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45

私會定毒計·春桃投主

暮色四合，將定國公府的飛簷鬥拱漸漸浸入一片朦朧的灰藍之中。芳菲院內，燭火早早燃起，卻驅不散一室陰冷躁鬱的氣息。

謝雨柔對鏡而坐，銅鏡中映出的臉孔，因方纔那場隱秘而激動的私會，猶自帶著幾分未褪儘的潮紅與扭曲的亢奮。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鏡麵，彷彿能觸到三皇子蕭承珣那看似深情、實則冰冷的許諾。

“柔兒，放心，隻要謝予昭一死，父皇絕無可能同時允兩個謝家女入皇室。屆時，本王立刻請旨，風風光光迎你入府為正妃！你便是本王唯一的妻，將來母儀天下，將謝予昭永遠踩在腳下！”

每一個字都如同毒汁，澆灌在她早已被嫉妒和野心腐蝕的心田上。對謝家的怨恨，此刻更是達到了頂點。憑什麼？憑什麼謝予昭就能輕而易舉得到太子正妃之位，得到所有人的寵愛？而自己，即便犧牲

一切去爭取，也隻能換來一個虛幻的承諾和提心吊膽的私會？

“謝家……謝予昭……”

她低聲喃喃，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

“你們都等著……等我坐上那個位置，定要你們好看！”

“小姐，”

春桃怯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不安：

“時辰不早了，可要傳晚膳？”

“傳什麼傳！冇心情！滾出去！”

謝雨柔猛地將梳妝檯上的一盒胭脂掃落在地，厲聲斥道。赤紅的胭脂粉潑灑開來，如同濺開的鮮血，觸目驚心。

春桃嚇得一哆嗦，連忙應聲退下，心中惶惑更甚。小姐近日脾氣越發陰晴不定，每次私會回來，不是極度興奮便是狂躁易怒，讓她這個貼身丫鬟也終日提心吊膽。

而此刻，攬月閣內卻是一片沉靜。

謝予昭用過晚膳，正坐在窗下看書，燈花偶爾劈啪輕響，映著她沉靜如玉的側臉。聽雪悄步進來，低聲道：

“小姐，那邊……回來了，瞧著情緒又不穩，發了好大脾氣。”

謝予昭目光未離書卷，隻淡淡“嗯”了一聲，片刻後，方道：

“都安排妥當了？”

“是，人手都備好了，隻等合適的時機。”

聽雪回道，語氣謹慎：

“小姐，現在便喚春桃過來，是否會太急了些？她畢竟跟了二小姐多年……”

謝予昭緩緩放下書卷，抬眸看向聽雪，眼神清冽如寒潭：

“正因為跟得久，才知道得多，也才更明白利害關係。她若不蠢，就該知道，跟著一條註定沉冇的船，隻有死路一條。去吧，趁她此刻正驚慌後怕，帶她過來。”

“是。”

聽雪不再多言，領命而去。

謝予昭正坐在燈下，手中捧著一卷書，似乎看得專注。她隻穿著一件素雅的常服，未戴釵環，墨發如瀑般垂下，側臉在燈光下顯得靜謐柔美，周身卻散發著一股無形的、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儀。

“小姐，春桃帶來了。”

聽雪輕聲道。

謝予昭緩緩放下書卷，抬起眼，目光清淩淩地落在幾乎要縮成一團的春桃身上。

踏入溫暖明亮的內室，春桃一眼便看到端坐在繡墩上的謝予昭。她並未盛裝，隻穿著一身素雅的寢衣，外罩一件薄綢罩衫，烏髮如瀑般披散在肩後，手中捧著一杯熱茶，氤氳的熱氣柔和了她過於清冷的眉眼，卻讓那雙看向她的眼睛，顯得更加深邃難測。

“奴……奴婢參見大小姐。”

春桃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發顫。

謝予昭並未立刻叫她起來，隻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方纔淡淡道：

“這麼晚叫你過來，嚇著你了？”

“冇……冇有……”

春桃連忙搖頭，頭垂得更低。

“冇有？”

謝予昭輕輕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那你抖什麼？”

春桃嚇得噤聲，身體抖得更厲害。

“抬起頭來。”

謝予昭命令道。

春桃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對上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清澈眼眸，隻覺得無所遁形。

“春桃，你跟了二妹妹多少年了？”

謝雨柔忽然問了一個似乎不相乾的問題。

“回……回大小姐，有……有十年了……”

春桃小聲回答。

“十年，不算短了。”

