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44

東宮相攜·秋約心許

玄色衣袍拂過宮階，領著她轉向

一條更為幽深的宮道。兩側朱牆高聳，隔絕了外間的喧囂，唯餘風聲過耳，以及彼此清晰可聞的腳步聲。越往深處，守衛愈發森嚴，見到太子身影，皆無聲跪地行禮，目光觸及他身側那抹清麗身影時，雖有驚異，卻無一人敢抬頭直視，訓練有素地將好奇與探究深深掩藏。

東宮的門庭漸近，不同於坤寧宮的雍容華貴，此處的威儀更顯冷峻肅穆。黑底金字的匾額高懸，門前鎮守的石獅睥睨威嚴。早有得了訊息的東宮總管太監明安領著幾名得力內侍垂手恭候在門前，見到二人身影，立刻快步迎上，臉上堆著恭敬又不過分諂媚的笑容，利落地打了個千兒：

“奴纔給殿下請安，給太子妃請安。”

一聲“太子妃娘娘”叫得自然無比，謝予昭耳根微熱，卻也隻能微微頷首受下。

蕭庭琛微一頷首，聲音平淡：

“起吧。孤自行帶太子妃走走，爾等各司其職便可。”

“嗻。”

明安躬身應下，眼角餘光飛快且恭敬地掃過謝予昭，心中暗讚未來女主子的好氣度，麵上笑容更真誠了幾分：

“殿下，茶點已備在書房和暖閣，若有所需，隨時傳喚奴才。”

說完，便極有眼色地領著人無聲退至遠處候命，留出足夠的空間。

踏入東宮門內，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極儘奢華的雕梁畫棟，而是一種恢弘、整肅、一切井然有序的氣象。庭院開闊，青石板鋪地，潔淨無塵。

來往宮人內侍皆步履輕快沉穩，見到太子紛紛避讓道旁垂首行禮，動作整齊劃一，悄無聲息，唯有眼中壓抑不住的震驚與好奇，悄悄掠過殿下身側那位姿容絕世、氣質清雅的未來女主人。

謝予昭能感受到那些隱秘投來的目光，她微微垂眸，眼觀鼻鼻觀心，步履從容地跟在蕭庭琛身側半步之後，既不刻意貼近，也不落得太遠，姿態端莊得無可挑剔，隻是那微微泛紅的耳根，泄露了她並非全然平靜的心緒。

蕭庭琛並未在意周遭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大多落在身側之人身上。他步伐不快，刻意遷就著她的步調，引著她穿過前庭，繞過影壁，向著東宮深處行去。

“此處是前殿，平日接見屬臣、處理公務皆在此。”

他聲音低沉，難得地充當起瞭解說，語氣雖依舊平淡，卻較平日多了幾分耐心：

“左側是藏書閣，右側是議事廳。”

謝予昭順著他的指引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地掠過那些象征著權力與責任的殿宇，將格局默默記於心中。

他並未在前殿多做停留，而是引著她穿過一道月亮門，步入一處更為清幽的院落。院中植著幾株蒼勁的古鬆，一旁還有個小巧的荷花池，此時新葉初展，偶有錦鯉曳尾遊過，帶起淺淺漣漪。

“這裡是孤平日休憩看書之所。”

蕭庭琛推開正房的門扉。室內陳設簡潔而考究，多寶閣上列著古籍兵書，牆上懸著寶劍輿圖，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置於窗下，上麵公文奏摺堆放整齊，筆墨紙硯一絲不苟。空氣裡瀰漫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墨香與鬆木冷香，一如他本人，冷峻、嚴謹、深邃。

謝予昭站在門口，並未貿然踏入，隻目光輕輕掃過室內。這裡處處是他的印記，充斥著一種不容侵犯的私人領域感。

“不必拘禮，進來。”蕭庭琛回頭看她，聲音放緩了些許。

謝予昭這才邁步進去，步履輕盈，裙裾微漾，如同靜謐湖水中投入一顆石子，為這過於冷硬的空間帶來一絲柔軟的生機。她走到書案前幾步遠便停下，目光落在那堆積如山的公文上，輕聲道：

“殿下勤於政務，辛苦了。”

蕭庭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

“分內之事。”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欞，讓午後溫暖的陽光和帶著鬆香的風更多透進來：

“去後麵花園走走？”

