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32

暗許姻盟·雨柔竊喜

及笄禮的喧囂過後，定國公府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寧靜，隻是那份寧靜之下，湧動著不同往日的暗流。

府中上下仍沉浸在大小姐及笄禮成的榮耀與喜悅中，沈如晦更是忙於處理後續的禮單答謝、人情往來，一時無暇他顧。

芳菲院內，謝雨柔對鏡自照，指尖拂過發間一支新得的赤金點翠步搖，嘴角噙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混合著得意與憧憬的笑意。

鏡中的人兒，眉眼精心描畫過，比平日更添幾分嬌豔。昨日錦華堂上那刺目的華光、眾人的讚歎、太子殿下專注的目光……像一根根毒刺，紮得她坐立難安。

然而，三皇子遣人傳來的那句低語，又像是一劑毒藥般的蜜糖，瞬間撫平了所有嫉恨，隻剩下砰砰的心跳和對未來的狂熱幻想。

她換上一身並不起眼的藕荷色衣裙，外罩一件灰鼠皮鬥篷，對春桃低聲吩咐：

“我出去一趟，若有人問起，便說我去針線房了。”

“小姐……”

春桃麵露憂色：

“這……若是被夫人知道……”

“閉嘴！”

謝雨柔眼神一厲，隨即又放軟聲音，帶著誘哄：

“放心，隻是出去透透氣，很快回來。你若辦得好，回頭這簪子賞你。”

她指了指妝匣裡一支普通的銀簪。

春桃不敢再多言，隻得惴惴不安地點頭。

謝雨柔避開人多的路徑，從花園小徑繞至府邸西側一處僻靜的角門，早有她用私房錢買通的小廝在外接應，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定國公府。

馬車在一家名為“聽竹軒”的清雅酒樓後巷停下。謝雨柔壓下心頭的激動與緊張，扶了扶帷帽，在小廝的引領下，從隱蔽的樓梯直接上了二樓最裡間的一處雅閣。

推開雕花木門，室內暖香襲人。室內熏香淡淡，三皇子蕭承珣獨自一人臨窗而坐，一身雨過天青色暗紋錦袍，少了幾分平日的陰鷙，倒顯出幾分文人雅士的清貴。

見謝雨柔進來，他並未起身，隻抬手示意，嘴角噙著一抹溫和淺淡的笑意：

“謝二小姐來了，請坐。”

“臣女參見三殿下。”

謝雨柔壓下心頭的激動與慌亂，依言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小心坐下，帷帽都忘了摘，聲音透過輕紗，愈發顯得細弱嬌柔：

“不知殿下喚臣女前來，有何吩咐？”

蕭承珣親自執壺，為她斟了一杯香氣清雅的碧螺春，動作悠閒，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她緊繃的肩線：

“吩咐談不上。隻是昨日見令姐及笄盛況，忽而想起，謝二小姐的及笄禮似乎也近在眼前了？”

謝雨柔心中一緊，指甲掐入手心，語氣帶上恰到好處的黯然與謙卑：

“勞殿下記掛，臣女微末之禮，豈敢與姐姐相提並論……不過是依例行事罷了。”

“哦？”

蕭承珣輕笑一聲，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在本王看來，姐妹各有千秋。令姐如明珠耀世，光華奪目；而二小姐你……恰似空穀幽蘭，溫婉解意，彆有一番動人風致。”

這話如同羽毛，輕輕搔在謝雨柔最癢處。她猛地抬眸，隔著輕紗對上蕭承珣那雙含笑的、卻深不見底的眼眸，心跳如擂鼓，臉頰陣陣發燙：

“殿下……殿下謬讚了，臣女……臣女愧不敢當……”

“本王從不說虛言。”

蕭承珣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更加具有蠱惑力：

“謝二小姐的才情品貌，本王早有耳聞。隻是可惜，明珠蒙塵，竟被那般忽視……”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觀察著謝雨柔瞬間變得僵硬的身體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才繼續慢條斯理地道：

“若得良人珍之重之，許以正妃之位，將來鳳冠霞帔，母儀一方，未必就輸於旁人。”

正妃之位！母儀一方！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謝雨柔耳邊。她幾乎要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巨大的狂喜和野心瞬間淹冇了那點微弱的警惕。

三皇子……他竟有意立自己為正妃？那將來……若是他……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她腦中一片混亂，呼吸急促，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殿下……您……您是說……”

蕭承珣看著她這副全然被慾望掌控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語氣卻愈發誠懇溫柔：

“本王的心意，二小姐難道還不明白？隻是如今時機未到，你我皆需忍耐。待你及笄禮成，本王便尋機向父皇請旨賜婚，風風光光迎你入府。如何？”

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她放在桌麵上、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

冰冷的觸感讓謝雨柔猛地一顫，卻並未縮回。巨大的誘惑擺在眼前，幾乎衝昏了她的頭腦。

她仰起頭，隔著輕紗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聲音哽咽，帶著孤注一擲的期盼：

“殿下……此言當真？臣女……臣女身份低微，隻怕……”

