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30

長公主為賓·東宮明心意

永寧長公主蕭玉衡主動請纓，欲為謝予昭及笄禮擔任主賓的訊息傳入定國公府時，饒是見慣風浪的謝觀丞與謝執中，亦不免怔忡了片刻。

“永寧長公主？”

鬆鶴堂內，沈如晦握著剛剛收到的、來自長公主府的拜帖，指尖微微發緊，臉上是掩不住的驚訝與猶疑：

“母親，這……長公主身份尊貴，自是極好的全福人。隻是……她為何會突然……”

她下意識地看向一旁安靜坐著、正為祖母剝著橘子的謝予昭。

顧令儀撚著佛珠，沉吟片刻，目光深邃：

“永寧長公主性子爽利強勢，眼光也高，尋常閨秀的及笄禮，怕是請不動她。她與皇後孃娘私交甚篤，且……”

她頓了頓，看向孫女：

“阿韞，你如何想？”

謝予昭將剝好的橘瓣輕輕放在祖母麵前的琉璃盞中，動作優雅，不見絲毫慌亂。她抬起清澈的眼眸，聲音溫軟卻帶著一絲瞭然：

“祖母，母親，長公主殿下肯屈尊，是予昭的福氣。隻是，原已與林伯母說定，驟然更改，恐失禮數。再者，”

她微微垂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長者賜，不敢辭。然這‘賜’從何來，緣由為何，還需斟酌。”

她話未說儘，但在場三人皆已明白。永寧長公主此舉，絕非一時興起。

能請動她，且有理由請動她的，放眼京城，屈指可數。而最可能的那個人……

謝觀丞撫須，眼中精光一閃，沉聲道：

“阿韞考慮得是。謝家不能失禮於林夫人，亦不能貿然應下這天上掉下來的‘殊榮’。雲瀾。”

“孫兒在。”

謝雲瀾立刻應聲。

“你尋個穩妥機會，私下向太子殿下轉達謝家感激之情。言辭務必恭謹，隻言長公主厚愛，謝家感念於心，然早已應承林夫人在先，不敢因勢利改，失信於人，望殿下體諒。”

謝觀丞吩咐道，老謀深算：

“且看殿下如何迴應。”

“孫兒明白。”

謝雲瀾領命而去。

謝予昭看著大哥離去的背影，心湖微漾。她幾乎可以肯定，這背後必是蕭庭琛的手筆。

他是在為她撐場麵，還是……另有深意？那份自雪莊遇險後便若有似無的關注，以及上元節燈下那沉靜卻不容忽視的目光，再次浮上心頭。

出乎意料的是，次日午後，謝雲瀾還未尋到“穩妥機會”遞話，東宮的一名不起眼的內侍卻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攬月閣，通過聽雪，遞給了謝予昭一枚小巧玲瓏、觸手溫涼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上並無繁複紋樣，隻一麵刻著一個極小的、筆鋒淩厲的“琛”字，另一麵則光潔無瑕。

“殿下說，”

內侍聲音壓得極低，頭垂得更低：

“若小姐心有疑慮，申時三刻，邀月樓天字乙號房，靜候一敘。”

內侍傳完話便如同水滴入海，悄然而逝。

謝予昭握著那枚還帶著陌生體溫的玉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琛”字，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竟如此直接……且迅速。

“小姐，這……”

聽雪麵露擔憂。

謝予昭沉默片刻，將玉佩收入袖中，神色已恢複平靜：

“無妨。去告訴母親，我歇息片刻，晚些再去陪她說話。”

申時初，一輛看似普通的青幄馬車從定國公府側門悄無聲息地駛出，繞了幾條街，停在了並不算最繁華地段的邀月樓後巷。

謝予昭戴著帷帽，在聽雪的攙扶下，徑直上了三樓的天字乙號房。

推開雕花木門，室內暖香淡淡，臨窗的位置，一道玄色身影負手而立，正望著窗外街景。聞聲，他緩緩轉過身來。

依舊是那張俊美卻淡漠的臉，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緊抿，周身散發著儲君獨有的尊貴與疏離。隻是今日他未著太子常服，隻一身玄色暗雲紋錦袍，少了幾分朝堂威儀，多了幾分清貴公子的氣息。

“臣女謝予昭，參見太子殿下。”

謝予昭斂衽行禮，聲音隔著輕紗，依舊清越。

“此處並無外人，謝小姐不必多禮。”

蕭庭琛的聲音較往日似乎溫和了些許，他抬手虛扶，目光落在她遮麵的帷帽上：

“坐。”

“謝殿下。”謝予昭依言在離他稍遠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聽雪垂首侍立在她身後。

夥計悄無聲息地奉上香茗點心，又悄無聲息地退下，體貼地合攏了房門。

室內一時寂靜，隻餘清淺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市井喧嘩。

蕭庭琛並未繞彎子，端起茶盞，指骨分明的手指襯著白瓷，格外好看。他開門見山，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孤讓姑母出麵，並非施恩，亦非試探。”

他目光如炬，穿透那層輕紗，直直看向謝予昭：

“隻是覺得，你的及笄禮，當得起這份尊榮。永寧長公主是皇室這一輩中最有福氣、最受敬重的全福人，由她為你加笄，於你，於謝家，皆是最妥帖的選擇。”

謝予昭微微抬眼，帷帽的輕紗模糊了視線，卻似乎讓他的目光更加具有穿透力。她穩了穩心神，聲音不卑不亢：

“殿下厚愛，臣女與謝家感激不儘。隻是臣女惶恐，不知何德何能，勞動長公主殿下大駕？且家中早已婉言辭謝林夫人好意，若因殿下青眼便轉而應下長公主，恐惹非議，亦讓林夫人寒心。臣女以為，禮之根本，在於誠，在於信，而非虛名。”

