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46

賞花宴風波·東宮立威

聖旨既定，婚期落於來年三月初六，定國公府內雖忙碌，卻透著一股井然有序的喜慶。

庫房開啟，綢緞、珠寶、古玩如流水般登記造冊，宮中的賞賜與東宮的厚禮更是絡繹不絕，攬月閣的偏廳幾乎堆疊不下。

這日，沈如晦正與管家對著厚厚的禮單冊子，眉宇間雖有疲憊，卻掩不住欣慰。顧令儀在一旁看著，手中撚著佛珠，溫聲道：

“昭昭的婚事要緊，但雨柔那孩子，年歲也到了，她的親事，你也該上心看著些。總不能姐姐風光大嫁，妹妹還毫無著落，徒惹外人議論。”

沈如晦手中硃筆微頓，抬眼應道：

“母親說的是，兒媳記下了。已初步看了幾家家世清白、門風端正的子弟，多是文官清流或軍中踏實肯乾的年輕將領。待甄選一番，再請母親和老爺過目。”

她語氣平和，卻帶著疏離。對於謝雨柔，她儘主母之責，卻難有真心。

顧令儀點點頭，歎道：

“終究是謝家名義上的女兒，不求高門顯赫，隻求安穩順遂，便是她的造化了。”

話音剛落，門外丫鬟來報，平樂公主府送來了賞花宴的帖子，邀請府中兩位小姐赴宴。

“平樂公主？”

沈如晦接過帖子，微微蹙眉：

“她與咱們府上素無深交，怎的突然下帖？還是在這時節？”

春日將儘，繁花已寥落，這賞花宴的名頭著實有些牽強。

顧令儀淡淡道：

“聽聞平昌縣主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紀。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既下了帖，不去反倒失禮。讓昭昭和雨柔都去吧，多帶些人，早些回來便是。”

賞花宴·暗流初現

平樂公主府邸，今日倒是裝扮得花團錦簇。雖已是春末，園中晚開的芍藥、杜鵑依舊爭奇鬥豔。京城中適齡的貴女公子來了不少，衣香鬢影，笑語喧嘩，看似一派和樂。

謝予昭與謝雨柔到時，林疏桐和嘉寧郡主陳知意已在了。幾位好友多日未見，立刻湊到了一處。

“昭昭！”

林疏桐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笑著低語：

“氣色越發好了，可見是……嗯？”

她促狹地眨眨眼，意指東宮滋潤。

謝予昭臉頰微紅，輕拍她手背：

“胡說什麼。倒是你，林夫人近日可還拘著你學管家？我看你清減了些。”

林疏桐立刻苦了臉：

“快彆提了，規矩多得頭疼，我娘恨不得一夜之間把我教成個全能主母。”

陳知意一身利落的騎裝改良裙褂，在一旁笑道：

“我娘也給我請了宮裡的嬤嬤，那些規矩比練一套槍法還累人！還是昭昭好，已是鐵板釘釘的太子妃，無需再應付這些相看瑣事。”

她性子灑脫，言語直接。

謝予昭微笑：

“各有各的緣法，你們的良緣定然也在不遠處了。”

她目光掃過一旁安靜得有些過分的謝雨柔，隻見她雖強作鎮定，眼神卻不時飄向男賓聚集的方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與期待。

宴至中途，眾人移至水榭旁賞玩幾株名貴的綠色牡丹。平昌縣主——平樂公主的獨女，一個被寵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今日打扮得格外嬌豔，眼神卻總是不善地瞟向謝予昭這邊。

意外就在此時發生。

謝予昭正與林疏桐說著話，聽雪端著一杯新沏的茶過來。平昌縣主不知怎的突然從斜裡快步走出，看似腳下不穩：

“哎呀”一聲，直直撞向聽雪！

“哐當！”

茶盞落地，溫熱茶水大半潑在了平昌縣主那身嶄新的櫻草色縷金裙上，暈開一大片深色汙漬。

場麵瞬間一靜。

平昌縣主愣了片刻，隨即柳眉倒豎，指著聽雪尖聲怒斥：

“狗奴才！你冇長眼睛嗎？竟敢故意潑濕我的衣裳！這可是江南新貢的雲錦，你賠得起嗎？！”

聽雪嚇得立刻跪地：

“縣主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是縣主您突然撞過來……”

“放肆！”

平樂公主沉著臉走來，厲聲打斷：

“你的意思是縣主自己撞上去的？好個刁奴，做錯了事還敢攀誣主子！來人，給本宮掌嘴！”

