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023

心燈初映·東宮定念

夜色如墨，雪霽山莊的攬月閣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與焦慮。

謝予昭果然如劉太醫所料，後半夜發起了高熱。

原本蒼白的臉頰燒得緋紅，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長長的睫毛不住顫動，乾裂的唇瓣間溢位模糊痛苦的囈語。

她被層層夢魘困住，時而蹙眉嗚咽，時而細微地掙紮，那雙被厚厚包裹的手無意識地想要蜷縮，卻牽動傷口，引來更深的痛楚和啜泣。

“冷……好疼……”

細弱的呻吟像小貓的爪子，撓得守在一旁的謝雲瀾、謝雲崢心頭髮緊，陣陣抽痛。

聽雪和秋月徹夜未眠，不停地用溫水浸濕的軟巾替她擦拭額頸降溫，按照劉太醫留下的方子，小心地將退熱散化開，一點一點喂她服下。

謝雲瀾握著妹妹未受傷的小臂，低聲在她耳邊不斷安撫：

“昭昭不怕，大哥在……藥喝了就不熱了……”

謝雲崢則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在屋內來回踱步，每一次聽到妹妹痛苦的呻吟，他的拳頭就攥緊一分，眼底的血色更深一層。

直到天光微熹，窗外透出灰濛濛的亮色，謝予昭身上的高熱才終於緩緩退去，呼吸漸漸平穩，陷入更深沉的睡眠。隻是眉頭依舊緊緊蹙著，彷彿在睡夢中依舊承受著不安與痛楚。

屋內四人皆疲憊不堪，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卻誰也不敢真正閤眼。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謝雲瀾起身開門，隻見太子蕭庭琛負手立於廊下，一身玄色常服，肩頭落著未拂去的寒霜，顯然已來了片刻。

他麵容依舊沉靜，但眼底深處那未曾消散的血絲和一絲幾不可察的倦意，泄露了他或許也一夜未得安眠。

“殿下。”

謝雲瀾側身讓他進來，聲音沙啞。

蕭庭琛微微頷首，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向內室床榻：

“她如何？”

“後半夜發了高熱，剛退下去，現下睡沉了。”

謝雲瀾低聲道，語氣沉重：

“劉太醫開的藥起了效，隻是……折騰了一宿，人虛得很。”

蕭庭琛走到床前，目光沉凝地落在謝予昭依舊緋紅的睡顏上，看著她被紗布層層包裹的雙手，眼神深處似有寒冰湧動。

他靜立片刻，才轉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冷厲：

“夜巡。”

黑影如同融入晨光的墨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屋內一角，單膝跪地：

“殿下。”

“說。”

“屬下已查明，那獵戶在其家中被髮現時，已氣絕身亡。是匕首割喉，一擊斃命，手法乾淨利落，現場未有激烈打鬥痕跡，應是熟人所為或出其不意。”

“在其屋內角落，發現少許殘留的幽藍色粉末，與鹿臀傷口處殘留物性狀一致，經劉太醫辨認，確是一種能致野獸狂躁的藥物，名為‘瘋獸散’，藥性猛烈，來源……極為隱秘，江湖黑市亦罕見。下藥之人極為謹慎，未留下任何盛裝器皿，藥粉來源正在全力追查，但需要時間。”

夜巡的聲音平板無波，卻字字驚心：

“那些硬刺，經比對，確認是來自獵戶後院柴堆旁一種罕見的硬木，木質異常堅硬，尖端被刻意打磨過。獵戶鄰舍提及，前日曾見一陌生麵孔在獵戶家附近徘徊，身形瘦小，麵容普通，未能看清具體特征。所有線索……到獵戶這裡，便斷了。對方手腳極其乾淨，背後之人，心思縝密，手段狠毒，且對山莊地形乃至獵戶情況似有瞭解。”

屋內一片死寂。隻有謝予昭沉睡中細微的呼吸聲。

謝雲崢猛地抬頭，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斷了？！就這麼斷了？！那獵戶死了，藥找不到來源，人就白受了這罪？！”