“好。”

謝予昭溫順應下。

東宮的花園不似禦花園那般繁花似錦，更顯疏朗大氣。奇石羅列，小徑通幽，亭台水榭點綴其間，另有一片開闊的草地，似是習武之所。兩人並肩走在青石小徑上，一時無話，氣氛卻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寧靜。

走到一處臨水的六角亭中，蕭庭琛停下腳步：

“在此歇息片刻吧。”

亭中石桌上早已備好了溫熱的茶水和幾樣精緻茶點。

兩人相對坐下。謝予昭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適口的溫度，心下微動，他竟連這些都提前吩咐得如此周到。

蕭庭琛執起茶壺，為她斟茶，動作流暢自然。他今日似乎格外有耐心，沉默了片刻，方開口道：

“今日母後召見，未曾為難你，孤便放心了。”

“娘娘慈愛，是予昭之福。”

謝予昭端起身前的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溫熱。

又靜默了片刻，蕭庭琛的目光落在遠處一株高大的銀杏樹上，枝葉初展新綠，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彷彿在陳述一件既定的事實，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欽天監已初步擬了幾個日子。孤覺得，來年春天，百花齊放，萬物復甦，是個好時節。婚期……便定在春日，你可願意？”

春日。。。。

謝予昭的心猛地一跳，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抬眸看向他，他也正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海，裡麵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樣，那眼神專注而認真，不是在商議，而是在告知，卻又奇異地保留了一絲等待她迴應的空間。

她想起祖母的不捨，母親的眼淚，父兄的凝重，也想起他一次次或明或暗的相護，那句“一切有孤”，以及昨日那句“試著相信孤”。未來之路已然劃定，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何區彆？既是註定，那便坦然迎接。

她迎著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眸中掠過種種情緒，最終化為一片沉靜的溫柔，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無比清晰：

“臣女……但憑殿下做主。春日……很好。”

蕭庭琛眼底那絲幾不可察的緊繃終於徹底散去，一抹極淡卻真實的暖意如同破冰的春水，悄然漫上他總是冷硬的眼底。他看著她微微泛紅卻異常鎮定的臉頰，心中那處空懸了許久的地方，彷彿終於被什麼東西穩穩地填滿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靠得近了些，兩人之間隻隔著一方石桌的距離。他的聲音較之方纔更低了些，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誘哄般的耐心，卻又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渴望：

“昭昭，”

他喚了她的名字，省去了姓氏，親昵自然：

“何時……你才能在東宮，也如在謝家一般自在？何時……才能對孤，也如對你父兄祖母那般，輕鬆說笑，甚至……撒嬌耍賴？”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不像他一貫的風格。謝予昭瞬間怔住，臉頰“轟”一下紅透，如同染上了天邊最豔的晚霞。她下意識地想要低頭，卻被他目光鎖住，無處可逃。她從未想過……他會問出這樣的話。撒嬌？對他？這……這如何可能？

看著她瞬間慌亂無措、連脖頸都染上粉色的模樣，蕭庭琛心中那點隱秘的期待落了空，卻又升起更深的憐惜與……無奈。他知道，急不來。

他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那歎息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縱容：

“罷了，是孤心急了。”

說著，他竟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越過石桌，輕輕落在了她的發頂。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動作卻出乎意料地輕柔，彷彿觸碰的是世間最易碎的珍寶，隻是極輕地、安撫般地揉了揉。

謝予昭睫猛地一顫，整個人都僵住了，心跳如擂鼓，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被他觸碰的那一小片地方，滾燙得嚇人。她愣愣地抬起頭，撞入他深邃的眼眸中，那裡麵冇有了平日的冰冷與疏離，隻有

一片沉沉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溫柔與……期待？

“殿下……”她喃喃出聲，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微顫。

蕭庭琛的手並未立刻離開，反而順著她柔滑的髮絲輕輕滑下，落在她的肩側，虛虛地扶著。他看著她清澈眼底自己的倒影，聲音喑啞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切：

“昭昭，快點……毫無保留地接受孤，可好？”

話音未落，他手臂微微用力，竟已站起身，順勢將她輕輕攬入了懷中。

這個擁抱並不緊窒，甚至帶著幾分試探的小心翼翼，隻是虛虛地環著她的肩膀，將她的側臉貼在自己胸前玄色的衣料上。謝予昭能清晰地聽到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聲聲，敲擊著她的耳膜，混合著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氣，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僵硬地靠在他懷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那劇烈的心跳聲和自己慌亂無措的呼吸。

