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27

鳳儀垂問·深宮暖意

翌日，大內，鳳儀宮。

皇後徐令殊端坐於暖榻之上，指尖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如意無意識地轉動著，眉宇間凝著一層淺淡的憂色。

皇帝蕭聿修則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庭中覆雪的青鬆，麵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殿內檀香嫋嫋，氣氛卻比平日更顯沉凝。

“兒臣參見父皇、母後。”

蕭庭琛一身玄色儲君常服，步履沉穩地走入殿內，躬身行禮。

他神色如常，不見波瀾，唯有眼底深處那抹未能全然掩飾的倦意，泄露了他或許一夜未得安眠。

“起來吧。”

皇帝轉過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太子身上，開門見山：

“朕與你母後聽聞，在雪霽山莊，定國公府的謝丫頭出了意外，手傷得不輕？”

蕭庭琛直起身，迎向父皇探究的目光，聲音平穩清晰：

“回父皇，確有此事。謝小姐於後山賞雪時，不幸遇一頭驚鹿衝撞，躲避時不慎摔入刺叢，雙手為尖銳木刺所傷。”

皇後忍不住傾身，語氣帶著明顯的關切：

“臣妾聽說流了許多血，傷勢頗重？那孩子本就身子弱，這可如何是好？劉太醫怎麼說？手……可會……”

她頓了頓，那個“廢”字終究不忍說出口，眼中滿是憂心。謝予昭是她屬意的太子妃人選，容貌、氣度、心性無一不佳，若因此損了雙手，於她自身是巨大打擊，於皇室顏麵、於東宮未來，亦是憾事。

蕭庭琛微微頷首，語氣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父皇母後不必過於憂心。劉太醫已及時處理，傷口雖深，卻未傷及根本經脈。隻需好生靜養，按時用藥，假以時日，必能恢複如初，亦不會留下疤痕。”

“哦？”

皇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光：

“劉太醫竟有如此把握？朕記得那等尖銳木刺造成的創傷，最易留疤，何況是女兒家最看重的雙手。”

“是。”

蕭庭琛麵色不變，從容應答：

“劉太醫於金創祛疤一道頗有秘法。且兒臣已另尋得一味海外貢品級的祛疤靈藥‘玉肌膏’，藥效奇佳，已托明珞今日送往定國公府。雙管齊下，必保無虞。”

他並未提及“玉肌膏”的真正來源，隻輕描淡寫地帶過。

皇後聞言，稍稍鬆了口氣，臉上重現溫婉笑意：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琛兒有心了。謝家那孩子，瞧著便讓人心疼，可不能再遭罪了。”

她看向皇帝：

“陛下，您看，是否以宮中的名義，再賜下些滋補藥材，以示天家恩撫？”

皇帝沉吟片刻，頷首：

“皇後所言甚是。便按例加倍，挑些上好的血燕、人蔘、靈芝，連同一些安神補氣的藥材，一併賜下定國公府吧。也算全了皇室對臣下的體恤之心。”

“兒臣代謝家謝父皇、母後恩典。”

蕭庭琛躬身謝恩。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語氣似隨意，卻帶著深意：

“謝家明珠，關係匪淺。她的安危，便是謝家的安穩，亦是東宮的體麵。此事……當真隻是意外？”

蕭庭琛眼簾微垂，複又抬起，目光沉靜無波：

“目前查證，確是意外。兒臣已令手下仔細勘查過現場，那頭鹿確係受驚狂躁。至於刺叢……乃山中野生，質地堅硬了些許。謝家兄長護衛不及，亦是自責萬分。”

他並未將夜巡查到的疑點和盤托出，在未有確鑿證據前，他不會打草驚蛇，亦不會將皇室徹底捲入臣子家可能的內闈陰私。但這筆賬，他記下了。

皇帝看著他滴水不漏的回答，不再追問，隻揮了揮手：

“既如此，你便多上心些。退下吧。”

“兒臣告退。”

蕭庭琛行禮，穩步退出鳳儀宮。殿門在他身後合上，隔絕了內裡帝後可能存在的更深思量。

與此同時，定國公府門前再次迎來了安陽公主的鑾駕。

“予昭姐姐！我來啦！”

蕭明珞人未到聲先至，像隻歡快的雀兒，提著鵝黃色的裙襬，一路小跑著進了攬月閣的院門。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鮮亮的衣裳，彷彿想用自己的活潑驅散這院中的沉悶之氣。

謝老夫人、沈如晦等人早已聞訊迎出。雖身份尊卑有彆，但安陽公主性子嬌憨又明顯是衝著謝予昭來的，且是代表著宮中的關懷，禮數上便多了幾分親近。

“臣婦（臣）參見公主殿下。”

眾人慾行禮，被蕭明珞一把攔住。

“哎呀，老夫人，謝夫人，快彆多禮了！我是來看予昭姐姐的！”

她笑嘻嘻地，目光卻急切地往裡間瞟：

“予昭姐姐呢？今天好些了嗎？手還疼得厲害嗎？”

沈如晦忙道：

“勞公主殿下掛心，阿韞剛喝了藥，正醒著呢。殿下快請進。”

屋內，謝予昭正半倚在軟枕上，聽雪在一旁小心地喂她喝著溫水。聽到外麵的動靜，她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淺笑。

“公主殿下。”

見蕭明珞進來，她微微頷首示意，便要起身。

“彆動彆動！”