他聲音壓抑著巨大的憤怒和不甘。

謝雲瀾臉色亦是鐵青，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看向蕭庭琛，拱手沉聲道：

“殿下，此事……”

“孤會讓夜巡繼續追查。”

蕭庭琛打斷他，聲音冷澈如冰：

“既用了藥，必有來源。既滅了口，必有痕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他目光掃過床上的人：

“眼下，她的傷勢最要緊。劉太醫藥廬中此類藥材若有不濟，即刻報與孤知。”

“謝殿下！”

謝雲瀾深深一揖，感激之餘，心情卻愈發沉重。對方如此狠辣果決，斬斷線索，顯然絕非尋常內宅陰私，其背後所圖，令人心驚。

蕭庭琛微微頷首，轉而問道：

“你們何時返京？”

“家中長輩已得訊息，憂心如焚。待昭昭醒來，若情況穩定，便即刻啟程回府。此地……終究不便長久休養。”

謝雲瀾答道。

“嗯。”

蕭庭琛沉吟片刻：

“回京路上，務必穩妥。劉太醫會每日過府診治。孤……”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掠過床榻，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距離感：

“孤便不便親至定國公府探望了，以免人多眼雜，徒增紛擾。若有事，可讓雲瀾遞訊息入東宮。”

他身為儲君，若頻頻親臨臣子府邸探望其女，於禮不合，更會將她置於風口浪尖。

這份看似疏離的安排，實則是對她另一種形式的保護。

謝雲瀾自然明白其中深意，與謝雲崢對視一眼，再次躬身：

“臣等明白，殿下思慮周全。臣代舍妹，再謝殿下援手之恩！”

“分內之事。”

蕭庭琛語氣依舊平淡，他最後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謝予昭，轉身，玄色衣袍拂過門檻，消失在漸亮的晨光中。逐光無聲跟上。

送走太子，屋內重回寂靜。兄弟二人守在內室外間，皆是心事重重，毫無睡意。

直至日上三竿，謝予昭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意識回籠的瞬間，鑽心的疼痛和雙手被束縛的沉重感立刻清晰傳來。

她下意識地想抬手，卻引來一陣更尖銳的痛楚，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徹底清醒過來。

目光落在自己被白色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動彈不得的雙手上，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驚鹿的衝撞、腳下的劇痛、掌心刺入的冰冷與撕裂、無儘的鮮血和疼痛……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

她一向堅強，此刻卻因這突如其來的、幾乎毀掉雙手的傷害和無助感，生出了巨大的委屈和後怕。

“昭昭！” “阿韞！”

守在外間的謝雲瀾和謝雲崢立刻衝了進來，見到妹妹默默流淚的模樣，皆是心如刀絞。

謝雲瀾坐到床邊，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眼淚，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

“昭昭乖，不哭了……太醫看過了，手會好的，隻是需要些時日養著，大哥一定給你用最好的藥，絕不會讓你留疤……”

謝雲崢也湊過來，紅著眼圈，笨拙地安慰：

“對！阿韞彆怕！二哥以後天天守著你，誰再敢碰你一下，二哥把他剁碎了喂狗！等你好了，二哥帶你去挽弓，咱們想射什麼射什麼！”

聽著兄長們笨拙卻真摯的安慰，謝予昭的淚水卻流得更凶。

她不是怕留疤，她是怕……怕這雙手再也無法撫琴作畫，怕讓祖父父母失望，怕自己成為家裡的負累……

“大哥……二哥……手……是不是廢了……”

她哽嚥著，聲音破碎不堪。

“胡說！”

謝雲瀾語氣難得嚴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劉太醫是太醫院最好的金瘡聖手，他說能治好就一定能治好！隻是需要時間。我們昭昭是最勇敢的，這點小傷，豈能難得倒你？”

