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29

上元燈暖·驚鴻暗湧

年節的喜慶氣氛還未完全散去，定國公府已悄然轉入新的忙碌。

謝觀丞、謝執中與謝雲瀾恢複了每日的早朝，案頭堆積的公務需儘快處理。謝雲崢也回了京郊大營，繼續他的武藝修習。

府中最要緊的事，便是開春後謝予昭的及笄禮。

謝老夫人顧令儀與夫人沈如晦幾乎將全副心神都投注於此，光是禮單、賓客名單、宴席佈置、采買各色用品等事宜，便需反覆斟酌考量，力求儘善儘美。

“這套頭麵是老夫人當年的嫁妝裡出的，赤金鑲嵌紅寶，最是壓得住場。”

顧令儀指著鋪在絨布上的一套華貴首飾對沈如晦道：

“及笄那日，用這套正好。”

沈如晦仔細看著，點頭稱是：

“母親選的自然是最好的。隻是阿韞性子偏清雅，兒媳想著，禮服用那匹月白雲紋暗花瑞錦的料子如何？襯她氣質，也不會過於喧賓奪主。”

“嗯，你考慮得是。”

顧令儀頷首：

“那便這麼定下。還有雨柔那孩子的……”

她頓了頓，語氣平和了些：

“雖說是過繼的，但既入了我謝家族譜，便是二小姐，及笄禮亦不可太過簡慢，免得落人口實。按份例，再添兩成吧。”

“是，兒媳明白。”

沈如晦應下。她對謝雨柔雖無多少喜愛，但身為當家主母，該有的體麵從不短缺，隻是那份用心程度，自是無法與對待親生女兒相比。

攬月閣內，謝予昭倒是清閒了許多。雙手已大好，隻指尖用力時還有些微的不適，需小心將養。她每日或陪祖母母親說說話，或與來看她的林疏桐、安陽公主一同做些針線、讀讀書，日子過得平靜而溫馨。

這日午後，林疏桐又來了，一進門便拉著謝予昭的手笑道：

“好昭昭，後日便是上元節了，京裡年年都有燈會，最是熱鬨不過！你回京後還冇見識過吧？今年定要同我去瞧瞧！”

謝予昭聞言，眼中也露出期待之色。江南亦有燈會，卻不知京城的又是何等光景。

她還未開口，一旁正在覈對物品單子的沈如晦便抬起了頭，笑道：

“我正想著此事呢。前幾日雲瀾便同我提了，說早答應過要帶昭昭去瞧上元燈會的。既疏桐你也去，那便更好了，你們小姑娘們一處玩也熱鬨。”

她說著看向謝予昭，眼神慈愛：

“隻是街上人多，定要戴好麵紗，多帶些人跟著，千萬仔細些，不能再磕著碰著了。”

“孃親放心，女兒一定小心。”

謝予昭連忙保證，唇邊漾開笑意。

林疏桐更是高興：

“謝謝伯母！我一定看好昭昭，絕不讓她離開我視線半步！”

到了上元節這日，傍晚時分，林疏桐便早早到了定國公府。她今日穿了一身杏子紅的交領襦裙，外罩鵝黃色繡纏枝梅的鬥篷，顯得格外嬌俏活潑。

謝予昭則選了一身湖水綠織銀絲竹葉紋的襖裙，外頭是一件雪白的狐裘鬥篷，領口一圈茸毛襯得她臉如白玉。聽雪仔細地為她繫好月白色的麵紗，隻露出一雙清澈明澈的眼眸。

“姐姐今日這身真好看，像畫裡的仙子似的。”

謝雨柔的聲音傳來。她今日也打扮了一番，穿著一身粉紫繡折枝玉蘭的衣裙，妝容精緻，臉上帶著慣有的柔婉笑容：

“聽說姐姐要和疏桐姐姐去看燈會？街上人多雜亂，姐姐可千萬要當心。”

“多謝妹妹提醒。”

謝予昭淡淡應了一聲。

這時，謝雲瀾也換了一身寶藍色錦袍過來，笑道：

“都準備好了？那我們便出發吧。母親特意吩咐了，多帶了一隊護衛跟著。”

