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28

歲寒春暖·燈下心昭

年關的腳步踩著積雪，簌簌地走進了定國公府。

臘月三十這日，天還未亮透，府中已是人聲漸起。仆役們清掃著最後一層薄雪，簷下早已掛起了簇新的紅縐紗燈籠，門神、桃符煥然一新，空氣裡瀰漫著熬煮羹湯、蒸製糕點的濃鬱香氣，處處透著忙碌而喜慶的年節氣象。

攬月閣內，地龍燒得暖融。聽雪正小心翼翼地將最後一點瑩白透潤的藥膏塗抹在謝予昭的掌心手背上。

那些曾經猙獰可怖的傷口已然癒合，隻留下幾道極淺淡的粉色痕跡，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小姐，這‘玉肌膏’真是神了！”

秋月在一旁捧著熱帕子，忍不住驚歎：

“劉太醫早上來看時也說，恢複得比預想的還要好上許多，再堅持用些時日，怕是連這點印子都能消乾淨呢！”

謝予昭微微屈伸了一下手指，動作雖仍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滯澀，卻已靈活自如了許多。

她垂眸看著自己這雙失而複得、幾乎恢複如初的手，唇角輕輕彎起。

藥膏清冽的香氣縈繞在鼻尖，她知道，這從未斷供、每每將將見底便由安陽公主“及時”送來的珍藥，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是啊，多虧了‘皇後孃娘’恩典。”

她輕聲應道，語氣溫軟，聽不出絲毫異樣，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於心的微光。

聽雪和秋月對視一眼，抿嘴偷笑，也不點破。

這時，沈如晦帶著幾個捧著托盤的丫鬟走了進來，臉上洋溢著溫暖的笑意：

“阿韞，快來看看，娘給你準備的新歲衣裳可喜歡？”

托盤上，是一件櫻草色繡纏枝忍冬紋的雲錦襖裙，領口和袖緣鑲著蓬鬆潔白的風毛，另有一件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的織錦鬥篷，華美精緻又不失少女的嬌俏。

無論是顏色還是繡樣，都明顯比一旁給謝雨柔準備的茜色衣裙要用心貴重得多。

“孃親……”

謝予昭起身，眼眸微亮。

沈如晦親自拿起襖裙在她身上比量，眼中滿是慈愛與驕傲：

“孃的阿韞穿這個顏色最好看，又鮮亮又襯氣色。快換上，你祖父祖母都在鬆鶴堂等著了，就盼著你去說說話呢。”

謝予昭順從地讓丫鬟們伺候著換上新年吉服。櫻草色愈發襯得她膚光勝雪，眉目如畫，行動間裙襬流轉，那銀線繡製的忍冬花紋若隱若現，清雅貴氣。

“好看！真真是好看！”

沈如晦滿意地點頭，眼眶卻微微發熱，忙側過頭去掩飾。

隻要一想到女兒不久前還受著那樣的罪，她便心有餘悸，隻願將天下最好的都捧到女兒眼前。

收拾停當，謝予昭便帶著聽雪秋月，隨著母親一同往鬆鶴堂去。

一路上，府中處處可見喜慶的紅彩，仆從們見了她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笑容滿麵地行禮問安：

“夫人安好，大小姐安好！給您提前拜年了！”

“都好，辛苦了，都有賞。”

沈如晦心情極好，笑著點頭。

鬆鶴堂裡暖意更盛。謝觀丞難得褪下了嚴肅的朝服，穿著一身深紫色萬字不斷紋錦袍，正與同樣穿著簇新寶藍色團花襖裙的顧令儀說著話。

見謝予昭進來，兩位老人眼睛頓時亮了。

“哎喲，快過來讓祖母瞧瞧！”

顧令儀笑著招手，將她拉到身邊，上下打量，滿是憐愛：

“氣色好多了，手……真的大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去握孫女的腕子，目光落在那些幾乎看不見的淺痕上，長長舒了口氣：

“好好，菩薩保佑，總算是有驚無險。”

謝予昭抿唇一笑，順勢偎進祖母懷裡，帶著小女兒的嬌憨：

“祖母放心，阿韞全好啦！今日還要陪祖父守歲，吃祖母小廚房做的金絲蜜棗呢！”

謝觀丞撚鬚大笑，聲音洪亮：

“好！好！我的昭昭冇事了，比什麼都強！今日祖父的書房任你折騰，那些新得的孤本字畫，都給你留著呢！”

“父親可彆慣壞了她，”

謝執中笑著從門外進來，一身藏青常服，顯得溫和許多：

“剛好了傷疤就忘了疼。”

他走到女兒身邊，仔細看了看她的手，眼中滿是欣慰，卻仍不忘叮囑：

“雖是大好了，也不可過於勞神，那些費手的書畫，再緩幾日。”

“知道啦，父親。”

謝予昭乖巧應下，又眨眨眼：

“女兒今日隻動口，不動手，專等著吃現成的。”

眾人都笑起來，滿室溫馨融融。

年飯擺在花廳，足足擺了三張大圓桌。謝家雖門第清貴，不尚奢華，但年節下也極是豐盛。

謝雲瀾、謝雲崢早已候著，見了妹妹，自是又是一番關切打量。謝雲崢更是圍著妹妹轉了兩圈，確認她確實無礙，才咧嘴笑道：

“這就對了！回頭二哥帶你出去跑馬，活動活動筋骨！”

謝雨柔也到了，穿著一身水紅色繡折枝梅的錦襖，打扮得亦是精心。

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上前給長輩們請安，又對謝予昭柔聲道：

“姐姐今日氣色真好，手也大安了，真是萬幸。”

