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37

聖意已定·暗湧不休

東宮的書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蕭庭琛棱角分明的側臉。他從回來後，並未多做停歇，更衣後便徑直入了宮。

禦書房內，龍涎香的沉凝氣息依舊。皇帝蕭聿修正批閱著奏章，聽聞太子求見，略一挑眉，便宣了進來。

“兒臣參見父皇。”蕭庭琛行禮，聲音是一貫的沉穩。

“平身。”

蕭聿修放下硃筆，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這個時辰過來，有事？”

蕭庭琛站直身體，目光平靜地迎向禦座，開門見山，並無半分迂迴：

“回父皇，兒臣前日所言，已深思熟慮。謝家女予昭，品性端方，聰慧識大體，堪為東宮內助。兒臣懇請父皇，擇日召見謝首輔，商定婚期，頒旨賜婚。”

皇帝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朕還以為你能再多沉得住氣幾日。看來永寧府上的賞花宴，倒是讓你下了決心？”

他話語間帶著些許打趣，眼底卻是瞭然。

蕭庭琛麵色不變，隻道：

“兒臣隻是認為，時機已至。既已認定，便無需再拖延。早定名分，於各方皆安。”

“好！如此甚好！”

蕭聿修撫掌一笑，顯然對此樂見其成：

“東宮早該有位名正言順的女主人了。謝家滿門忠烈，清流砥柱，予昭那孩子更是明珠般的人物，與你正是良配。朕明日早朝後便召謝觀丞父子說話。這賜婚的旨意，朕會讓欽天監擇最近的好日子頒下，婚期……就定在今年內，如何？也好了卻朕和你母後一樁心事。”

“兒臣但憑父皇做主。”

蕭庭琛躬身應道，語氣雖平淡，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朕知道了。你去吧，也去告訴你母後一聲，讓她高興高興。”

皇帝揮揮手，臉上是難得的輕鬆笑意。

“是，兒臣告退。”

蕭庭琛行禮退出禦書房，玄色衣袍在廊下燈光中劃過利落的弧度，徑直往坤寧宮去了。

皇後徐令殊聽聞此事，果然欣喜異常，拉著太子的手絮絮說了許久，眼中滿是欣慰與期待。

翌日早朝後，謝觀丞與謝執中正如常欲隨眾臣退出金殿，卻被禦前內侍含笑攔下：

“謝閣老，謝尚書，陛下有請，禦書房說話。”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凜。陛下單獨召見，絕非尋常。謝觀丞麵色沉靜，頷首道：

“有勞公公引路。”

禦書房內，茶香嫋嫋。皇帝並未坐在禦案後，而是閒適地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榻上，見二人進來，臉上帶著罕見的、極其溫和的笑意：

“兩位愛卿來了，坐。”

“臣等謝陛下。”

謝觀丞與謝執中依言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了，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陛下越是溫和，所談之事恐怕越是重大。

蕭聿修端起茶盞，似閒聊般開口：

“昨日太子來見朕，與朕說了一樁心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謝家父子瞬間凝重的神色，微微一笑，不再繞彎子：

“太子言道，心儀予昭那孩子已久，認為其品性才德，足可匹配東宮，懇請朕為之賜婚。朕也覺得此事甚好，是一樁天作之合。今日喚兩位愛卿來，便是想先行通個氣，朕不日便會令欽天監擇吉，正式下旨賜婚，並將大婚之期定於今年內。兩位愛卿以為如何？”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皇帝如此明確、如此迅速地宣佈此事，謝觀丞與謝執中心中仍是巨震！這一天終於來了，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快上許多！

謝觀丞花白的眉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率先起身，撩袍跪地，謝執中緊隨其後。謝觀丞的聲音帶著為人臣子的恭順與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

“陛下天恩，太子殿下垂青，實乃小女予昭天大的福分，亦是謝氏滿門無上的榮光！臣……臣等感激涕零，謹遵陛下聖意！”

皇帝親自起身，虛扶一下：

“哎，快起來！此乃大喜之事，何必行此大禮。朕知道，予昭是你們謝家的掌上明珠，驟然許嫁，心中定然不捨。但女子及笄而嫁，乃是正理。且嫁入東宮，成為國母，亦是天下女子至高的尊榮。朕向二位保證，必不會委屈了予昭，定讓她風風光光，體體麵麵地入主東宮。”

“陛下隆恩，臣等冇齒難忘！”

謝觀丞與謝執中再次叩首，方纔起身重新落座，隻是背脊依舊挺得筆直，神色間那抹凝重卻揮之不去。

皇帝又溫言撫慰了幾句，問了問謝予昭近日身體狀況，方纔讓二人退下。

走出禦書房，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照在硃紅宮牆上，反射出炫目的光。謝觀丞與謝執中一路沉默著，直到出了宮門，坐上自家的馬車，厚重的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車廂內，一片壓抑的寂靜。

謝執中看著父親閉目凝神、眉宇間深鎖的溝壑，終是忍不住低聲道：

“父親……陛下金口玉言，此事已無轉圜餘地了。隻是……今年內完婚，是否太過倉促？阿韞她……她纔剛及笄不久……”

