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26

暗潮湧動·東宮送藥

定國公府，鬆鶴堂外間。

沉重的紫檀木門輕輕合攏，將內室謝予昭沉睡的呼吸聲隔絕。方纔強壓下的沉痛與怒火，此刻在至親之間再無掩飾地瀰漫開來。

炭盆燒得正旺，卻暖不透眾人心頭的寒意。

謝觀丞端坐於主位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摩挲著光滑的扶手，手背青筋隱現。

他花白的眉峰緊緊鎖著，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目光掃過下首的兒子、兒媳和兩個孫子，聲音低沉得如同壓著千鈞重石：

“雲瀾，雲崢，將昨日之事，從頭至尾，再細細說一遍。任何細節，不得遺漏。”

謝雲瀾與謝雲崢對視一眼，再次起身。

謝雲瀾深吸一口氣，清俊的臉上滿是疲憊與愧疚，他將晨起賞雪、驚鹿突襲、謝予昭摔倒、發現刺叢、緊急救治，乃至太子蕭庭琛突然出現、派暗衛請太醫、下令徹查等過程，原原本本，極其詳儘地複述了一遍。

說到謝予昭雙手血肉模糊、劇痛顫抖的模樣時，他的聲音幾度哽咽，謝雲崢更是赤紅著眼，拳頭攥得死緊。

當提到太子蕭庭琛毫不猶豫親自檢視傷勢、點穴止痛、甚至親手喂藥，以及後來夜巡迴報獵戶被殺、線索中斷時，謝觀丞和謝執中的臉色愈發沉凝。

“......殿下雖未明言，但其態度已然分明。”

謝雲瀾最後補充道，聲音沙啞：

“對阿韞的關切，遠超尋常。且其下令徹查時，殺伐果斷，絕非僅僅出於對謝家或未來太子妃身份的考量。”

他頓了頓，艱難地開口：

“孫兒覺得，殿下對阿韞，似乎......已有所不同。”

室內一片死寂。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每個人臉上覆雜的表情。

沈如晦再也忍不住，淚水無聲滑落，她用帕子死死捂住嘴，纔沒有哭出聲來，肩膀卻因壓抑的哭泣而微微顫抖。

她的阿韞，竟在眼皮底下遭瞭如此大罪！而太子的態度，既讓她看到一絲女兒未來或許能得珍視的希望，又因這希望是建立在如此慘痛的代價上而心如刀絞，更因那隱藏在暗處、連太子一時都未能揪出的黑手而恐懼萬分。

謝執中伸手攬住妻子的肩膀，給予無言的支撐。他麵色鐵青，素來端方持重的眼眸中翻湧著滔天怒意與沉痛，聲音因極力剋製而顯得格外冷硬：

“父親，此事絕非意外。驚鹿、刺叢、滅口、換藥......環環相扣，心思縝密，手段狠毒。這分明是衝著阿韞來的！是想要徹底毀了她！”

謝觀丞緩緩閉上眼，長長地、沉重地籲出一口氣，那歎息裡飽含著無儘的疲憊與洞悉世事的悲涼：

“是啊，是衝著阿韞來的。可阿韞，就是我謝家最耀眼的那盞燈。毀了這盞燈，便是撼動我謝家未來數十年的根基。其心可誅！”

他睜開眼，目光如電，掃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顧令儀：

“夫人，你覺得呢？”

顧令儀手中撚動的佛珠早已停下，她眼中含淚，卻異常清醒，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顫抖：

“老爺，執中，你們難道不覺得，那刺叢出現的位置，那鹿衝出來的時機，都太過‘恰到好處’了嗎？就像......就像有人早就知道阿韞會朝那個方向躲閃一般。”

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卻又無比清晰：

“雨柔那孩子......當時就在附近。她平日對阿韞的心思......你我並非毫無察覺。隻是......”

隻是缺乏證據，隻是顧念著那一點點名義上的情分。

“母親的意思是，雨柔她......”

沈如晦猛地抬起頭，眼中射出駭人的厲光，屬於將門虎女的殺伐之氣瞬間迸發：

“她竟敢？！”

“冇有證據，如晦。”

謝執中按住妻子瞬間繃緊的手臂，聲音沉痛：

“僅憑猜測，動不得她。況且，以雨柔的心機和能力，她一個人，絕做不到如此乾淨利落，還能在太子暗衛的眼皮底下滅口、換藥。她的背後，定然還有人！”

謝觀丞微微頷首，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叩：

“執中所言極是。此事，絕非謝雨柔一人所能為。她或許是一把刀，但握刀的手，還藏在更深更暗處。是針對阿韞，更是針對我謝家，甚至......可能是想藉此挑起東宮與謝家的嫌隙，或是一石二鳥。”

他看向謝雲瀾：

“雲瀾，太子那邊查到的，絕不會比我們少，甚至更多。他既已插手，我們謝家也不能乾等著。動用我們的人脈和力量，從獵戶的社會關係、那種罕見毒藥的流通渠道、近日所有可疑人員出入京畿的記錄，暗中查起。記住，要隱秘，不要與東宮的人起衝突，但必須要知道真相！”

