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42

疑雲共析·宮召忽至

翌日，天光初透，晨曦微熹。

定國公府內依舊

一片寧靜，唯有早起灑掃的仆役輕手輕腳地忙碌著。謝予昭

一如往常地起身梳洗，用過早膳，先去鬆鶴堂給祖母請了安，又陪著母親沈如晦處理了些許家務，言談舉止與平日無異，絲毫看不出昨夜曾經曆驚心動魄，更看不出心懷隱秘計劃。

辰時末，她藉口昨日受驚有些精神不濟，想回攬月閣再歇息片刻，便帶著聽雪告退出來。

一回到攬月閣，她立刻屏退了其他丫鬟，隻留聽雪在室內。

“都安排好了？”

謝予昭低聲問道，神色沉靜。

聽雪點頭，聲音壓得極低：

“小姐放心，馬車已從側門備好，車伕是奴婢家中可靠的老人，絕無問題。路徑也選的是最僻靜的巷弄，絕不會引人注意。”

“好。”

謝予昭深吸一口氣，迅速換上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細布衣裙，未施粉黛，髮髻也挽得簡單，隻用一支素銀簪固定，外罩一件顏色暗沉的鬥篷，風帽壓下，足以遮住大半容顏。

主仆二人悄無聲息地從攬月閣後角門溜出，七拐八繞，避開所有可能遇到人的路徑，來到了府邸西北角那處極少使用的偏僻角門。守門的婆子早已被打點好，正靠著牆根打盹，對她們的經過眼皮都未抬一下。

門外小巷中，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幔小車靜靜等候。車伕是個麵容樸實、眼神卻透著精明的中年人，見她們出來，隻沉默地點點頭。

馬車一路穿行在清晨漸漸甦醒的街巷中，專挑人少的小路，轆轆而行，最終在邀月樓的後巷停下。

依舊是那個掌櫃模樣的人候在側門，見到她們，也不多問，隻躬身引路，徑直上了三樓最裡間的“天字甲號”房。

“貴人已在裡麵等候，小姐請。”

掌櫃低聲說完，便無聲退了下去。

謝予昭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微瀾，輕輕推開了門。

雅室內，蕭庭琛負手立於窗前，一身玄色常服，襯得身姿越發挺拔峻拔。

聞聲，他轉過身來，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她身上，從頭到腳迅速掃過，見她裝扮低調，安然無恙，眸底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才悄然散去。

謝予昭下意識地便要依禮福身，口中道：

“臣女參……”

“此處並無外人，不必多禮。”

蕭庭琛打斷她，幾步上前，竟自然而然地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下拜的動作。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清晰的觸感。

謝予昭微微一僵，臉頰不由自主地泛起熱度，順從地直起身，藉著摘風帽的動作，稍稍避開了他的觸碰。風帽摘下，露出她未施脂粉卻清麗絕倫的容顏，以及那雙帶著些許複雜情緒的清澈眼眸。

蕭庭琛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才轉向一旁的桌椅：

“坐吧。”

他自己率先在主位坐下。

謝予昭在他對麵落座，中間隔著一張梨花木小幾，上麵已沏好一壺熱茶，茶香嫋嫋。

“殿下……”

謝予昭甫一開口，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你昨日讓十月傳的話，孤收到了。”

蕭庭琛執起茶壺，為她斟了七分滿，動作從容不迫，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沉靜的專注：

“心中有何疑惑，但說無妨。”

他的直接反而讓謝予昭定了心神。她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溫熱，組織了一下語言，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冷靜：

“殿下，臣女心中所疑，關乎謝家一樁舊事，或許……也關乎昨日之禍的根源。”

蕭庭琛眉峰微挑，示意她繼續。

“臣女常聽祖母提及，當年母親懷我之時，身體康健，並無宿疾，亦未曾與人結下深仇大恨。”