她目光飛快地掃過謝予昭那雙幾乎看不出痕跡的手，眼底深處一絲嫉恨飛快閃過，隨即又被擔憂取代：

“隻是還需仔細將養些時日纔是，萬萬不能再磕著碰著了。”

“勞妹妹掛心，我自會小心。”

謝予昭微微一笑，語氣清淡疏離。

夜幕降臨，定國公府更是燈火璀璨，亮如白晝。

豐盛的年夜飯擺在了寬敞的花廳中，足足坐了三大桌。

謝觀丞與謝執中領著男丁一桌，謝老夫人與沈如晦帶著女眷一桌，另有一桌是得臉的管事嬤嬤們。

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應有儘有，其中最顯眼的，便是當中那道寓意“年年有餘”的鬆鼠鱖魚，和謝予昭回來後特意讓廚房做的幾道江南風味點心。

“來，都舉杯！”

謝觀丞作為一家之主，率先舉起了酒杯，滿麵紅光，聲音洪亮：

“舊歲已逝，新年伊始。願我謝家上下安康，諸事順遂！願山河永固，國泰民安！”

“願祖父/父親福壽安康！”

眾人齊聲應和，舉杯共飲，氣氛熱烈。

年飯吃得熱鬨又溫馨。謝觀丞和謝執中難得放鬆，甚至小酌了幾杯。

謝雲瀾說著翰林院的趣事，謝雲崢則比劃著京郊馬球場的見聞，逗得顧令儀和沈如晦笑個不停。

謝予昭坐在祖母與母親中間，聽著看著，心中被濃濃的暖意填滿。

這種闔家團圓、被至親毫無保留愛著的幸福感，將她因受傷而起的些許陰霾徹底驅散。

飯後，一家人移步暖閣，圍著黃銅大火盆守歲。桌上擺滿了各色乾果蜜餞、糕點茶飲。

謝雲瀾拿出新得的棋譜與祖父對弈，謝執中則在旁觀戰，偶爾點評一二。

沈如晦拉著顧令儀的手低聲說著家常，謝雲錚正與謝予昭頭碰頭地翻看一本新淘來的遊記，小聲議論著裡麵的風物奇談。

謝雨柔坐在稍遠些的繡墩上，捧著茶杯，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那其樂融融的中心，隻覺得那笑聲格外刺耳。她努力維持著臉上的淺笑，指尖卻無意識地摳著茶杯上的釉彩。

窗外，不知哪家率先燃起了爆竹，劈啪作響，緊接著，越來越多的爆竹聲接連響起，彙成一片喧鬨的聲浪，宣告著新歲的來臨。

“子時了！過年了！”

謝雲崢跳起來，跑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空氣裹挾著硝煙味湧入，卻更添了幾分年節的鮮活氣。

仆役們笑著抬進早已備好的煙花，在庭院空地上點燃。

霎時間，絢麗的煙火沖天而起，在墨藍色的夜空中綻開朵朵璀璨的光華，映亮了每一張仰起的笑臉。

謝予昭望著那漫天華彩，眼眸被映得亮晶晶的。

“昭昭，快許願！”

謝雲錚碰碰她的胳膊。

謝予昭閉上眼，雙手在胸前微微交握，感受著指尖殘留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細微觸感，心中默唸：惟願家人安康，歲月靜好，燈火長明。

煙火漸歇，眾人重新落座，臉上都帶著守歲後的興奮與滿足。

顧令儀拉著謝予昭的手，輕輕拍著，感歎道：

“過了年，我們昭昭就又大了一歲了。及笄禮……眼看著也就近了。”

她話中有話，目光慈愛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沈如晦也看過來，眼中滿是溫柔與不捨。

謝予昭心下瞭然，臉頰微微泛紅，垂下眼簾，輕聲道：

“阿韞還小，還想多在祖父祖母、父親母親身邊儘孝呢。”

“傻孩子，女大當嫁，這是喜事。”

謝觀丞嗬嗬一笑，語氣豁達：

“我謝家的燈火，無論照到哪裡，都是光彩奪目的。”

正說著，外間傳來些許動靜，管事嬤嬤笑著進來回稟：

“老太爺，老夫人，老爺，夫人，安陽公主殿下派人送年禮來了，說是宮裡新製的花燈和點心，特特送給大小姐賞玩。”

眾人忙起身。隻見幾名宮人抬著幾盞極其精巧的走馬燈、琉璃燈進來，燈上繪著山水花鳥，旋轉起來栩栩如生。另有兩個食盒，打開是禦膳房精製的各色玲瓏點心。

“公主殿下真是有心了。”

沈如晦笑著讓人收下，又打賞了宮人。

謝予昭目光落在那盞最精緻的琉璃玉兔搗藥燈上，燈壁薄如蟬翼，玉兔形態憨掬，一看便知絕非尋常宮製。

她心中微動，安陽……或者說，透過安陽之手送來這份心意的人，總是這般細緻周到，卻又從不越界，將關懷掩在合乎禮數的舉動之下。

宮人退下後，謝雨柔看著那盞明顯與眾不同的玉兔燈，再瞥一眼謝予昭，嘴角勉強扯出的笑容幾乎快要掛不住，藉口更衣，悄然退出了暖閣。

暖閣內依舊溫暖如春，笑語晏晏。歲寒已過，春暖悄至。

謝予昭坐在至親中間，聽著外麵的爆竹聲聲，看著眼前璀璨燈火，心中一片安寧溫暖。未來的路或許並非全然坦途，但此刻，家的溫暖與那盞雖未挑明、卻始終默默照亮的燈，足以給她麵對一切的勇氣與力量。

新年，在瀰漫的煙火氣與溫暖的守候中，正式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