謝雲崢急忙道：

“對啊！而且阿韞你不知道，昨天多虧了太子殿下！他親自來看你，還派了他的暗衛連夜去請太醫，又下令徹查此事！要不是殿下……”

他一時口快，將昨日太子的舉動和夜巡的調查結果大致說了一遍。

謝予昭聽著，淚眼婆娑中閃過一絲驚愕。太子殿下……他竟親自來了？還做了這許多……

謝雲瀾歎了口氣，接話道：

“殿下雖未明說，但此事背後恐不簡單。昭昭，回京後，萬事更要小心。父親母親和祖父祖母都在等著你，定會護你周全。我們明日便回府，可好？”

謝予昭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淚水。她知道兄長們是在安慰她，太子的援手和背後的陰謀都讓她心緒複雜，但此刻，她更不願讓家人再為自己擔憂。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帶著哭腔，卻努力堅定：

“嗯……回家……我聽大哥的。”

東宮，淩雲閣。

蕭庭琛臨窗而立，望著窗外庭院中覆雪的鬆柏，聽完了安陽公主蕭明珞嘰嘰喳喳又帶著哭腔的追問。

“皇兄，予昭姐姐真的冇事了嗎？她的手會不會留疤啊？她什麼時候回京？我能去看她嗎？”

“高熱已退，劉太醫每日會去診視。待她回府安定後，你可去探望，但不可喧鬨，不可久留，以免擾她休養。”

蕭庭琛語氣平淡地吩咐。

打發了憂心忡忡的妹妹，閣內重歸寂靜。

蕭庭琛屏退左右，獨自一人立於窗邊。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腦海中卻不斷浮現雪莊之中的一幕幕——她晨光中賞雪時靈動的笑靨、遇險時瞬間蒼白的臉、掌心猙獰的傷口和湧出的鮮血、昏沉中痛苦的嗚咽、還有她拽著兄長衣袖撒嬌時那嬌憨依賴的模樣……

每一種情態，都與他過往認知中那個“謝家燈火”的沉靜形象不同，卻又奇異地交織在一起，變得鮮活而具體。

一種陌生而強烈的情緒在他素來冷靜自持的心湖中翻湧。

是看到她受傷時驟起的暴怒與殺意，是聽到她痛哼時尖銳的心疼，是想要將那幕後之人碎屍萬段的戾氣，更是……一種想要將她牢牢護於羽翼之下，不容任何人再傷她分毫的強烈佔有慾。

他是儲君，自幼便被教導克己複禮，情緒不露於外，萬事以江山社稷為重。

兒女情長，於他而言曾是遙遠甚至不必要的存在。

可如今，這盞“謝家燈火”卻以如此強勢的姿態，照亮了他內心那片從未有人觸及的冰冷荒原。

他想起自己毫不猶豫派逐光搶請太醫，想起親自喂她服藥，想起下令夜巡徹查時那不容置疑的殺伐……這些打破慣例、近乎本能的舉動，皆因她而起。

“蕭庭琛，”他對自己默唸，“你心動了。”

不是出於對“謝家燈火”政治價值的衡量，不是對父皇旨意的順從，而是純粹為一個名為謝予昭的女子，動了心，生了念。

既如此……

他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勢在必得的銳光，如寒夜星芒，冷冽而堅定。

那她便隻能是他的太子妃。必須是他東宮的人，冠以他的姓氏，受他的庇護，此生此世，唯他所有。

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那些敢傷她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而這盞燈，他也絕不會再讓任何人有機會觸碰或熄滅。

回京之路恐不太平，但他已佈下暗衛沿途護持。待她回府，待他厘清朝中些許瑣事……

蕭庭琛負手，望向定國公府的方向，目光彷彿穿透重重宮牆與街市。

“謝予昭，”

他心中定念，聲音低不可聞，卻帶著金石般的決絕：

“好好養著。待你及笄，東宮之門，為你而開。”

窗外，風雪已歇，朝陽初升，金光破雲而出，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屬於儲君的掌控與深情。

心燈既映，江山為聘。他的太子妃，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