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25

歸府驚痛·暗喜藏奸

晨光熹微，雪霽山莊在經曆了驚心動魄的一日後，終於迎來了離彆。

車馬早已備齊，侍衛們無聲肅立，氣氛卻比來時沉重了數倍。

謝予昭被聽雪和秋月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步步走向馬車。她臉色依舊蒼白，往日靈動的眼眸此刻顯得有些黯淡，長長的睫毛低垂著，掩不住深處的疲憊與隱痛。

那雙被潔白紗布層層包裹、固定於身前的手，如同折翼的蝶，刺目地提醒著昨日發生的慘劇。

每走一步，她都需格外小心，避免牽動傷口，行動間帶著往日不曾有的遲緩與脆弱。

謝雨柔跟在後頭，由春桃扶著。她低眉順眼，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哀慼。

目光卻如同黏在了謝予昭那雙裹著厚厚紗布的手上，心底那股扭曲的快意幾乎要壓抑不住地漫上嘴角。她趕緊用力抿緊唇，垂下眼簾，生怕被人窺見眼底那絲惡毒的欣喜。

臨上馬車前，謝雨柔快走兩步，湊到謝予昭身邊，聲音捏得又軟又怯，帶著哭腔：

“姐姐……你這手……還疼得厲害嗎？都怪妹妹冇用，當時冇能及時拉住姐姐……”

她說著，竟真的擠出幾滴眼淚，拿著帕子去拭那並不存在的淚痕，作勢想去碰謝予昭的手臂，又像是怕碰疼她般縮回手，演技精湛，情真意切。

謝予昭抬起眼，看著謝雨柔這副模樣，心中隻覺得無比疲累和一種淡淡的厭煩。

她微微側身，避開了謝雨柔可能的觸碰，聲音清淡卻帶著疏離：

“多謝妹妹關心，我無大礙，太醫說好生將養便是。”

她不願再多說，在聽雪的攙扶下，費力地登上了馬車。

謝雨柔看著謝予昭冷淡的反應和那避之不及的動作，心底冷哼一聲，暗罵了一句“矯情”，麵上卻依舊是一副受了委屈卻強忍擔憂的可憐相，由春桃扶著上了後麵那輛小車。

馬車轆轆駛動，離開了這片承載了驚懼與傷痛的山莊。來時一路歡聲笑語，歸途卻隻剩沉默與壓抑。

車廂內，謝予昭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劇烈的疼痛雖被藥力暫時壓下，但那份沉重與不適依舊如影隨形。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車輪碾過不平路麵的輕微顛簸透過車壁傳來，震得手腕傷口處隱隱作痛。

林疏桐守在一旁，緊緊握著她的手臂，試圖傳遞一些無聲的安慰，眼中滿是心疼。

另一輛馬車裡，謝雨柔確認簾子遮得嚴實後，臉上那副哀慼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溢位來的、扭曲的狂喜。她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肩膀微微聳動。

“廢了……哈哈……肯定是廢了……”

她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指尖興奮地摳著暖爐套上的繡紋：

“紮得那麼深，流了那麼多血，劉太醫就算真是華佗再世，也不可能讓她這雙手恢複如初！以後還彈什麼琴？畫什麼畫？不過是個手殘的廢物！”

她越想越得意，彷彿已經看到了謝予昭日後對著佈滿疤痕的雙手哭泣、被京中貴女圈暗中嘲笑、再也無法憑藉才藝吸引太子目光的場景。那份壓在心頭多年的嫉恨，似乎終於找到了宣泄口，讓她通體舒泰。

“小姐，小聲些……”

春桃在一旁嚇得臉色發白，不住地往外張望，生怕隔牆有耳。

謝雨柔睨了她一眼，冷哼一聲，倒是收斂了些笑聲，但臉上的得意之色卻絲毫未減。

太子蕭庭琛及其儀仗已於昨日傍晚先行返京。因此回京的路上，除了謝家自身的護衛，並無其他隊伍同行。

謝雲瀾和謝雲崢一左一右護在謝予昭的馬車兩側，神情警惕，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道路兩旁任何可能藏匿危險的地方。

他們緊握韁繩的手背青筋微凸，顯露出內心的緊繃。所幸，一路並無異狀，平靜得甚至讓人有些不安。

當定國公府那巍峨威嚴的門樓終於映入眼簾時，眾人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才稍稍鬆弛了些許。

馬車尚未完全停穩，早已得到訊息、在府門外焦急等候的謝家眾人便湧了上來。

為首的不是彆人，正是鬚髮皆白的謝觀丞和被顧嬤嬤攙扶著的謝老夫人顧令儀！老人家顯然憂心至極，連在府中等候都做不到，非要親自到門口來接她失而複得、卻又遭了大罪的孫女。

而衝在最前麵的，是定國公夫人沈如晦。

“阿韞！我的阿韞！”

沈如晦幾乎是撲到了馬車旁，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不等丫鬟動手，一把掀開了車簾。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起，謝雲瀾率先下車，他臉色疲憊，眼底佈滿血絲，卻第一時間回身，小心翼翼地朝車內伸出手臂，聲音極儘輕柔：

“阿韞，慢些，到家了。”

當看到被謝雲瀾小心翼翼攙扶著下車、雙手被厚厚紗布包裹、臉色蒼白如紙的女兒時，沈如晦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那雙慣於執掌中饋、沉穩利落的手，此刻劇烈地顫抖著，想要去觸摸女兒，卻又怕碰疼了她，就那樣懸在半空，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沿著臉頰無聲滑落。

“娘……”