她這番話，既表達了感謝，也表明瞭謝家的立場和顧慮，更點出了“誠信”二字，綿裡藏針，儘顯世家嫡女的風骨與智慧。

蕭庭琛聞言，非但冇有不悅，眼底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欣賞。他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那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增強了幾分。

“林夫人那邊，孤自有交代，絕不會讓她或林家心生芥蒂。至於非議？”

他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屬於儲君的傲然與冷冽：

“孤行事，何須在意螻蟻之語？你謝予昭的及笄禮，便該用最好的，配最好的。這並非虛名，而是事實。”

他的話語直接而霸道，帶著一種天然的掌控欲。謝予昭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殿下……”

她還想說什麼。

“謝予昭，”

蕭庭琛打斷她，他的目光變得極其專注，緊緊鎖住她，彷彿要透過帷帽看清她每一絲神情變化：

“孤為何如此，你當真不知？”

室內空氣彷彿驟然凝固。

謝予昭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那枚玉佩硌在掌心，帶來一絲冰涼的觸感。她沉默著，冇有回答。

蕭庭琛也不逼她，隻是目光沉沉地看著她，繼續道，聲音較之前低沉了幾分，卻更加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

“雪莊之事，是孤疏忽，讓你受驚受傷。此事，孤會給你一個交代。及笄禮，是女子一生大事，孤不願你再受半分委屈，亦不願見你有絲毫遜色於人。永寧長公主出麵，可堵天下悠悠之口，可絕某些人不該有的心思，可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人——”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你，謝予昭，是孤認定的人。東宮未來的女主人，理當享有這份尊榮。”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他如此直白、近乎強勢的宣告，謝予昭的心還是猛地一顫，呼吸微滯。帷帽下的臉頰不受控製地泛起熱意，幸好有輕紗遮擋。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灼人的目光，垂下眼簾，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殿下……臣女……臣女年紀尚小，及笄在即，隻想安心侍奉祖父母、父母膝前，未曾想過……”

“孤知道。”

蕭庭琛的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誘哄的耐心：

“孤並非要你立刻給出答覆。及笄之後，父皇母後自會有所安排。今日告訴你這些，隻是想讓你明白孤的心意，不必為此等小事忐忑不安。永寧長公主之事，你安心受著便是，一切有孤。”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她籠罩其中。屬於他的清冽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龍涎香，撲麵而來。

謝予昭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強自忍住，依舊端坐著，隻是脊背繃得有些緊。

蕭庭琛伸出手，並非碰觸她，而是輕輕拈起她帷帽的一角輕紗，緩緩向上撩起。

謝予昭一驚，下意識地抬手想要按住，指尖卻與他的手指輕輕擦過。如同觸電般，她飛快地縮回手，藏入袖中，心跳如擂鼓。

輕紗被撩開，露出她光潔的額頭、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那雙因驚愕而睜大的、清澈如水的眼眸。四目相對，他深邃的眼底彷彿藏著旋渦，要將人吸進去。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巡梭，從如畫的眉目到挺翹的鼻尖，最後落在她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嫣紅的唇瓣上。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欣賞，以及一種深沉的、幾乎要破籠而出的佔有慾。

“謝予昭，”

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喑啞了幾分：

“好好及笄。孤在看著。”

說完，他緩緩放下輕紗，將那令人心慌意亂的容顏重新遮掩。彷彿剛纔那片刻的失控隻是幻覺。

“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轉身，重新走向窗邊，恢複了那副淡漠疏離的模樣，隻是緊握的指節泄露了方纔並非全然平靜。

謝予昭幾乎是立刻站起身，屈膝行禮：

“臣女……告退。”

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

她扶著聽雪的手，快步走出雅間，直到下了樓，坐上馬車，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狂跳的心才稍稍平複些許。

袖中的玉佩依舊冰涼，指尖卻彷彿還殘留著與他相觸時那瞬間的灼熱。

他竟如此……霸道，又如此……直接。

回到攬月閣，謝予昭屏退左右，獨坐窗前，望著庭中初綻的新芽，久久無言。

掌心的玉佩被她捂得溫熱，那個“琛”字清晰地烙印在心頭。

及笄禮……東宮……他認定的人……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突然，卻又似乎早有征兆。從禦前問昭，到宮宴驚鴻，再到雪莊相護，上元偶遇……他一步步，不動聲色地靠近，直至今日，圖窮匕見。

她並非毫無所覺，隻是未曾想到他如此勢在必得。

心緒紛亂如麻，有茫然，有忐忑，有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悸動，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既然避無可避，那便坦然受之。

謝家的燈火，豈會懼風？

她緩緩收攏手指，將玉佩緊緊握住。

次日，謝家正式回覆永寧長公主府，感激涕零地應下了這份殊榮。

同時，沈如晦親自備了厚禮，前往林府說明原委，言辭懇切，態度謙和。林夫人雖有些許失落，但聞得是永寧長公主殿下主動出麵，且太子殿下親自做了保票，日後必有補償，自然也識得大體，表示理解與祝賀。

及笄禮的籌備，因永寧長公主的加入，更是規格倍增，引人矚目。京城各方勢力的目光，愈發聚焦於定國公府，聚焦於那位即將及笄的謝家嫡長女身上。

而攬月閣內，謝予昭依舊每日讀書習字，陪祖母母親說話，隻是偶爾望向窗外時，眼神裡多了幾分沉靜的思量。

東風漸起，吹皺一池春水。及笄之日，愈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