“本王一言九鼎。”

蕭承珣收回手，語氣篤定，彷彿方纔那片刻的觸碰隻是無意：

“你的身份，過繼於定國公府，便是謝家正經的二小姐，誰敢說低微？隻要你……心向本王，助本王成事，日後榮華富貴，尊榮體麵，本王絕不吝嗇。”

他話語中的暗示如同毒蛇，悄然纏繞上謝雨柔的心。助他成事……她自然明白指的是什麼。對抗太子，打壓謝予昭，甚至……顛覆東宮！

一絲恐懼掠過心頭，但很快被更強烈的野心和對謝予昭的嫉恨壓了下去。

若能成為三皇子妃，將來或許能登上那最尊貴的寶座，將謝予昭徹底踩在腳下……這誘惑太大了！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雖依舊柔弱，卻帶上了幾分決絕：

“殿下厚愛，臣女……臣女感激不儘。若殿下不棄，臣女願……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好！”

蕭承珣撫掌一笑，眼中閃過算計得逞的光芒：

“本王果然冇有看錯人。記住你今日的話。日後，自有你用武之地。”

他端起茶杯：

“以茶代酒，預祝二小姐及笄禮成，也預祝你我……心想事成。”

謝雨柔連忙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與他輕輕一碰，仰頭飲下。

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澆不滅她心中那團熊熊燃燒的野心之火。

又虛與委蛇地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謝雨柔才戴上帷帽，如同懷揣著一個驚天秘密般，腳步虛浮地離開了醉仙樓。

回到芳菲院，她屏退左右，獨自一人對著梳妝鏡，看著鏡中那張因興奮而泛著異樣紅暈的臉，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

她撫摸著那支三皇子方纔“無意”間贈予她的、成色極好的翡翠玉鐲，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鳳冠霞帔、接受眾人朝拜的景象。

“謝予昭……你等著……”

她對著鏡子，無聲地翕動嘴唇，眼中閃爍著惡毒而快意的光芒：

“看誰能笑到最後！”

自此之後，謝雨柔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雖表麵依舊維持著柔順安靜，但眉梢眼角總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春風得意。

她尋著各種藉口，隔三差五便偷偷溜出府去，自然是去私會三皇子，沉浸在那虛幻的寵愛和承諾中。

沈如晦忙於籌備謝雨柔自己的及笄禮，雖遠不及謝予昭隆重，但按份例也不能太差，加之府中事務繁雜，一時竟未察覺她的異常。

然而，這一切卻未逃過一雙警惕的眼睛。

這日，聽雪從外麵替謝予昭取新調的香粉回來，正好遠遠瞧見謝雨柔帶著春桃，鬼鬼祟祟地從角門溜出去，上了一輛陌生的青布小車。

聽雪心中生疑，留了個心眼，並未聲張。幾日後，她又偶然發現謝雨柔深夜才歸，身上還帶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府中的酒氣與熏香混合的味道。

晚間歇息時，聽雪一邊替謝予昭梳理長髮，一邊狀似無意地低聲稟報：

“小姐，奴婢近來似乎常見二小姐獨自出府，行蹤……有些隱秘。且每每回來，神色間頗有些不同尋常的喜色，奴婢瞧著，不像是尋常的閨閣嬉遊。”

謝予昭正對鏡卸下耳璫，聞言動作微微一頓。鏡中映出她沉靜的眉眼。

她想起謝雨柔近日來那股掩飾不住的浮躁與得意，以及偶爾看向自己時那複雜難辨、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眼神，心中疑竇漸生。

謝雨柔並非安分守己之人，這點她一直清楚。但在眼下這個敏感時節，她頻繁私下出府，絕非小事。

“可知她去了何處？見了何人？”

謝予昭輕聲問道，聲音平靜無波。

聽雪搖頭：

“奴婢隻是遠遠瞥見，未能跟上前去探查。那馬車普通，並無明顯標識。隻是……二小姐每次出去，裝扮都較平日更為用心些。”

謝予昭沉吟片刻，將最後一支玉簪放入妝匣，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轉過身，看向聽雪，目光清冽而冷靜：

“此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暫且不要聲張，也不必特意告訴母親，她近來已是極忙。”

她頓了頓，指尖在妝台上輕輕一點，做出決斷：

“這樣，下次若再瞧見她獨自出府，你便悄悄跟上去，務必小心，莫要被她察覺。看看她究竟去了何處，見了什麼人。我總覺得……此事或許不那麼簡單。”

“是，小姐放心，奴婢省得。”

聽雪神色一凜，鄭重應下。

窗外月色朦朧，樹影婆娑。謝予昭望向芳菲院的方向，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凝重。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府裡的平靜，恐怕又要被打破了。而她，必須知道那暗流之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