“孤會等。”

他在她頭頂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的歎息，卻又無比堅定：

“但彆讓孤等太久。”

他就這樣靜靜地抱了她片刻，感受著懷中人從最初的僵硬到微微的放鬆，雖依舊羞澀，卻並未掙紮拒絕。這已足夠。

終於，他緩緩鬆開了手臂，扶著她站好，目光在她緋紅的臉頰上流轉了一圈，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轉而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時辰不早，孤送你回去。”

他的手心溫熱乾燥，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適中，不容掙脫。

謝予昭暈乎乎地被他牽著走，一路上都低垂著頭，不敢看他，也不敢看兩旁可能存在的宮人，隻覺得被他握住的手燙得驚人，連帶著整條胳膊都有些發軟。

直到坐上回定國公府的馬車，他依舊冇有鬆開手。車廂內空間私密，他的存在感愈發強烈。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拇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她光滑的手背，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街景上，側臉線條在晃動的光影中顯得柔和了些許。

謝予昭心跳依舊很快，試圖悄悄抽回手，卻被他更緊地握住。

“殿下……”她低聲抗議，聲音細弱。

“嗯？”他轉回頭來看她，眼神深邃，帶著詢問。

“……冇、冇什麼。”

謝予昭瞬間敗下陣來，任由他握著，隻覺得臉頰又開始發熱。他似乎……很喜歡這種肢體接觸？而且理所當然，不容拒絕。

他竟主動與她聊起些閒話，問起她平日喜歡的書卷，江南的風物，甚至……謝雲崢近日又淘到了什麼好馬。他的話題跳躍，語氣雖依舊平淡，卻明顯是在努力尋找她能放鬆交談的點。

謝予昭起初還有些拘謹，漸漸被他話語中那份難得的、笨拙的緩和氣氛的意圖所感染，也輕聲細語地應答起來。氣氛竟難得地融洽自然。

路程似乎變得格外短暫。彷彿冇過多久，馬車便緩緩停在了定國公府威嚴的門樓前。

蕭庭琛先行下車，依舊握著她的手，扶她穩穩落地。

“殿下……”

謝予昭輕聲開口，示意他該鬆手了。

蕭庭琛卻彷彿未聞，不僅冇鬆，反而牽著她，徑直向府內走去。門房見到太子去而複返，還牽著自家大小姐的手，驚得連忙跪地行禮。

“不必通傳，孤送太子妃回來，順道拜見首輔與尚書大人。”

蕭庭琛語氣平淡地吩咐了一句，便牽著謝予昭，熟門熟路地向著謝執中的外書房方向走去。

謝觀丞與謝執中聞訊迎出書房，見到兩人相攜而來，尤其是太子竟牽著女兒（孫女）的手，皆是微微一怔，隨即迅速恢複如常，上前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

“閣老，尚書不必多禮。”

蕭庭琛這才緩緩鬆開了謝予昭的手，神色恢複了一貫的沉穩，對著謝觀丞道：

“孤剛送予昭回來。宮中一切安好，母後甚為喜愛她。”

“勞殿下親自送回，臣等感激不儘。”

謝觀丞拱手道，目光飛快地掃過孫女微紅卻平靜的臉頰，心下稍安。

蕭庭琛目光掃過謝予昭，纔對二老道：

“婚期，孤與太子妃初步議定在來年春天，稍後欽天監會正式行文過來。”

謝觀丞與謝執中對視一眼，心中瞭然，恭敬應道：

“是，臣等遵殿下安排。”

“如此，孤便不久留了。”

蕭庭琛這才鬆開一直握著謝予昭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似乎無意識地輕輕按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放緩，

“好好休息。”

“恭送殿下。”

謝家父子躬身行禮。

謝予昭斂衽垂首：

“臣女恭送殿下。”

蕭庭琛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玄色衣袍在暮色初臨的庭院中劃出一道冷硬而決然的弧度。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照壁之後，謝予昭才緩緩直起身，被握了一路的手心似乎還殘留著他灼熱的溫度和薄繭的觸感。她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那片被攪亂的湖水，久久未能平息。

春日……似乎不再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