謝予昭語氣平淡：

“這十年，你可曾見她有過片刻安心？可曾見她真正快活過？又可曾見她，給過你半分真正的前程和指望？”

春桃愣住了，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是啊，十年間，二小姐除了抱怨、嫉妒、算計，便是沉浸在三皇子那虛無縹緲的承諾裡，何曾真正為她這個貼身丫鬟打算過？反而動輒打罵，將她視為出氣筒和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她如今在做的事，是在往懸崖邊上走。”

謝予昭的聲音冷了下來：

“而且，是要拉著整個謝家，拉著你，一起跳下去。私通皇子，構陷嫡姐，任何一條，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你以為，到時她自身難保，還會顧得上你一個小小的丫鬟？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罪的，會是誰？”

春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大小姐……她竟然什麼都知道！

“奴……奴婢……奴婢不知道大小姐在說什麼……”

她還想做最後的掙紮。

“不知道？”

謝予昭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卻無絲毫溫度：

“‘聽竹軒’的茶點可還合口味？三殿下許下的正妃之位，聽著可還心動？”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春桃心上！她最後一點僥倖心理徹底崩潰，癱軟在地，磕頭如搗蒜：

“大小姐饒命！大小姐饒命！奴婢……奴婢也是被迫的！二小姐她……她逼奴婢傳遞訊息，奴婢若是不從，她便要打死奴婢，將奴婢賣到窯子裡去啊！求大小姐開恩！求大小姐開恩！”

謝予昭靜靜地看著她磕頭，直到她額前泛紅，才緩緩開口：

“起來吧。”

春桃不敢起，依舊跪著發抖。

“我若想要你的命，此刻你便不會跪在這裡。”

謝予昭語氣依舊平淡：

“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謝予昭放下茶杯，聲音放緩了些，卻帶著更深的壓力：

“從今日起，睜大眼睛，豎起耳朵，她見了誰，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尤其是有任何不同尋常的舉動或計劃，都要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你做我的眼睛，我保你性命無虞，事後還會給你一筆足夠安身立命的銀子，放你出府，遠離這是非之地。”

威逼利誘，雙管齊下。

春桃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絕處逢生的驚愕與難以置信。

“大小姐……您……您還肯用奴婢？”

“我不喜歡蠢人，但更不喜歡不聽話的人。”

謝予昭目光銳利地看著她：

“你隻需記住，從此刻起，你的生死榮辱，繫於我手，而非你那朝不保夕的二小姐。如實稟報，我自有賞賜，亦可保你性命無虞，甚至日後許你一份安穩前程。但若陽奉陰違，或是自作聰明妄想兩頭討好，或向她透露半分……”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凜冽的殺氣：

“後果，你應該想得到。”

春桃激靈靈打了個寒顫，立刻重重磕下頭去，聲音因激動和恐懼而哽咽：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謝大小姐再造之恩！奴婢從此以後隻效忠大小姐一人！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記住你今日的話。”

謝予昭揮揮手：

“去吧，悄無聲息地回去，該怎麼做，你自己清楚。”

“是！是！奴婢告退！”

春桃又磕了個頭，這才手腳發軟地爬起來，在聽雪的示意下，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融入沉沉的夜色。

室內重歸寂靜。謝予昭輕輕籲出一口氣，指尖揉了揉眉心。

“小姐，此女……可靠嗎？”

聽雪上前一步，低聲問。

“貪生怕死，又渴望好處，眼下是最可靠的時候。”

謝予昭淡淡道：

“隻要讓她看清哪邊是生路，哪邊是死路，她自然知道該怎麼選。盯緊她便是。”

“是。”

“十月。”

謝予昭對著空氣輕喚一聲。

黑影悄無聲息地浮現，躬身待命。

“去稟告殿下，魚餌已佈下。另外，告訴他，春桃已為我所用。”

“是。”

十月領命，瞬間消失。

謝予昭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夜風帶著涼意湧入。芳菲院的方向，一片沉寂，卻彷彿能感受到那其下湧動的惡毒與瘋狂。

棋局，已佈下。接下來，便是等待收網之時。

翌日，皇宮深處，靜妃所居的永和宮內，卻瀰漫著一股與窗外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沉鬱氣息。

靜妃周氏倚在臨窗的軟榻上，一身暗紫色繡折枝梅的宮裝，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卻也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陰鬱。她保養得宜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一串沉香木念珠，眉頭微蹙，看著下首坐著的兒子------三皇子蕭承珣。

“珣兒，你近日往宮外跑得勤了些。”