“慢著。”

謝予昭將聽雪護在身後，上前一步，神色平靜地對著平樂公主微微一福：

“公主殿下息怒。方纔臣女看得清楚，確是縣主行走急促，不慎撞上了我的侍女。侍女手持熱茶，受驚之下未能端穩，驚擾了縣主，並非有意。縣主衣裙受損，謝家自會照價賠償，還請公主與縣主海涵。”

她語氣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將責任輕輕撥回。

平昌縣主卻不依不饒，跺腳道：

“母親！她就是故意的！謝予昭，你彆以為定了東宮就了不起！你的奴婢衝撞了我，豈是賠件衣裳就能了事的？必須跪下給我磕頭認錯！還有你，教奴無方，也要向我道歉！”

她驕縱慣了，又嫉恨謝予昭得了太子妃之位，此刻隻想狠狠折辱對方。

嘉寧郡主陳知意看不下去，出言道：

“縣主，得饒人處且饒人。眾目睽睽，究竟如何，大家有目共睹，何必小題大做？”

平樂公主護女心切，加之本就對謝家勢大、尤其對謝予昭即將入主東宮心存芥蒂，此刻冷笑著開口：

“嘉寧，話不能這麼說。奴才衝撞主子，本就是大罪。謝小姐即將成為太子妃，更應謹言慎行，約束下人，以免將來入了東宮，失了體統規矩。今日若不嚴加管教，日後豈非更無法無天？”

她句句夾槍帶棒，直指謝予昭。

謝予昭將聽雪護在身後，目光清淩淩地看向平樂公主，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公主殿下明鑒。方纔之事，眾人皆可見證，縣主裙裳受損，謝家自會照價賠償，並奉上賠禮。但‘故意衝撞’，請恕臣女不敢領受。謝家雖非鐘鳴鼎食之家，卻也知書識禮，斷不會行此宵小之事。”

她一番話不卑不亢，條理分明，既點明瞭事實，承諾賠償，又堅決否認了莫須有的指控，維護了謝家聲譽。

平樂公主被噎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她今日本就存了幾分借題發揮、打壓一下這位風頭太盛的準太子妃、順便抬抬自己女兒身份的心思，冇想到謝予昭如此鎮定犀利。

平昌縣主見母親被堵回來，更是氣急敗壞，竟口不擇言起來：

“誰稀罕你的賠償！我看你就是嫉妒！嫉妒母親為我舉辦的宴會，嫉妒大家都關注我！你不過是個病秧子，仗著家世才得了太子妃之位，有什麼了不起！”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這話實在太失身份，太過刻薄！

嘉寧郡主氣得臉都紅了：

“平昌！你放肆！”

林疏桐氣得臉都紅了，卻礙於對方是公主不敢直言頂撞。

謝雨柔則悄悄退後半步，垂著頭，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起一絲幸災樂禍的弧度。

謝予昭麵對平樂公主的咄咄逼人，麵色依舊沉靜，隻是眼神微冷。她正欲開口，一道冷冽低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不容錯辨的威壓：

“孤竟不知，何時孤的太子妃，需要向一個縣主道歉了？”

眾人皆驚，豁然轉頭。

隻見水榭入口處，太子蕭庭琛一身玄色蟒袍，負手而立，麵色寒峻，眸光如冰刃般掃過平樂公主與平昌縣主。他身側站著麵色凝沉的謝雲瀾，以及

六皇子蕭景澈、永寧長公主世子陳硯之等人。顯然他們是剛到的，卻將方纔的爭執儘收耳中。

蕭庭琛大步流星走來，所過之處，眾人紛紛低頭避讓。他徑直走到謝予昭身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確認她無恙，隨即冷冷看向平樂公主：

“姑母方纔說，誰失了體統規矩？”

平樂公主被他看得心頭一凜，強笑道：

“太子來了。不過是小輩間些許口角，這奴才莽撞，潑濕了縣主的衣裳……不過是小女兒家拌嘴玩笑，當不得真，當不得真……””

“玩笑？”

“孤方纔聽得清楚，縣主質疑太子妃品性，藐視父皇聖意，這像是玩笑？”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砸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平樂姑母，這便是您府上的教養？”語氣冇有絲毫溫度：

“平昌自己撞上去驚嚇了太子妃的婢女，以致茶盞脫手。姑母不問青紅皂白，便要掌摑東宮未來太子妃的貼身侍女，還要太子妃道歉？”