“是，祖父！孫兒明白！”

謝雲瀾立刻躬身領命。

“雲崢，”

謝觀丞又看向次孫：

“府內護衛，尤其是女眷院落，再加派一倍人手，全部換成絕對可靠的心腹。阿韞的攬月閣，更要如鐵桶一般！絕不能再出任何差池！”

“是！祖父放心！孫兒這就去安排！誰敢再靠近妹妹院子一步，格殺勿論！”

謝雲崢眼中凶光畢露，領命而去。

安排完這些，謝觀丞彷彿耗儘了力氣，靠回椅背，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阿韞這盞燈，太亮，終究是礙了某些人的眼。既然避無可避，那便迎戰吧。我謝家百年基業，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東宮，淩雲閣。

夜巡的身影如輕煙般落入院中，單膝跪地：

“殿下，謝大小姐已安全回返定國公府，屬下暗中護送，一路並無異狀。”

蕭庭琛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嗯。她情況如何？”

“回殿下，屬下遠遠瞧見，謝小姐是被攙扶下車的，雙手包裹嚴密，臉色蒼白，但行動尚且自如。回到攬月閣後，謝家諸位大人皆前往探望，氣氛……頗為沉重。”

夜巡據實回稟。

“知道了。下去吧。”

蕭庭琛聲音平淡無波。

夜巡領命，悄然消失。

蕭庭琛靜立片刻，喚道：

“逐光。”

“屬下在。”

逐光的身影顯現。

“讓十月回來。”

蕭庭琛下令：

“告訴她，她的任務變了。從今日起，隱在暗處，護好攬月閣。謝予昭的安危，是她的第一要務。有任何風吹草動，直接報於孤知。”

“是！”

逐光心神一凜。十月是殿下麾下極少數身手卓絕的女暗衛之一，心思縝密，最擅潛伏護衛。

殿下竟將她直接派去定國公府貼身保護謝大小姐，其重視程度可見一斑。

“還有，”

蕭庭琛繼續道：

“傳信給蠱月，讓她將‘玉肌膏’儘快送入宮中。”

“屬下遵命！”

逐光再次領命，瞬間消失。

不久，安陽公主蕭明珞就像隻快樂的小鳥，提著裙子跑進了淩雲閣：

“皇兄皇兄！你找我？是不是予昭姐姐有訊息了？她怎麼樣了？”她小臉上寫滿了擔憂。

蕭庭琛轉身，看著妹妹：

“她已回府。手傷需靜養。”

安陽公主的小臉立刻垮了下去，眼圈又紅了：

“那……那是不是很疼？會不會留疤啊？予昭姐姐那麼好看的手……”

蕭庭琛將手中的白玉盒遞給她：

“明日你去定國公府探望，將此物帶給她。就說……是宮中常用的祛疤良藥，讓她從現在開始便每日塗抹於傷處，或許有效。”

安陽公主接過那觸手生涼、一看便知絕非凡品的玉盒，眼睛頓時亮了：

“真的？太好了！謝謝皇兄！皇兄你真好！”

她寶貝似的捧著盒子，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我明天一早就去！一定親眼看著予昭姐姐塗上！”

蕭庭琛看著妹妹雀躍的樣子，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語氣卻依舊平淡：

“去了安分些，莫要吵鬨，擾她休息。”

“知道啦知道啦！我保證乖乖的！”

安陽公主用力點頭，抱著玉盒，歡天喜地地跑了出去，已經開始盤算明天要帶什麼小玩意兒去給予昭姐姐解悶了。

蕭庭琛重新望向窗外，月光灑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映出一片沉靜的冷光。

他的太子妃，誰也動不得。那些藏在暗處的蟲子，他會一個一個，親手揪出來。

芳菲院內。

謝雨柔對鏡自照，心情愉悅地挑選著明日要戴的珠花。鏡中映出的臉，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得意。

春桃怯怯地在一旁道：

“小姐，大小姐那邊……老爺夫人他們都守著，咱們是不是也該去多看看，表現一下……”

“急什麼？”

謝雨柔漫不經心地拿起一支赤金點翠簪比劃著：

“現在去，不過是湊上去惹人煩。等明日……等明日她那雙廢手的樣子更多人看見，等她自己也絕望的時候，我再‘好心’去安慰安慰，不是更好？”

她輕笑一聲，眼中閃過惡毒的光芒：

“再說了，太子殿下不是派人查了嗎？不也什麼都冇查出來？死無對證，誰能把我怎麼樣？”

她放下簪子，撫摸著自己光滑的手背，喃喃自語：

“謝予昭，你拿什麼跟我鬥？以後……有的你哭的時候呢！”

夜色漸深，定國公府各院燈火依次熄滅，唯有攬月閣的燈光溫暖而持久，如同暗夜中悄然點亮、默默守護的又一道微光。而遙遠的東宮，它的主人已然佈下護網，靜待風起。平靜之下，暗潮愈發洶湧。

各位這幾天生病冇有更新，關於祖父和世子的名字我已經進行更改，大家可以從新去看，關於為什麼不把謝雨柔趕出府後麵會進行交代，這是一本甜文哦，冇有太多的權勢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