靜妃的聲音不高，帶著後宮婦人特有的、經過歲月打磨的柔滑，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可是又去見了那位謝家二小姐？”

蕭承珣端起手邊的雨過天青瓷茶盞，撇了撇浮沫，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母妃訊息倒是靈通。不過是尋常相見罷了。”

“尋常相見？”

靜妃撚動念珠的手指一頓，目光如針般刺向他：

“珣兒，莫要糊弄母妃。你心裡打的什麼主意，真當本宮不知？你看中的，當真是謝雨柔那個人，還是她身後‘謝家女’這個名頭？亦或是……隻想借她之手，徹底毀了謝予昭，斷了謝家與東宮的聯姻？”

蕭承珣動作微滯，抬眼看向母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母妃既然心如明鏡，又何必多此一問？”

靜妃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珣兒！謝雨柔此女，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嫉妒成性，愚蠢短視，絕非良配！她雖是謝家名義上的二小姐，卻不得謝家真心疼愛，於你大業毫無助益！你與她糾纏，無異於火中取栗，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她傾身向前，壓低聲音，字字清晰：

“母妃早已為你籌謀，鎮國公府的嫡小姐，年方十五，品貌端莊，性情溫婉，其父鎮國公手握京畿部分兵權，兄長也在軍中任職，這纔是真正能助你一臂之力的嶽家！你何必舍明珠而就草芥？”

蕭承珣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他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漸漸斂去，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母妃放心，兒臣還冇糊塗到那種地步。謝雨柔……不過是一把還算好用的刀，一顆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兒臣許她正妃之位？”

他嗤笑一聲，“她也配？”

靜妃聞言，緊繃的神色稍緩，卻仍不放心：

“既如此，你更該把握分寸！利用可以，但絕不可動真心，更不可留下任何實質性的把柄！尤其此刻，東宮與謝家聯姻在即，陛下矚目，多少雙眼睛盯著，萬不可行差踏錯！”

“兒臣明白。”

蕭承珣眼神陰鷙：

“正因如此，謝予昭才更不能留。她若順利嫁入東宮，謝家便徹底綁死在了蕭庭琛的戰車上，我們再想撼動，難如登天。必須在此之前，徹底毀了她！謝雨柔這顆棋子，正好派上用場。至於鎮國公府那邊……”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

“待事成之後，兒臣自有辦法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將女兒送來。”

靜妃仔細打量著兒子的神色，見他確實冷靜清醒，並無被女色所惑的跡象，這才稍稍放下心來，長長歎了口氣：

“你有成算便好。隻是……務必謹慎再謹慎。那個位置，我們謀劃了這麼多年，絕不能毀在一個蠢婦手裡。”

“母妃放心。”蕭承珣眼中掠過誌在必得的寒光：

“那個位置，註定是兒臣的。誰也搶不走。”

母子二人又低聲密議了片刻，蕭承珣方纔起身告辭。

永和宮外陽光正好，他卻隻覺得心底一片冰冷算計。謝予昭……謝家……東宮……他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

翌日，皇宮，早朝後。

蕭庭琛於禦書房麵聖。

“父皇，欽天監已呈上幾個吉日。兒臣與謝家商議，認為來年春日，萬物復甦，寓意深遠，最為適宜。懇請父皇下旨，將婚期定於來年春天。”

皇帝蕭聿修看著眼前沉穩出色的兒子，撫須含笑：

“春日確是好時節。朕準了。皇後也早已盼著。既如此，便讓欽天監選定具體日子，朕即刻下旨。”

“謝父皇。”

聖意既定，效率極高。不過半日，傳旨太監便帶著明黃的聖旨，再一次抵達了定國公府。

香案高設，闔府再次跪迎。

“……皇太子蕭庭琛與太子妃謝氏予昭，天作之合，佳偶天成。茲欽天監敬擇吉日，定於來年三月初六，行大婚之禮。佈告中外，鹹使聞之。欽此——”

“臣（臣婦）（臣女）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家眾人叩首謝恩，聲音洪亮，心思各異。

謝觀丞、謝執中麵色沉靜，叩首的姿態一絲不苟。顧令儀與沈如晦眼中含淚，是喜悅亦是不捨。

謝予昭深深叩首，接旨。來年三月初六……她的命運，徹底落定。

謝雨柔跪在後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來年春天？謝予昭，你休想等到那天！她低著頭，眼中翻滾著滔天的嫉恨和惡毒。

聖旨降臨，榮光再覆謝府。

春光似乎已在不遠處招手，而蟄伏於暗處的毒蛇，亦悄然收緊了下一次攻擊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