他每說一句，語氣便冷一分：

“姑母是覺得，孤的太子妃，需要看一個縣主的臉色行事？還是覺得，謝家小姐，可任由皇家宗室刁難折辱？”

平昌縣主早已嚇得臉色發白，躲到母親身後。平樂公主臉上青白交錯，勉強道：

“太子言重了……本宮並非此意，隻是……”

“並非此意？”

謝雲瀾此時上前一步，對著平樂公主拱手一禮，語氣恭敬，內容卻強硬：

“公主殿下，舍妹一向恪守禮數，下人亦是規行矩步。今日之事，眾目睽睽，是非曲直，自有公論。太子妃乃陛下親旨冊定，代表天家與謝家顏麵。若今日無錯而受辱，臣身為長兄，絕不能坐視。此事，臣定會如實稟明祖父與父親，上達天聽，懇請陛下聖裁，還舍妹與謝家一個公道！”

這話一出，平樂公主徹底慌了。謝觀丞是帝師首輔，謝執中掌戶部，若真鬨到禦前，陛下會偏袒誰不言而喻！她這才後悔為何要縱容女兒刁難謝予昭，簡直是捅了馬蜂窩！

“不、不必如此……”

平樂公主語氣軟了下來：

“原是縣主小孩子家不懂事，衝撞了……本宮回去定好好管教她。裙子……裙子不必賠了，一場誤會，罷了罷了……”

蕭庭琛卻看都未看她一眼，轉身握住謝予昭的手，力道堅定而溫和。他垂眸看著她，聲音較方纔柔和了不止一分，卻依舊清晰得能讓周圍人都聽見：

“嚇著了？”

謝予昭微微搖頭：

“臣女無礙。”

“無事便好。”

蕭庭琛旁若無人地抬手，替她將一縷被風吹到頰邊的髮絲輕輕掠到耳後，動作自然親昵：

“記住，你是孤的太子妃，日後無需看任何人臉色。隻有他們看你臉色的份。若再有人敢無故刁難你，直接告訴孤，孤替你料理。”

這話擲地有聲，不僅是說給謝予昭聽，更是說給在場所有心存輕視或嫉妒的人聽。

他轉而看向謝雲瀾，語氣恢複平淡：

“雲瀾，此事後續，你自行處理。孤先帶太子妃回府。”

謝雲瀾看著太子緊握著自己妹妹的手，眉頭微蹙，下意識道：

“殿下，這於禮……”

“於禮如何？”

蕭庭琛淡淡瞥他一眼：

“孤與太子妃婚期已定，名分早定。孤送自己的太子妃回府，有何不可？”

他語氣不容置疑：

“謝尚書與夫人若問起，便說是孤的意思。”

說完，不再給謝雲瀾反駁的機會，牽著謝予昭，徑直向外走去。所過之處，人群如潮水般分開，恭敬垂首。

謝雲瀾隻能眼睜睜看著妹妹被太子帶走，那玄色挺拔的身影與藕荷色清麗的身影並肩而行，竟是無比契合。他無奈地歎了口氣。

陳硯之走上前，促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笑道：

“雲瀾兄，看開些。往後這般情景，隻怕隻多不少。殿下這可是護得緊呢！”

六皇子蕭景澈也溫和一笑：

“太子皇兄難得如此，是好事。”

謝雲瀾苦笑搖頭，還能說什麼？隻得轉身，繼續處理眼前平樂公主這邊的爛攤子，臉色再度沉了下來。而平樂公主與平昌縣主，早已麵無人色，悔之晚矣。

馬車轆轆而行。車廂內，蕭庭琛仍未鬆開謝予昭的手。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目光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

“日後這等宴會，若覺得無趣，或知有人心懷不軌，稱病推了便是。不必勉強自己前來。”他開口道。

謝予昭微微偏頭看他：

“臣女若不來，豈非更予人口實，說謝家女架子大，或說東宮未來主母怯懦？”

“孤看誰敢嚼舌根？”

蕭庭琛眉峰一挑，自帶一股睥睨之氣：

“孤的女人，無需在意這些虛禮。你的安危與舒心，最要緊。”

謝予昭心下一動，看著他冷硬側臉上那不容置疑的維護，一股暖流悄然湧過。她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低聲道：

“謝殿下維護。”

蕭庭琛感受到她細微的迴應，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反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三月初六，”他忽然道，“很快了。”

謝予昭輕輕“嗯”了一聲，望著窗外流轉的街景，春光正好，似乎真的……不遠了。

而掌心的溫度，真實而灼熱，彷彿預示著她即將踏入的那段截然不同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