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34

賞花宴起·暗箭難防

永寧長公主府的賞花宴，堪稱今春京中最雅緻的盛事之一。請柬送至定國公府時，沈如晦正看著丫鬟們將新製的春衫收入櫃中。

她拿起那枚熏了淡蘭香的精緻帖子，略一沉吟，便吩咐道：

“去請大小姐和二小姐過來。”

不過片刻，謝予昭與謝雨柔便先後到了正院。

沈如晦將請柬遞給她們，目光尤其在謝予昭身上停留了片刻，語氣溫和卻帶著叮囑：

“永寧長公主府的賞花宴，京中適齡的閨秀公子們多半會去。阿韞，你如今已及笄，出門走動亦是常理，隻是需記得謹言慎行，莫失了謝家體麵。雨柔，你也是，多看多聽，少說少錯，跟著你姐姐，莫要擅自行動。”

她深知永寧長公主與皇後親近，且剛剛主持了予昭的及笄禮，此次宴會，意義非同一般。

謝予昭接過帖子，微微頷首：

“孃親放心，女兒省得。”

謝雨柔也柔順應道：

“是，母親，雨柔一定緊跟姐姐，絕不惹事。”

低垂的眼眸中卻飛快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三皇子昨日才悄悄遞了訊息，讓她今日務必赴宴，雖未明說緣由，卻足以讓她心跳加速。

赴宴這日，春光明媚，惠風和暢。

謝予昭選了一身湖水綠繡銀絲纏枝蓮紋的襦裙，外罩月白薄紗披帛，發間仍是那支羊脂白玉忍冬簪並幾星細小珍珠鈿，清麗脫俗，如一支初綻的青蓮。

謝雨柔則穿了一身嬌嫩的粉霞色百蝶穿花錦裙，戴了赤金點翠頭麵，精心打扮，力求奪目。

馬車抵達永寧長公主府邸，隻見朱門大開，門前車馬簇簇，衣香鬢影，已是極為熱鬨。門房管事驗過帖子，恭敬地引著二人入內。

長公主府邸果然非同凡響，一路行來，亭台樓閣，假山流水，移步換景。

而此時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滿園競相綻放的奇花異卉。玉蘭高潔，海棠嬌豔，牡丹雍容，丁香馥鬱……更有許多叫不上名字的珍稀品種，引得眾賓客嘖嘖稱讚。

園中早已聚集了不少華服錦衣的公子閨秀，三三兩兩，或賞花，或低語。

謝予昭姐妹的到來，立刻吸引了許多目光。驚豔的、探究的、羨慕的、嫉妒的……種種視線交織而來。

謝予昭恍若未覺，步履從容，目光沉靜。謝雨柔則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唇角噙著柔婉的笑意，眼神卻不著痕跡地在人群中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予昭！這邊！”

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隻見林疏桐穿著一身杏子黃衣裙，正站在一株開得極盛的西府海棠下朝她們招手，臉上是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

兩人走過去，林疏桐親熱地拉住謝予昭的手：

“可算來了！我方纔還和安陽公主說起你呢！”

“疏桐姐姐。”謝予昭微微一笑：

“公主已經到了？”

“可不是嘛！她早早便來了。”

林疏桐說著，目光轉向謝雨柔，笑容依舊，卻淡了些許：

“謝二小姐也來了。”

謝雨柔柔柔一拜：

“林姐姐安好。”

“予昭姐姐！”

一個清朗歡快的聲音傳來，隻見安陽公主蕭明珞像隻花蝴蝶般飛了過來，親昵地拉住謝予昭的手：

“我就知道你會來！嘉寧姐姐府上的花最好看了！快，我帶你去見她！”

她說著，纔像是剛看到謝雨柔，隨意地點點頭，“謝二小姐也來了。”

謝雨柔連忙屈膝行禮：

“臣女參見公主殿下。”

安陽公主擺擺手，注意力早已回到謝予昭身上：

“走走走，嘉寧姐姐方纔還問起你呢！”

由安陽公主引著，謝予昭二人穿過一片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林，來到一處臨水的敞軒。

軒內已有不少身份尊貴的女眷，主位上坐著的正是永寧長公主蕭玉衡，她今日穿著一身絳紅色金線繡牡丹的常服，氣度雍容華貴，正含笑與下首一位身著寶藍色宮裝、麵容略顯刻薄的中年婦人說著話。

永寧長公主身側，站著一位身著鵝黃色百蝶穿花裙裳的少女，眉眼明麗，笑容爽朗，正是剛回京不久的嘉寧郡主陳知意。

見到謝予昭進來，永寧長公主笑容更深了些，招手道：

“予昭來了，快過來。”

