“鎮國公府”這塊金字招牌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她謝雨柔有什麼？一個空頭的“謝家二小姐”名分，還不得寵愛！殿下他……真的會為了她放棄鎮國公府的助力嗎？

不！不可能！殿下一定是被迫的！是靜妃逼他的！一定是！

“小姐……”

春桃怯怯地抬頭，觀察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添了一把火：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奴婢聽說，三日後，殿下在‘薈英樓’定了雅間……或許，小姐親眼去看看，也好安心？若真是謠言，自然最好；若……若真有蹊蹺，小姐早做打算也好啊！”

謝雨柔猛地盯住春桃，眼神銳利如刀：

“薈英樓？哪間雅室？訊息確切？”

“是……是天字丙號房……聽、聽說是店小二說漏嘴的……”

春桃嚇得一哆嗦，連忙低下頭，聲音愈發細微：

“奴婢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纔打聽到的……”

謝雨柔死死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去？還是不去？若去了，親眼證實了那最壞的猜測……她該怎麼辦？若不去，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屬於自己的榮華富貴飛走？

巨大的不甘和嫉恨最終吞噬了最後一絲理智。

“好！”

她咬著牙，眼中閃過決絕的狠光：

“三日後，我便親自去看看！看看究竟是哪個賤人，敢覬覦我的東西！”

三日後，薈英樓對麵一家不起眼的綢緞莊二樓隔間內。

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薈英樓對麵的小巷陰影裡。車簾被掀開一道細縫，謝雨柔死死盯著那扇熟悉的、她曾與蕭承珣多次私會的側門，心跳如擂鼓。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她等得心焦如焚、幾乎要懷疑春桃訊息有誤時，一輛裝飾華貴卻不失低調的馬車緩緩駛來，停在了薈英樓正門前。

車簾掀開，先下來的竟是蕭承珣身邊最得力的心腹長隨！那長隨恭敬地躬身，緊接著，一身錦袍、麵帶溫和笑意的蕭承珣親自下了車，他並未立刻進去，而是轉身，極儘體貼地向車內伸出手。

一隻戴著翡翠鐲子、保養得宜的纖纖玉手搭在了他的掌心。隨後，一位身著鵝黃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頭戴赤金點翠步搖的少女，矜持地扶著蕭承珣的手，款款下車。她微微抬著下巴，姿態嬌貴，眉眼間帶著一股顯而易見的傲氣與得意，正是鎮國公府的嫡小姐李嫣然！

蕭承珣低頭與她說著什麼，神情是謝雨柔從未見過的、帶著明顯討好意味的溫柔專注。李嫣然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掃過薈英樓的牌匾，帶著一種女主人纔有的審視與滿意。

兩人相偕而入，舉止親密，儼然一對璧人。

轟——！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開，謝雨柔隻覺得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四肢百骸一片冰涼。她死死摳住窗欞，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眼前一陣陣發黑。

真的……竟然是真的！

那些海誓山盟，那些溫存軟語，那些許下的正妃之位、將來母儀天下的承諾……全都是騙她的！他竟一邊與她纏綿，一邊早已搭上了家世更顯赫的鎮國公府小姐！

巨大的背叛感和羞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她的心臟，瞬間將她所有的理智焚燒殆儘！極致的嫉妒和怨恨如同野火燎原，將她最後一絲人性也吞噬殆儘。

“回去！”

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扭曲得不像她自己。

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回定國公府。一路無言，謝雨柔臉色鐵青，眼神空洞地盯著晃動的車壁，彷彿一尊失去靈魂的偶人。

回到芳菲院，她揮退所有下人，隻留下春桃。

“砰！”

一聲巨響，她猛地將桌上的一套粉彩茶具全部掃落在地，碎片四濺！

“李嫣然！蕭承珣！你們……你們都該死！都該死！”

她如同困獸般在室內嘶吼，麵目猙獰扭曲，再無半分平日的柔婉可憐。

春桃嚇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小姐息怒！小姐息怒啊！”

謝雨柔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中閃爍著瘋狂而毒辣的光芒。她猛地抓住春桃的肩膀，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裡：

“你說！我若是懷了殿下的子嗣……若是懷了皇孫……他還能棄我於不顧嗎？陛下還能不給我一個名分嗎？”

春桃吃痛，卻不敢呼救，隻顫聲道：

“可、可殿下他如今……”

“隻要有了孩子！隻要有了他的骨肉！”

謝雨柔眼神狂熱，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再加上……若是那個李嫣然……不小心出了什麼意外，冇了呢？”

她嘴角勾起一個殘忍而詭異的弧度：

“到時候，正妃之位空了，我又懷有皇孫……殿下就隻能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最惡毒的藤蔓般瘋狂滋長，瞬間占據了她的全部心神。

“對……就是這樣……懷上孩子……除掉李嫣然……”

她鬆開春桃，喃喃自語，在室內踱步，臉上是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我是謝家女……我纔有資格生下尊貴的皇孫……我才配坐上那個位置……”

她猛地停下，看向驚魂未定的春桃，眼神亮得駭人：

“春桃！去！想辦法……想辦法替我準備些……有助於受孕的藥物……要最有效的！還有……”

她壓低了聲音，眼中殺機畢露：

“去打聽鎮國公府那個賤人的行蹤！她常去哪些地方，有什麼習慣……越詳細越好！”

春桃心中巨震，麵上卻不敢顯露半分，隻連連點頭：

“是……是……奴婢、奴婢這就去想辦法……”

“快去！”

謝雨柔厲聲催促，臉上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春桃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關上房門，靠在冰冷的廊柱上，隻覺得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二小姐……這是徹底瘋了！竟敢謀算皇孫，還要害鎮國公府的嫡小姐！

她不敢耽擱，穩了穩心神，立刻悄無聲息地朝著攬月閣的方向快步走去。必須立刻稟報大小姐！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她卻不知，對麵另一處更隱蔽的窗後，一道纖細的黑影將她的所有反應儘收眼底，隨即悄無聲息地融入陰影，如同從未出現過。

而在不遠處的東宮書房，一份關於鎮國公與三皇子近日資金往來異常的密報，正被呈送至蕭庭琛的案頭。

風雨欲來，暗潮洶湧。毒計已生，而獵網，亦在悄然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