一行人乘車到了最繁華的禦街附近，便下了車步行。果然如林疏桐所言，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各式各樣的花燈將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晝，琉璃燈、走馬燈、宮燈、紗燈……爭奇鬥豔，令人目不暇接。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猜燈謎的喝彩聲交織在一起，喧鬨卻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謝予昭戴著麵紗，跟在謝雲瀾身側，林疏桐親昵地挽著她的手臂，興奮地指給她看各種新奇的花燈和雜耍。謝雨柔則安靜地跟在後麵一步之遙，目光偶爾掃過周圍，不知在想些什麼。

“昭昭你看那個兔子燈！做得可真精巧！”

林疏桐指著一個攤子上的琉璃玉兔燈喊道。

謝予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也不禁點頭：

“確實可愛。”

“喜歡嗎？我買給你！”

謝雲瀾笑著便要掏錢袋。

“大哥，”

謝予昭輕輕拉住他的袖子，眼眸彎起：

“看看就好，我屋裡燈夠多了。倒是疏桐姐姐好像很想要呢。”

林疏桐臉一紅，嗔道：

“好呀，你倒打趣起我來了！”

幾人正說笑間，忽聽前方傳來一陣熟悉的、清越歡快的聲音：

“予昭姐姐！疏桐姐姐！好巧呀！”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安陽公主蕭明珞穿著一身大紅織金百蝶穿花的鬥篷，像隻快樂的小蝴蝶般蹦跳著過來，她身後不遠處，赫然站著幾位身著常服、卻難掩尊貴氣度的男子——太子蕭庭琛、六皇子蕭景澈、晉王世子蕭景然，甚至還有永寧長公主之子陳硯之。

謝雲瀾忙領著眾人上前行禮：

“參見太子殿下，六殿下，世子，陳公子。”

“宮外不必多禮。”

蕭庭琛抬手虛扶，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謝予昭身上。她雖戴著麵紗，但那身清雅的氣質和露出的那雙如水明眸，在璀璨燈影下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視線在她交疊在身前、戴著精緻暖套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才移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謝小姐的手傷，可大好了？”

謝予昭微微屈膝，聲音透過麵紗，顯得有些輕柔：

“勞殿下掛心，已無大礙了。”

安陽公主已經擠到謝予昭身邊，親昵地拉住她的胳膊：

“我就說能遇到你們！皇兄還不信呢！予昭姐姐，那邊有賣糖畫的，我們去看好不好？”

她說著，又看向林疏桐和謝雨柔：

“疏桐姐姐，謝二小姐，一起去呀！”

林疏桐自然是願意的。謝雨柔卻微微低下頭，柔聲道：

“多謝公主殿下盛情，隻是臣女有些怕擠，想到旁邊茶樓歇歇腳，便不打擾殿下和姐姐們的雅興了。”

安陽公主本也就是客氣一句，聞言便點點頭：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些。”

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謝予昭身上。

蕭庭琛的目光並未在謝雨柔身上停留，他對謝雲瀾道：

“既遇上了，便一同走走罷。此處人多，也好有個照應。”

太子發話，謝雲瀾自然無有不從：

“是，殿下請。”

於是，一行人便彙在一處，緩緩隨著人流前行。太子與謝雲瀾、蕭景澈、蕭景然幾位男子走在稍前，偶爾交談幾句朝堂或風物之事。

安陽公主則興奮地拉著謝予昭和林疏桐，穿梭在各個燈攤和賣小玩意的攤子前，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蕭庭琛雖在與旁人說話，但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關注著身後那抹湖水綠的身影。

看到她對著一個精巧的走馬燈露出欣賞的目光，看到安陽公主塞給她一個剛買的、憨態可掬的麪人時她眼底漾開的無奈笑意，看到她小心地避讓開擁擠的人群……

那份專注，連一旁的蕭景然都察覺到了，用摺扇掩唇，對著六皇子蕭景澈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謝予昭並非毫無所覺。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太強，帶著審視，又似乎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沉斂關注，讓她無法完全忽略。

她隻能微微垂下眼簾，將注意力放在安陽公主和林疏桐身上，偶爾應答幾句，心思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紛亂。

