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47

兄寵妹嬌·冰盞消暑

這日午後，天氣漸顯悶熱，蟬鳴初起，攪得人心中也多了幾分躁意。

攬月閣內，窗扉半開，卻灌不進多少涼風。謝予昭隻著一件輕薄的湖水綠軟煙羅衫子，斜倚在窗下的貴妃榻上，手中雖執著一卷書，眼神卻有些飄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聽雪在一旁打著扇，輕聲道：

“小姐，若是熱，不如去後頭水榭坐坐？那邊臨水，還涼快些。”

謝予昭搖了搖頭，放下書卷，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帶著點懶洋洋的嬌憨：

“心靜自然涼，可我今日…靜不下來。”

她頓了頓，忽而眼睛一亮，看向剛踏進門來的秋月：

“秋月，小廚房今日可備了冰？”

秋月笑道：

“備是備了，但夫人早有吩咐，道小姐脾胃弱，不許貪涼，那冰多是鎮著瓜果或是做酸梅湯用，直接取用是萬萬不能的。”

謝予昭聞言，黛眉微蹙，愈發覺得口乾舌燥，心裡像有隻小貓爪在輕輕撓著。她忽然坐起身，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大哥今日可在府中？”

聽雪立刻會意，抿嘴笑道：

“世子爺方纔從翰林院回來，此刻想必在外書房呢。”

“更衣。”

謝予昭立刻來了精神，起身吩咐道：

“我去尋大哥說說話。”

稍加整理，謝予昭便帶著聽雪出了攬月閣，徑直往謝雲瀾的外書房去。

書房門虛掩著，謝予昭輕輕推開，探進半個身子，甜聲喚道：

“大哥~”

謝雲瀾正埋首批閱文書，聞聲抬頭，見是她，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放下筆笑道：

“怎的這個時候過來了？日頭正毒，也不怕曬著。”說著便招手讓她進來。

謝予昭看著謝雲瀾說道：

“大哥平樂公主的事情怎麼樣了？”

謝雲瀾冷哼了一聲：

“我謝家女兒，豈容她一個無實權、靠恩寵度日的公主如此折辱？父親當即命人去細查平樂公主駙馬曆年來的職任往來與賬目。太子殿下那邊似乎也得了訊息，暗中遞了些線索過來。”

他壓低聲音：

“不過半日，買賣官職、貪墨受賄的證據便已堆了不小的一摞。父親連夜整理，已呈遞禦前。”

謝予昭微微一驚：

“這麼快？陛下……”

“陛下震怒。”

謝雲瀾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天子腳下，皇親國戚，竟敢如此枉法！陛下當即下令，此案由太子殿下全權處置。殿下雷厲風行，不過兩日，便定了案：平樂公主削爵貶為庶人，即刻收押宗人府；平昌縣主削封，流放三千裡，充為官奴；駙馬……判了秋後處決。”

訊息如驚雷般迅速傳遍京城，引得各大世家權貴一片嘩然與噤聲。誰都明白，這不僅是懲處貪腐，更是東宮與謝家聯手立威！

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準太子妃謝予昭，乃至整個謝家，絕非可輕易招惹之輩。往日裡或許還有些許酸言酸語或暗中嫉妒，經此一事，徹底銷聲匿跡。

謝予昭聽聞，沉默了片刻。她並非心慈手軟之輩，深知宮廷朝堂的殘酷，對企圖踐踏謝家尊嚴的人更無同情。隻是驟然聽到這般果決狠厲的處理，心下仍有些許波瀾。但很快，她便收斂心神，輕聲道：

“如此也好，清淨了。”

謝雲瀾點頭，看著妹妹沉靜的模樣，心中既欣慰又有些複雜。他的小阿韞，似乎真的長大了，即將踏入那個更複雜、也更需要心機手腕的位置。”

正事說完，謝予昭步履輕盈地走進去，卻不坐，隻繞到書案旁，挨著謝雲瀾，扯著他的衣袖輕輕搖晃，聲音軟糯得能滴出蜜來：

“大哥，我熱……”

謝雲瀾最是受不了她這般撒嬌，從小到大，隻要她軟著嗓子喚一聲“大哥”，再眨著那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他便是有再多的原則也能頃刻瓦解。

他故意板起臉，點了點她的額頭：

“熱便回屋待著，讓丫鬟多打扇。或是去母親那兒，她那兒定有冰鎮的綠豆湯。”

“綠豆湯不解饞……”

謝予昭嘟囔著，眼巴巴地望著他：

“大哥，我想吃‘一品居’的冰烙了，就吃一點點，好不好？”

“胡鬨！”

謝雲瀾眉頭立刻蹙起：

“那東西冰渣子似的，最是傷胃！母親若知道了，定要訓斥你我。不行！”

“就吃一小碗，半小碗也行！”

謝予昭不放棄，搖他袖子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語氣帶著濃濃的委屈：

“大哥~你不知道，前幾天賞花宴，看著那平昌縣主那般囂張，我心裡又氣又悶，回來就有些不爽利，今日更是心煩氣躁，什麼都吃不下去，就想吃點涼的順順氣……”

她半真半假地抱怨著，刻意將昨日的不快誇大幾分，眼圈也跟著微微泛紅，瞧著好不可憐。

謝雲瀾一聽她提起昨日受的委屈，又見她這般模樣，心裡那點堅持立刻塌了大半。他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當真就吃一點？”

“嗯！就一點點！”

謝予昭立刻點頭，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彩，彷彿得了什麼天大的恩典：

“大哥你陪我去，看著我吃，我就吃三勺，不，兩勺！絕不多吃！”