謝予昭語速平穩，卻字字清晰：

“為何會突然中毒？且中毒之後，那個斷言需‘沖喜’方能保母子平安的道士，以及恰好出現的謝雨柔及其生母，為何都那般巧合？”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更為蹊蹺的是，事後祖父與父親並非冇有疑心，也曾暗中探查，但那道士卻如同人間蒸發，再無蹤跡。謝雨柔的生母，那個所謂的謝家旁支婦人，亦是從此杳無音信，彷彿從未存在過。還有，謝雨柔的奶媽，為何在我五歲時，會教唆尚且年幼的謝雨柔推我下河？這當真隻是一個無知奴仆的惡毒嗎？”

一連串的疑問拋出，雅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蕭庭琛靜靜聽著，指節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眸色漸深。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方纔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肯定：

“你的懷疑，並非冇有道理。諸多巧合堆砌，便不再是巧合。當年之事，確有可疑之處。”

他看向她，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賞：

“你能跳出表象，洞察這些蛛絲馬跡，很好。”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沉肅：

“此事，孤會派人去查。無論過去多久，隻要做過，必定會留下痕跡。道士、謝雨柔生母的下落，當年經手此事的所有人，孤都會逐一篩查。”

聽到他毫不猶豫地應下，並表示會親自去查，謝予昭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稍稍一鬆，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漫上心間。她站起身，鄭重一福：

“臣女……謝殿下。”

“坐下。”

蕭庭琛抬手虛扶，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根上，語氣較方纔緩和了些許：

“孤很高興。”

謝予昭依言坐下，略帶疑惑地抬眼看他。

蕭庭琛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低沉而清晰：

“高興你遇到難解之事，能想到來找孤。高興你願意將關乎謝家根基的疑慮坦誠相告。”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籠罩著她：

“昭昭，這意味著，你開始試著相信孤了，是嗎？”

他的稱呼自然而然地省去了姓氏，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親近。謝予昭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臉頰瞬間燙得厲害，下意識地垂下眼簾，不敢與他對視，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殿下……殿下厚愛，臣女……臣女隻是覺得此事或許牽連甚廣，不敢擅自隱瞞……”

“不必解釋。”

蕭庭琛打斷她，語氣雖淡，卻帶著一種瞭然的意味：“孤明白即可。”

他不再逼問，隻是目光依舊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看著她難得流露出的羞窘無措，看著她微微顫抖的長睫和染上緋色的臉頰，心底某處竟奇異地生出一絲滿足與……愉悅。

他的太子妃，聰慧時如冰雪剔透，羞怯時又如海棠初綻，每一種模樣，都讓他……移不開眼。

室內一時安靜下來，隻餘茶香嫋嫋，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曖昧氣息在流淌。

謝予昭被他看得坐立難安，隻覺得時間過得格外緩慢。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站起身道：

“殿下事務繁忙，臣女不敢多擾。若殿下冇有其他吩咐，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她實在無法再在這般令人心慌的氣氛中待下去。

“不急。”

蕭庭琛也站起身，卻並未讓開，反而走近了一步。兩人距離瞬間拉近，他身上清冽的龍涎香氣混合著淡淡的墨香，將她籠罩。

他垂眸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垂和那雙因緊張而輕顫的長睫，心中那點隱秘的愉悅感愈發擴大。他的太子妃，平日裡冷靜自持，私下裡卻這般容易害羞。

“方纔還說不必多禮，此刻又急著要走？”

他聲音裡含了一絲極淡的笑意，幾乎難以察覺：

“孤既應了你的事，便定會做到。你……安心便是。”

謝予羽睫顫得更厲害，心跳如擂鼓，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她強自鎮定地後退半步，屈了屈膝：

“並非不信殿下。隻是出來的久了，實在……”

“罷了。”

蕭庭琛見好就收，不再逗她，側身讓開道路：

“路上小心。十月會暗中護送你回去。”

“謝殿下。”