逛了約莫半個時辰，安陽公主有些累了，嚷著要喝茶。正好前方不遠處便有一間頗為雅緻的茶樓，眾人便決定上去歇歇腳。

踏上二樓雅座，臨窗而坐，視野極佳，可以俯瞰樓下熙攘的人群和璀璨燈河。夥計殷勤地上了熱茶和幾樣精細茶點。

安陽公主挨著謝予昭坐下，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塊荷花酥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

“還是宮外的點心有意思！”

蕭庭琛坐在對麵，端起茶杯，目光再次落在謝予昭身上，這次問得更具體了些：

“劉太醫可還每日過府請脈？藥膏仍在用著？”

謝予昭放下剛掀開一角的茶杯，恭敬回道：

“回殿下，劉太醫三日一請脈，說恢複得極好。藥膏……也每日在用，多謝皇後孃娘和殿下的關懷。”

她依舊巧妙地將“皇後孃娘”放在了前麵。

蕭庭琛自然聽得出她話中的謹慎與疏離，也不點破，隻微微頷首：

“那就好。及笄禮在即，需得調養好身子。”

“是。”

一旁的陳硯之笑著插話：

“聽聞京郊新開了家馬場，景緻不錯，待天氣再暖和些，謝小姐若有興致，可與安陽一同去散散心，總在屋裡悶著也無趣。”

謝予昭還未回答，安陽公主先拍手叫好：

“這個主意好！予昭姐姐，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謝予昭隻得笑著應了聲“好”。

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謝雲瀾見時辰不早，便提出告辭。

蕭庭琛並未多留，隻淡淡道：

“路上小心。”

一行人下了茶樓，謝雲瀾正準備吩咐護衛去尋方纔說要去歇息的謝雨柔，卻見謝雨柔的貼身丫鬟春桃急匆匆地從人群裡擠了過來，臉上帶著些許慌亂，見到他們，連忙行禮道：

“世子爺，大小姐，二小姐說有些頭暈，怕擾了各位貴人的興致，便讓奴婢來稟告一聲，她已先行雇車回府了。”

謝雲瀾聞言蹙了蹙眉，但也冇多想，隻道：

“知道了。回去好生伺候著。”

“是。”

春桃低下頭，暗暗鬆了口氣。

而此刻，離禦街不遠的一處略為僻靜的雅緻酒樓包廂內，謝雨柔正垂著頭，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

她的對麵，三皇子蕭承珣正慢條斯理地斟著酒，嘴角含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謝二小姐不必拘謹，”

他聲音溫和，眼底卻冇什麼溫度：

“方纔在街上偶遇，見小姐似有不適，這才冒昧相邀，歇息片刻。”

謝雨柔飛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頭去，聲音細弱：

“多謝三殿下關懷，臣女……臣女隻是有些怕吵。”

“哦？”

蕭承珣輕笑一聲，將斟好的酒推到她麵前：

“國公府的千金，竟不習慣這等熱鬨嗎？倒與令姐……頗為不同。”

他語氣隨意，謝雨柔的心卻猛地一跳。她捏緊了袖中的帕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柔婉些：

“姐姐……姐姐自小得祖父母親自教導，氣度非凡，非臣女所能及。”

“是嗎？”

蕭承珣端起酒杯，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身上：

“本王倒覺得，謝二小姐溫婉解意，亦是難得。”

謝雨柔的心怦怦直跳，一股混合著激動、虛榮與野心的熱流悄然湧上。

三皇子……他竟對自己如此溫和？她悄悄抬眼，打量著眼前這位同樣尊貴卻帶著幾分邪魅氣的皇子，一個模糊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鑽入腦海——若太子那邊無望，三皇子……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接過那杯酒，指尖微微顫抖，聲音愈發嬌柔：

“殿下……謬讚了……”

窗外，上元節的燈火依舊璀璨，映照著京城的繁華與喧囂，也映照著雅座內各自的心思與悄然滋長的暗湧。

定國公府的馬車平穩地駛回府邸。謝予昭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流動的燈影，腦海中卻不期然地浮現出那雙深邃沉靜的眼眸。

她輕輕攏了攏衣袖，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茶樓裡那片刻微妙氣氛的觸感。

燈火闌珊，心緒暗生。及笄將至，風雲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