謝觀丞緩緩睜開眼，眼中是曆經三朝風雨後的沉靜與無奈：

“聖心已定，便是定局。倉促與否，已非我等能議。陛下最後那幾句保證，既是恩典，也是提醒。昭昭……註定要走這條路。如今我們能做的，便是替她將路鋪得更平順些，將風雨擋得更遠些。”

他長長歎了口氣，那歎息裡飽含著對孫女的無限疼惜與對皇權的深深敬畏：

“回去後，與你母親和如晦好生說說，讓她們……有所準備。旨意恐怕不日便下，府裡……也該動起來了。”

謝執中沉重地點點頭，一想到女兒即將離開家門，踏入那深不可測的宮廷，心口便如同壓了一塊巨石，悶得發痛。

當晚，定國公府外書房燈火長明至深夜。謝觀丞與謝執中將白日禦書房之事，緩緩道與了聞訊而來的顧令儀與沈如晦。

儘管早有預料，但聽到“陛下已定，今年內完婚”這幾個字時，沈如晦的眼圈瞬間便紅了，手中帕子揪得死緊，強忍著纔沒讓眼淚落下來。

顧令儀撚著佛珠的手也是一頓，良久，才長長歎出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微哽：

“這一天……終究是來了。既然聖意已決，皇命難違，那便……好好替昭昭準備吧。我的阿韞……定要是這京城最風光、最體麵的新娘！”

話雖如此，兩位長輩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不捨與擔憂，卻如何也掩不住。

次日清晨，謝予昭如常到鬆鶴堂給祖母請安。卻見祖母神色較往日更為沉靜，母親眼底也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紅絲，心下正自疑惑，顧令儀已揮手屏退了左右。

暖閣內隻剩祖孫二人，檀香嫋嫋，卻驅不散那份無形的凝重。

顧令儀拉過孫女的手，輕輕拍著，目光慈愛又複雜，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阿韞，祖母有件事要告訴你。”

謝予昭心頭莫名一跳，乖巧應道：

“祖母請講。”

“昨日……你祖父和父親下朝後，被陛下留了下來。”

顧令儀看著她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

“陛下言道，太子殿下已親自請旨……為你二人賜婚。聖意已定，不日便會明發上諭，並將大婚之期……定在今年內。”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儘管昨日太子的詢問言猶在耳，但親耳聽到這確切的訊息，謝予昭的心還是猛地一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滯了片刻。臉頰不由自主地泛起熱度，心跳如擂鼓，種種情緒——茫然、忐忑、一絲隱秘的悸動，以及對未來不可知的惶惑——瞬間交織湧上心頭。

她垂下眼簾，長睫如蝶翼般輕顫，掩去眸中翻湧的波瀾，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溫順：

“阿韞……阿韞明白了。但憑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做主。”

顧令儀仔細端詳著孫女的神色，見她雖羞澀慌亂，卻並無抗拒之意，心中稍安，卻又湧上更深的酸楚與憐惜。她將孫女攬入懷中，輕輕撫著她的髮絲，如同幼時一般：

“好孩子……祖母的乖阿韞……彆怕。那雖是天下最尊貴的地方，卻也是……最不易的地方。但無論如何，記住祖母的話，謝家永遠是你的根，是你的倚仗。祖父、父母、兄長，永遠都會護著你。”

謝予昭依偎在祖母溫暖的懷抱裡，嗅著那熟悉的慈祥氣息，眼眶微微發熱。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

“阿韞知道。阿韞不會給謝家丟臉的。”

祖孫二人相擁片刻，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之中。

而與鬆鶴堂的沉凝溫情相比，芳菲院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謝雨柔近日來越發焦躁不安。她已及笄有些時日，可三皇子許諾的“請旨賜婚”卻遲遲冇有動靜。

每次私會，他雖依舊溫言軟語，許以重諾，卻總以“時機未到”、“需謹慎謀劃”為由拖延。她派人悄悄送去的詢問信件，也如石沉大海，難得迴音。

這種懸而未決、無法掌控的感覺讓她心如火燎。那份憑藉虛榮和野心支撐起的幻夢，開始出現裂痕，懷疑和不安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

“春桃！”

她煩躁地絞著帕子，在室內來回踱步：

“殿下那邊……還是冇有訊息嗎？”

春桃怯怯地搖頭：

“小姐，冇有……守角門的小柱子說，這幾日都冇見那邊的人來遞話……”

“廢物！”謝雨柔低聲斥罵，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再去打聽！是不是訊息冇送到？還是……還是他忘了？”

後一個猜測讓她自己都心驚肉跳。

不會的！殿下明明說過心儀於她，許她正妃之位的！他送的那些首飾、那些情意綿綿的字條，難道都是假的嗎？

可為何……為何遲遲冇有動作？眼看謝予昭那邊聖眷日隆，而她這裡卻依舊虛無縹緲……

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對未來的恐慌，讓她幾乎要失去理智。她與三皇子的私會越發頻繁，時間也越來越長，彷彿隻有從他那些重複的許諾和親密的觸碰中，才能汲取到一絲虛幻的安全感，才能證明自己並非鏡花水月。

她卻不知，自己這飛蛾撲火般的行徑，早已落入他人眼中，正將自己與家族推向更危險的邊緣。

定國公府內，一邊是緊鑼密鼓卻又帶著淡淡離愁的備婚序曲，一邊是蠢蠢欲動、行將踏錯的致命暗流。

聖意已定，明珠有屬。

而風雨，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