謝予昭看到母親這般模樣，鼻尖一酸，剛止住不久的淚意又湧了上來，卻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娘，我冇事，就是看著嚇人……”

“這……這叫冇事？！”

沈如晦的聲音破碎不堪，她猛地轉過頭，看向隨後下車的謝雲瀾和謝雲崢，眼神裡帶著質問與心痛：

“你們……你們是怎麼照顧妹妹的？！好好的人出去，怎麼就……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雖是質問，更多的卻是無法言說的心痛和後怕。

謝雲瀾和謝雲崢滿臉愧疚：

“母親，是兒子無能，冇有護好妹妹！”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謝觀丞強壓下喉頭的哽塞，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他一生曆經風浪，此刻看著自己如珠如寶的孫女遭此大罪，心中痛楚難以言喻，彷彿瞬間又蒼老了幾分。

他上前一步，目光沉痛地落在謝予昭的手上，聲音低沉卻帶著一家之主的鎮定：

“先進府！外麵風大，昭昭受不得寒！有什麼話，回府再說！”

眾人這才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沈如晦和顧嬤嬤一左一右，極其小心地攙扶著謝予昭，彷彿她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穩當。

謝予昭反而微笑著安慰他們：

“祖父，祖母，父親，母親，我真的不礙事，太醫說了，好生養著就能好，隻是看著嚇人罷了。”

她越是這般懂事堅強，家人心中就越是酸楚難當。

回到溫暖舒適的攬月閣，丫鬟們早已將地龍燒得極旺，備好了軟榻熱湯。

眾人簇擁著謝予昭坐下，目光卻都無法從那雙手上移開。

謝老夫人顧令儀終於忍不住，一把將孫女輕輕攬入懷中，蒼老的手顫抖著撫摸著她的後背，聲音哽咽，淚水潸然而下：

“我苦命的阿韞……祖母的心肝……這纔好了多久……怎麼就遭了這樣的罪……疼不疼？告訴祖母，到底是怎麼弄的？哪個天殺的黑心肝害你……”

老人家的哭聲充滿了無助與心痛，她一手帶大的孫女，看得比眼珠子還重，如今卻傷成這樣，她隻覺得心如刀割。

謝執中站在一旁，雙拳緊握，指節泛白，素來端方持重的臉上此刻佈滿陰霾與沉痛。他看著女兒強顏歡笑的模樣，心中怒火與心疼交織，卻隻能強行壓抑。

謝予昭靠在祖母溫暖的懷抱裡，感受著家人的心疼與擔憂，心中的委屈和後怕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淚也忍不住落下來，卻依舊努力安慰著：

“祖母彆哭，阿韞不疼了……真的……太醫醫術很好，很快就會好的……”

謝雲瀾和謝雲崢看著這一幕，更是愧疚得無地自容，再次跪倒在地。

“是孫兒失職，請祖父、祖母、父親、母親責罰！”

謝觀丞長長歎了口氣，揮了揮手，聲音帶著疲憊與沉痛：

“罷了，事發突然，怨不得你們。都起來吧。眼下最要緊的是阿韞的傷。”

他看向謝予昭，目光慈愛而堅定：

“阿韞放心，祖父就是傾儘所有，也定會尋遍天下名醫良藥，絕不會讓你的手留下半點瑕疵。”

又安撫了謝予昭好一會兒，見她麵露倦色，沈如晦才強忍著悲痛，柔聲道：

“阿韞累了，先歇會兒，娘就在這兒陪著你。”

眾人雖不捨，但也知她需要休息，便準備退出外間。

這時，林疏桐上前，對著謝觀丞和沈如晦等人盈盈一拜：

“謝爺爺，謝老夫人，謝伯父，謝伯母，既然已安全送昭昭回府，疏桐便也不多打擾了。昭昭需要靜養，疏桐改日再來看她。”

沈如晦連忙起身，緊緊握住林疏桐的手，眼中滿是感激：

“好孩子，這次多虧有你在一旁照應著昭昭，伯母真不知該如何謝你。快回去歇歇吧，瞧你這小臉也熬白了。代我向你母親問好，改日伯母再登門道謝。”

她說著，示意身邊得力的嬤嬤親自送林疏桐回府。

林疏桐連忙擺手：

“伯母言重了，我與昭昭是姐妹，這都是應該的。”

她又擔憂地看了一眼謝予昭：

“昭昭，你好生歇著，我明日再來看你。”

謝予昭溫婉一笑：

“嗯，疏桐姐姐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謝執中吩咐管家備車，親自將林疏桐送出攬月閣院門，又是一番感謝。

謝雨柔也趁機上前，柔聲道：

“祖父，祖母，父親，母親，姐姐既已安頓好，那女兒也先回芳菲院了，不打擾姐姐休息。”

她臉上依舊是那副擔憂不已的神情。

謝觀丞瞥了她一眼，目光深沉，隻淡淡“嗯”了一聲。

謝雨柔如蒙大赦，低著頭，帶著春桃快步離開。

一走出攬月閣的院子，她臉上的擔憂瞬間褪去，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腳步都變得輕快了幾分。

回到芳菲院，關上房門，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對著銅鏡欣賞著自己毫無損傷的纖纖玉手，心中充滿了惡毒的暢快。

攬月閣內，謝老夫人和沈如晦又將謝予昭哄著躺下，仔細掖好被角，守著她呼吸漸漸均勻，陷入沉睡，才紅著眼圈，一步三回頭地退到外間。

厚重的簾幕落下，內室歸於寧靜，隻餘謝予昭清淺而不安的呼吸聲。

外間，謝家眾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凝重與怒意無聲地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