蕭明珞幾步衝到床邊，按住她的肩膀，小臉湊近了，仔細打量她的臉色，又看向她那被潔白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雙手，眼圈立刻又有點紅了：

“姐姐，你還疼不疼啊？看著就嚇死人……那個殺千刀的壞蛋，要是被本公主抓到，定要把他大卸八塊！”

她氣鼓鼓的模樣，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與義憤，沖淡了屋內的幾分愁雲。

謝予昭心中微暖，輕輕搖頭：

“謝殿下關心，已經好多了，不怎麼疼了。”

她聲音依舊有些虛弱，卻帶著安撫的力量。

“那就好！”

蕭明珞鬆了口氣，立刻想起正事，從身後宮女手中接過一個精緻無比的紫檀木盒，獻寶似的捧到謝予昭麵前：

“姐姐你看！這是我皇兄……呃……是母後讓我帶來的宮裡的秘藥！說是祛疤生肌最是靈驗了！讓你一定要每天塗，千萬不要省著用！母後說了，務必不能讓姐姐的手留下半點瑕疵！”

她眨著大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天衣無縫，卻不知那瞬間的磕巴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早已落入了謝予昭眼中。

謝予羽目光落在那盒子上。紫檀木質地溫潤，雕工精湛，卻並非內務府製式。

盒蓋一角，用一個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紋路暗刻著一個類似“琛”字變體的徽記，絕非宮中後妃所用之物所能擁有。

她心下瞭然。這哪裡是皇後所賜，分明是太子蕭庭琛假借皇後之名送來的。

他是不想讓她有心理負擔，亦或是……不想過於直白地表露關心？

心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漣漪。她抬起眼，對上安陽公主那雙清澈又帶著些許緊張期待的眼眸，唇邊漾開一個溫柔又略帶蒼白的笑意，從善如流地輕聲道：

“臣女謝皇後孃娘恩典，勞公主殿下親自送來。如此珍藥，臣女定會仔細使用，不負娘娘厚愛。”

她刻意加重了“皇後孃娘”四字，看著安陽公主明顯鬆了一口氣、笑得更開心的模樣，便知自己猜對了。

太子殿下……竟也有這般曲折心思的時候。

蕭明珞見任務完成，立刻又活潑起來，絮絮叨叨地開始說宮裡新發生的趣事，哪宮的美人養了隻會學舌的鸚鵡鬨了笑話，禦膳房新研究了什麼點心甜得膩人……努力地想逗謝予昭開心。

謝予昭含笑聽著，偶爾輕聲應和幾句。林疏桐不久也來了，加入其中，屋內一時倒是有了些許往日裡的輕快氣氛。

沈如晦在一旁看著，見女兒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和笑意，心中稍安，對安陽公主更是感激，親自端來新做的梅花酥和熱牛乳羹招待。

蕭明珞在定國公府待了幾乎一整日，直到暮色四合，纔在宮人的再三催促下，依依不捨地起身告辭。

“予昭姐姐，我明日再來看你！你好好用藥，好好吃飯，快點好起來！等你能出門了，我帶你去逛新開的綢緞莊！”

她拉著謝予昭未受傷的小臂，細細叮囑。

“好，殿下路上小心。”

謝予昭溫聲應著。

送走安陽公主，攬月閣內重歸寧靜。聽雪小心地打開那紫檀木盒，裡麵是幾隻白玉小罐，觸手溫涼，藥香清冽非凡。

“小姐，這藥……”

聽雪遲疑道，她也看出了些許不同尋常。

“無妨，”

謝予昭目光平靜地落在那些玉罐上，輕聲道：

“既是‘皇後孃娘’所賜，便用吧。仔細些，彆浪費了。”

“是。”

聽雪不再多問，小心翼翼地將藥膏收好。

接下來的幾日，謝予昭便在攬月閣中靜養。

雙手依舊不便，疼痛雖漸消，但換藥時揭開紗布，看到那縱橫交錯的猙獰傷口，依舊令人觸目驚心。

但她從未喊過一聲疼，總是安靜地配合著太醫和丫鬟的動作。

謝家眾人幾乎將她捧在了手心。謝老夫人每日必來坐上大半日，握著她的手說些寬心的話；沈如晦更是事無钜細，親自過問她的飲食起居、用藥換藥。

謝執中與謝觀丞雖公務繁忙，但每日下朝必定先來攬月閣看她一眼才安心；謝雲崢更是幾乎成了攬月閣的守門神，陰沉著臉，嚇得府中下人輕易不敢靠近；連一向沉穩的謝雲瀾，來往攬月閣的次數也明顯多了起來，時常帶些新尋來的有趣話本或小玩意兒給她解悶。

林疏桐幾乎是日日報到，安陽公主也隔三差五便來，兩個活潑的少女圍著謝予昭，說說笑笑，倒是沖淡了不少養傷的沉悶與煩鬱。

謝予昭看著圍攏在身邊的家人好友，心中那份因受傷而生的惶惑與脆弱，漸漸被這股溫暖的洪流包裹、撫平。

隻是偶爾，目光掠過窗外時，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思——那雪莊的驚魂，那精準的算計，那斷了線索的迷局，如同隱藏在陽光下的陰影，提醒著她，眼前的安寧並非毫無代價。

而東宮送來的那盒藥膏，帶著清冽的香氣和那人未言明的關切，也如同投入她心湖的一顆石子，漾開圈圈微瀾，無聲地融入這養傷時日的點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