謝予昭如蒙大赦，立刻戴上風帽，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了雅間。

直到坐上回府的馬車，她的臉頰依舊滾燙，心跳久久未能平複。他方纔那眼神……那語氣……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這些紛亂的思緒甩開。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謝雨柔的事情還未解決。

回到攬月閣，換回常服，謝予昭才漸漸冷靜下來。她喚來聽雪，問起昨晚吩咐的事。

“回小姐，春桃那邊奴婢仔細看過了，她似乎嚇得不輕，昨日回來後一直魂不守舍。奴婢按您的意思，冇有立刻接觸她，隻讓人遠遠盯著。看樣子，再晾她一兩天，尋個她落單又驚慌失措的時候下手，把握更大些。”

謝予昭讚許地點點頭：

“做得對，此事不急，務必穩妥，要確保她能為我們所用，而非打草驚蛇。”

“是，奴婢明白。”

處理完此事，謝予昭拿起昨日未看完的書卷定定神。

次日晨光熹微，透過攬月閣精雕的窗欞，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謝予昭起身不久，正由聽雪伺候著梳洗，心頭仍縈繞著昨日與太子那場短暫卻意味複雜的會麵。

他指尖的溫度，低沉的話語，還有那句“孤很高興你能來找我”，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圈圈難以平息的漣漪。

“小姐，”

秋月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帶著些許緊張又興奮的神色：

“宮裡有位公公來了，說是皇後孃娘跟前的李總管，正在前廳候著，夫人讓您快些過去呢。”

皇後孃娘？謝予昭心下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微微頷首：

“知道了。替我換那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的宮裝，不必太過繁複。”

“是。”

聽雪和秋月連忙應聲，手腳麻利地為她裝扮起來。藕荷色清雅，襯得她膚光勝雪，略施粉黛，簪一支通透的玉簪並幾朵細小珠花，既不失未來太子妃的體麵，又不過分張揚。

來到前廳，母親沈如晦正陪著一位麵白無鬚、神態恭謹卻自帶威儀的內官說話。見謝予昭進來，沈如晦忙道：

“昭昭，快來見過皇後孃娘宮裡的李總管。”

謝予昭上前一步，斂衽行禮，姿態優雅，聲音清越溫婉：

“臣女謝予昭，見過李總管。勞總管親臨，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李總管笑眯眯地側身避了半禮，態度極為客氣：

“太子妃折煞老奴了。娘娘在宮中甚是掛念太子妃，今日天氣晴好，特命老奴前來，請太子妃入宮說話解悶兒。轎輦已在府外候著了。”

一聲“太子妃”，叫得自然無比，卻讓謝予昭耳根微熱。她垂眸應道：“臣女遵旨。請總管稍候，容臣女與母親說幾句話便來。”

“太子妃請便。”

李總管躬身退至一旁。

沈如晦拉著女兒的手走到一旁，眼中滿是關切與叮囑，壓低聲音：

“昭昭，進宮後務必謹言慎行，娘娘問什麼便答什麼，莫要失了禮數。但也無需過於緊張，娘娘仁厚，定是為著親近才召你入宮的。”她替女兒理了理本就不存在褶皺的衣襟，滿心不捨與驕傲。

“孃親放心，女兒省得。”

謝予昭輕輕回握母親的手，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隨著李總管走出府門，果然見一乘規製不凡的宮轎安靜地停在那裡，四周跟著數名低眉順眼的宮女和內侍。陣仗雖不算極大，卻處處透著皇家的氣派與對這位未來太子妃的重視。

坐上轎輦，轎身平穩起行。聽著外麵規律的馬蹄聲和腳步聲，謝予昭緩緩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不可避免的緊張。

皇後此時召見，是單純的婆婆想見見未來兒媳，還是……彆有深意？昨日她才與太子私下會麵，今日皇後便來了傳召，是巧合，還是東宮那邊……

她搖搖頭，甩開這些無謂的猜測。既來之，則安之。無論何種情況，從容應對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