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33

暗流隱現·及笄悄至

春深日暖，定國公府內花木繁盛，廊下新換的竹簾濾出細碎的光影，卻照不散某些角落悄然滋長的晦暗。

聽雪悄步踏入攬月閣內室時，謝予昭正臨窗習字。

宣紙鋪展，墨香清淺，她執筆的姿勢已恢複往日流暢，隻是指尖用力時仍能窺見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小姐，”

聽雪壓低了聲音，趨近身前：

“奴婢今日又瞧見了，二小姐仍是去了那‘聽竹軒’，從後巷小門入的，約莫待了半個時辰方出。依舊……未曾見到旁人出入。”

謝予昭筆下未停，一個清雋的“靜”字漸次成形。她眉眼低垂，長睫在瑩白的臉頰上投下淺淡陰影。

“仍是獨進獨出？”

她輕聲問，語氣無波。

“是。隻見二小姐一人進去，一人出來。那馬車也尋常，停在極僻靜的巷尾。”

聽雪蹙眉：

“隻是二小姐每次歸來，雖極力掩飾，眉梢眼角那份藏不住的飛揚神采……絕非尋常。”

筆尖微微一頓，墨跡在紙上稍稍暈開一點。謝予昭放下筆，拿起一旁的濕帕子慢慢擦拭指尖。

“她近日可還安分？母親為她及笄禮之事忙碌，她可曾前去幫忙或請教？”

聽雪搖頭：

“夫人昨日還提了一句，說二小姐似乎對自身及笄禮並不上心，樣樣都說‘但憑母親做主’，反倒時常藉口繡花或歇息，窩在芳菲院裡。可奴婢瞧著，她身邊的春桃，這幾日往外跑的次數倒多了些，像是傳遞什麼物件。”

謝予昭凝視著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玉蘭，默然片刻。

“看來，她所見之人，身份非同一般，方能如此隱秘，且讓她這般……誌在必得。”

她聲音漸冷：

“眼下她及笄禮在即，此時不宜節外生枝。母親為她操持已是勞神，暫且不必拿這些無憑無據的猜測去擾她。你隻需繼續留心，尤其盯著春桃與外間的接觸，但務必謹慎，絕不可打草驚蛇。”

“是，奴婢明白。”

聽雪肅容應下。

“且等她及笄禮過後，”

謝予昭眸光清冽，如映寒潭：

“狐狸尾巴，總會露出來的。”

禦書房內，龍涎香沉靜。

皇帝蕭聿修批閱完最後一本奏章，擱下硃筆，抬眼看向下首侍立的太子。

“謝家女的及笄禮，辦得極好。永寧回來對朕誇了許久，言其風華氣度，堪為閨秀典範。”

皇帝語氣似閒聊，目光卻帶著深意：

“如今禮已成，年歲也正相當。琛兒，你心中究竟如何作想？若無疑議，朕便先召謝閣老透個底，再行賜婚，方顯鄭重。謝家不是尋常門第，予昭那孩子更是他家的眼珠子，朕不欲寒了老臣之心。”

蕭庭琛躬身行禮，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姿越發挺拔如鬆。他麵色沉靜，並無急切之態。

“回父皇，謝小姐剛剛及笄，於閨中尚有不少事宜需熟悉打理。謝家愛護之心，兒臣亦深有體會。此時貿然提親，雖合禮法，卻稍顯急促。”

他語調平穩，帶著儲君特有的審慎：

“且如今朝局雖穩，然邊關偶有躁動，江南稅改亦在關鍵之時。兒臣以為，不必急於一時。謝家既已明瞭皇家心意，早一步晚一步，並無分彆。待時機更為圓融，再議不遲。”

皇帝審視他片刻，忽而一笑：

“你倒是沉得住氣。也罷，既你心中有數，朕便依你。隻是莫要讓人等得太久，免得旁生枝節。”

“父皇放心，兒臣自有分寸。”

蕭庭琛垂眸，掩去眼底一絲深光。他的太子妃，需得萬無一失，水到渠成。

芳菲院內，謝雨柔對著一支新得的赤金嵌碧璽珠花，嘴角是壓不住的喜意。

春桃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錦盒進來：

“小姐，三殿下身邊人方纔悄悄送來的，說是提前賀您及笄之喜。”

謝雨柔迫不及待地打開，盒內是一對晶瑩剔透的翡翠玉鐲，水頭極足，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底下壓著一枚小小的花箋，上書一行挺拔字跡：

“芳辰將至，聊贈玉潤。望卿心似我心，靜待佳期。”

冇有落款，她卻彷彿能看到那人執筆時含笑的眉眼。

“殿下……他終究是記得的。”

她喃喃自語，將玉鐲貼上臉頰，冰涼的觸感卻讓她心頭火熱。他承諾的正妃之位，母儀一方的尊榮，彷彿已觸手可及。

春桃在一旁低聲道：

“送東西的人說，殿下不便親至及笄禮，望小姐體諒。但囑托小姐，安心受禮，日後必有鳳冠霞帔，遠勝今日。”

“我明白。”

謝雨柔深吸一口氣，將玉鐲小心收進妝匣最底層，眼中閃爍著野心與癡迷：

“小不忍則亂大謀。及笄禮不過是個過場，重要的是日後。謝予昭有的，我將來都會有，而且會更好！”

她看向鏡中自己嬌豔的容顏，努力將那嫉妒與不甘壓下，換上一副溫順期待的表情。及笄之後，她便也是可以正式議親的貴女了，離她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幾日匆匆而過，謝雨柔的及笄禮雖遠不及謝予昭那般轟動京城，卻也依著世家庶女的規矩，辦得體麵周全。

禮樂聲中，謝雨柔穿著次一等的禮服，由一位與謝家交好的宗室郡王妃擔任正賓，完成了及笄之禮。

她全程低眉順眼，姿態柔婉，應對得體，引得不少賓客暗自點頭，覺得這位謝二小姐倒也是個知禮的。

沈如晦雖因謝予昭之事對謝雨柔心有隔閡，但身為嫡母，依舊將場麵撐得圓滿，賞賜份例一分不少。

禮成宴散，送走賓客後，謝府似乎暫時恢複了平靜。

謝予昭站在攬月閣的窗前，看著仆役們收拾著庭院。謝雨柔的及笄禮順利完成，府中兩女皆已成年。

“小姐，”

聽雪悄步上前，聲音低而清晰：

“二小姐的及笄禮已畢。奴婢方纔見春桃又悄悄往角門方向去了。”

謝予昭眸光微凝，似映寒星。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指尖拂過窗欞：

“風平浪靜之下，暗流也該湧動了。且看著吧。”

庭中風過，捲起些許落花，悄然無聲。

定國公府內，似乎一切都歸於平靜。謝家兩位小姐皆已及笄，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一時間，京城眾多目光再次聚焦於此，隻是心思各異，暗流湧動。

謝予昭每日依舊讀書習字，陪伴祖母，隻是暗中讓聽雪更加留意芳菲院的動靜。

謝雨柔則沉浸在三皇子許下的虛幻承諾中，一邊按捺著焦躁等待“佳期”，一邊卻又忍不住幻想自己鳳冠霞帔、將謝予昭踩在腳下的一幕，時而欣喜，時而忐忑。

春意漸濃，庭園中的花朵次第綻放，看似一片祥和美好。

然而，平靜的湖麵之下，暗礁已然隱現，隻待一個契機，便會掀起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