謝雲瀾看著她瞬間亮起來的眸子，哪裡還說得出拒絕的話。無奈地搖搖頭，終是妥協：

“罷了罷了，真是拿你冇辦法。說好了，隻許吃幾口解解饞，若敢貪多，往後休想我再帶你出去。”

“大哥最好了！”

謝予昭立刻笑靨如花，挽住他的胳膊：“那我們現在就去？”

“總容我換身常服。”

謝雲瀾被她扯著起身，臉上是無奈又寵溺的笑意：

“你且回房稍候，我讓雲墨去備車。”

“好！我等你！”

謝予昭目的達成，心滿意足，鬆開手，像隻快樂的蝴蝶般翩然離去。

回到攬月閣，謝予昭心情大好，連悶熱的天氣似乎也不那麼難熬了。聽雪和秋月一邊笑著替她重新梳個簡單利落的髮髻，換上一身外出乘涼的素雅衣裙，一邊打趣。

“也就世子爺，每次都被小姐您吃得死死的。”

聽雪抿嘴笑。

秋月也道：

“可不是，小姐一撒嬌，世子爺那‘禦筆狼毫參倒惡人’的威風可就半點不剩了。”

謝予昭對著鏡子得意地眨眨眼：

“那是自然，他是我大哥嘛。”

不多時，謝雲瀾便過來了，一身月白色竹葉紋直綴，少了幾分官場的嚴肅，多了幾分清雅公子的氣度。兄妹二人從側門出了府，坐上早已備好的青幄馬車，一路向京城最負盛名的“一品居”行去。

馬車內，謝雲瀾看著對麵興致勃勃撩開車簾看街景的妹妹，忍不住又叮囑：

“記住答應我的話，隻許淺嘗輒止。”

“知道啦，大哥，你都說了三遍了。”

謝予昭回頭衝他甜甜一笑，“我就嚐嚐味道。”

到了“一品居”，掌櫃的顯然認得謝家世子，忙不迭地將二人引至二樓臨窗的雅間，這裡通風涼爽，視野極佳。

“一盅杏仁冰烙，一盅牛乳蜜豆冰，再上幾樣你們這最拿手的清淡點心。”

謝雲瀾熟練地點了單，特意強調：

“冰烙送去後廚，讓他們做得……溫和些，冰渣莫要太銳。”

“是是是，小的明白，定讓師傅仔細著。”

掌櫃的連聲應下，躬身退了出去。

等待的間隙，謝雲瀾替妹妹斟了杯溫熱的香片：

“先喝口茶暖暖胃，驟熱驟冷最是要不得。”

謝予昭乖乖接過，小口啜飲著，目光卻不時飄向門口，像極了等待心愛玩具的孩童。

很快，點心與冰品便送了上來。那杏仁冰烙做得果然細緻，乳白色的膏體細膩瑩潤，並無粗糲的冰渣，隻散發著絲絲縷縷的涼氣和杏仁特有的甘香。牛乳蜜豆冰則是將甜糯的紅豆與冰鎮的牛乳巧妙融合，看著便令人食指大動。

謝雲瀾將那小盅杏仁冰烙拿到自己麵前，拿起小銀勺，隻舀了淺淺一勺，遞到謝予昭麵前的青瓷小碟裡，板著臉道：

“說好的，就這些。”

謝予昭看著那可憐的一小勺，眨眨眼，試圖討價還價：

“大哥……”

“嗯？”

謝雲瀾挑眉，不容置疑。

謝予昭立刻偃旗息鼓，拿起小勺，小心翼翼地舀起那一點冰涼，送入口中。細膩冰涼的觸感瞬間在舌尖化開，杏仁的醇香與清甜瀰漫開來，果然驅散了所有燥熱煩悶。

“好吃……”

她滿足地眯起眼，像隻偷腥成功的小貓。

謝雲瀾看著她那副模樣，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將自己麵前那盅基本冇動過的牛乳蜜豆冰推了過去：

“這個不那麼冰，多用些無妨。”

“謝謝大哥！”

謝予昭驚喜道，這才安心享用起來。兄妹二人一邊吃著點心冰品，一邊看著窗外街景，閒話家常，氣氛溫馨融洽。

謝予昭小口吃著牛乳蜜豆冰，忽然想起一事，問道：

“大哥，那日……殿下他就那般直接帶我走了，父親和祖父知道後冇說什麼吧？”

謝雲瀾哼了一聲，語氣略帶酸意：

“能說什麼？太子殿下金口玉言，一句‘於禮如何？’便把為兄堵回來了。父親和祖父……自是樂見其成。”

他頓了頓，看向妹妹，語氣認真了幾分：

“不過，昭昭，殿下待你，確是極為上心。昨日那般維護，京城上下都看在眼裡。往後……大哥也能更放心些。”

謝予昭臉頰微熱，低下頭，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裡的蜜豆，聲音細微：

“嗯……殿下他，是很好的。”

見她羞澀，謝雲瀾不再多說，隻笑著又給她夾了塊荷花酥：

“快吃吧，吃完還得趕緊回去，免得被母親察覺，你我都逃不過一頓嘮叨。”

“知道啦！”

兄妹二人悄悄出來，又悄悄回去，共享了一份夏日裡小小的、甜蜜的秘密。而這份被兄長寵溺著的尋常溫暖，於謝予昭而言，恰似那盞恰到好處的冰烙，清涼甘美，足以慰藉任何風雨來臨前的悶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