謝予昭穩步上前，盈盈下拜：

“臣女謝予昭，參見長公主殿下，殿下萬福金安。聞殿下府上春色正好，蒙殿下相邀，特來叨擾，願殿下芳辰永繼，春祺夏安。”聲音清越，禮數週全，令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好孩子，快起來。”

永寧長公主虛扶一下，眼中滿是讚賞，對身旁的嘉寧郡主道：

“知意，這便是母妃常與你提起的謝家大小姐，予昭。”

陳知意好奇地打量著謝予昭，眼中瞬間掠過一抹驚豔，但她性子灑脫，隨即綻開一個大方笑容：

“原來你就是謝予昭！果然跟母親說的一樣，像畫裡的人兒似的！一路上聽了你不少事兒，今日總算見著了！”

“郡主謬讚，予昭愧不敢當。郡主靈秀天成，纔是真風采。”

謝予昭微微屈膝回禮，不卑不亢，笑容溫婉。

永寧長公主又看向謝予昭身後的謝雨柔。謝雨柔連忙上前一步，依樣行禮：

“臣女謝雨柔，參見長公主殿下，郡主殿下。”

“嗯，起來吧。”

永寧長公主態度溫和卻略顯疏淡，目光便轉回了謝予昭身上。

這時，坐在下首那位寶藍色宮裝的婦人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利：

“這位便是名動京城的謝大小姐？果然生得好模樣。隻是這禮數……見到本宮，竟也不知問安嗎？”

她說著，拿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軒內氣氛瞬間一凝。

謝予昭確實不認得這位婦人。她回京時日尚短，宮中宴集也隻參加過一次，並未見過所有宗室女眷。

此人能坐在永寧長公主下首，身份定然尊貴，但具體是哪一位……

她心念電轉，麵上卻不見慌亂，正要依禮請罪詢問，卻見謝雨柔忽然怯怯地上前半步，對著那婦人深深一福，聲音又軟又糯：

“臣女謝雨柔，參見康平公主殿下。殿下萬福。”

她行禮的姿勢極其標準，帶著一種刻意表現出的恭順與惶恐。

康平公主！皇上的庶妹，那位喪夫後長居京城、性子頗有些尖酸刻薄、又有一個同樣冇腦子的女兒平昌縣主的公主。

謝雨柔這一出聲，看似解圍，實則瞬間將謝予昭“不識公主、失禮於人前”的尷尬局麵坐實了！她垂下的眼簾裡，飛快地掠過一絲惡毒的竊喜。

果然，康平公主冷哼一聲，放下茶盞，目光如針般刺向謝予昭：

“哦？謝大小姐竟不認得本宮？也是，謝大小姐如今是京城紅人，眼裡自然隻有皇後、太子、永寧皇姐這般人物，哪裡還看得見本宮這等閒人。”

這話已是極重的刁難與諷刺了。

安陽公主氣得小臉鼓鼓，剛要開口，卻被永寧長公主一個眼神製止。

謝予昭心中雪亮，她緩緩屈膝，姿態依舊優雅從容，聲音清越平靜，不帶一絲懼意或諂媚：

“臣女謝予昭，參見康平公主殿下。臣女回京日淺，見識鄙陋，未能及時識得殿下鳳駕，實乃臣女之過，請殿下恕罪。”

她頓了頓，抬起清澈的眼眸，坦然迎向康平公主不善的目光：

“然殿下鳳儀天成，威儀自顯，臣女雖愚鈍，亦知殿下身份尊貴非凡。方纔初見，隻覺殿下氣度迫人，不敢貿然相認，恐有冒犯。失禮之處，絕非有意，懇請殿下海涵。”

一番話，既坦然承認了“不識”，又將原因歸於對方“氣度迫人”、“不敢冒認”，既保全了自身禮數，又暗暗捧了對方一下，將一場刻意的刁難化解於無形。

永寧長公主眼中讚賞之色更濃，笑著打圓場：

“好了好了，康平妹妹，孩子家不認識也是常情，何必較真。予昭，快起來吧，不知者不罪。”

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康平公主被堵得一噎，見永寧長公主明顯迴護，也不好再發作，隻悻悻地哼了一聲，彆開臉去。

謝雨柔看著謝予昭輕易化解了危機，心中暗恨，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擔憂後怕的模樣，悄悄退回了原位。

陳知意將方纔一幕儘收眼底，對謝予昭的急智和氣度更是心生好感。她笑著上前，拉住謝予昭的手：

“母親，這裡悶氣，我帶予昭妹妹去園子裡逛逛，看看我那幾株新得的十八學士開的可好？”

永寧長公主含笑點頭：

“去吧，好生照看著予昭。”

“我也去！”

安陽公主立刻挽住謝予昭另一隻胳膊。

陳知意又看向謝雨柔，客氣道：

“謝二小姐可要一同前往？”

謝雨柔忙柔聲道：

“多謝郡主盛情，隻是臣女方纔似乎有些心悸，想在此處歇息片刻，就不打擾郡主和姐姐賞花了。”

她說著，還微微蹙起眉，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陳知意本也是客氣，聞言便點點頭，不再多言，親熱地拉著謝予昭和安陽公主出了敞軒。

待她們走遠，謝雨柔才緩緩直起身，望著那消失在花叢中的窈窕背影，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她轉身，見康平公主仍麵色不虞地坐在那裡，便怯怯地走上前，捧起茶幾上另一盞新沏的茶，恭敬地奉到康平公主麵前，聲音細弱又帶著恰到好處的討好：

“殿下請用茶。方纔……方纔真是嚇死臣女了，姐姐她……她並非有意怠慢殿下，隻是近日忙於……忙於準備……或許是有些勞累，一時疏忽了，還請殿下千萬彆往心裡去。”

她這話看似為謝予昭開脫，實則句句都在暗指謝予昭恃寵而驕、不將康平公主放在眼裡。

康平公主正在氣頭上，聞言更是怒火中燒，一把推開茶盞，冷聲道：

“忙？忙什麼？忙著攀高枝嗎？！哼，不過是個臣女，仗著幾分顏色和家世，便如此目中無人！本宮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幾時！”

茶水濺濕了謝雨柔的衣袖，她卻彷彿毫無所覺，隻惶恐地低下頭，掩去眼底得逞的笑意。

另一邊，陳知意帶著謝予昭和安陽公主在花園中漫步。遠離了方纔的是非之地，氣氛輕鬆了許多。

“予昭妹妹，方纔真是對不住，康平姑母她……性子向來如此，你彆放在心上。”

陳知意語氣爽利，帶著歉意。

謝予昭莞爾一笑：

“郡主言重了，本是予昭失禮在先。”

“什麼失禮不失禮的，她分明就是故意找茬！”

安陽公主氣哼哼地道：

“仗著是長輩，總是這般陰陽怪氣！還有那個謝雨柔，裝模作樣地跑出來行禮，分明就是故意顯擺她認識，好讓康平姑母更生氣！”

陳知意拍了拍安陽公主的手，示意她小聲些，轉而看向謝予昭，眼中帶著真誠的欣賞：

“不過我今日可算見識了，妹妹真是好氣度！換做旁人，早慌了神了。難怪母親回來對你讚不絕口。”

“郡主過獎了。不過是情急之下，勉強應對罷了。”

謝予昭謙遜道，目光卻被不遠處一株形態奇特的茶花吸引：

“郡主，那便是十八學士嗎？果然名不虛傳。”

隻見那株茶花樹上，竟同時盛開著粉白、大紅、酒金等不同顏色的花朵，花瓣重重疊疊，嬌豔欲滴，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正是！”

陳知意見她喜歡，很是高興：

“這是我祖母的心頭愛，好不容易纔分株成功的。走，我們近前去看看！”

幾人便一同出了攬芳閣，步入繁花似錦的園中。

陳知意性子爽利，邊走邊介紹著園中景緻：

“這是‘趙粉’，這是‘姚黃’……那邊還有片荷塘，不過現在才露尖尖角，冇什麼看頭。最好的就是前麵那幾株墨池了，是我父親當年特意從洛陽尋來的……”

謝予昭含笑聽著，偶爾迴應幾句，言辭得體，見解不俗，讓陳知意越發覺得投契。

林疏桐也在一旁湊趣，氣氛融洽。

謝予昭能感受到陳知意釋放的善意與結交之意，她也樂於與這位性情相投的郡主相交。陽光透過花葉灑下，在她沉靜的眉眼間跳躍，映出一片溫和的光影。

然而，她心中卻並未完全放鬆。謝雨柔今日看似柔順的舉動下隱藏的惡意，康平公主毫不掩飾的敵意，都如同這春日暖陽下悄然滋生的陰影，提醒著她，這繁華似錦的京城，從未真正平靜過。

賞花宴仍在繼續，絲竹聲隱隱傳來，笑語喧闐。但在這片花團錦簇之下，暗流依舊湧動，隻待某個時機，便會再次翻湧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