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100

孕中溫情·眾星捧月草稿

建昭二十年的夏，在知了聲聲的催促中，熱烈而綿長地鋪陳開來。禦花園內繁花似錦，榴花似火，荷香四溢，連吹過亭台樓閣的風都帶著蒸騰的暖意。

然而，這般暑氣卻似乎刻意避開了毓慶宮。宮內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溫涼，地龍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角落放置的、用以降溫的冰盆，散著絲絲縷縷的涼氣，既驅散了悶熱，又不會讓孕婦感到寒涼。

謝予昭的孕期，便在這樣細緻入微的嗬護中，平穩地進入了後期。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動間已顯出了屬於孕婦特有的笨重與遲緩，但氣色卻極好，臉頰豐潤，肌膚白皙透亮，眉眼間沉澱著一種柔和而安寧的光輝，那是被極致寵愛和期待滋養出的模樣。

蕭庭琛的“緊張”並未隨著胎象穩固而減少分毫，反而變本加厲。他幾乎將所有的政務都搬回了毓慶宮的書房處理，隻為能時刻看到她的身影，聽到她的動靜。

批閱奏摺的間隙，他總會抬頭，目光穿過隔扇，落在臨窗軟榻上那抹恬靜的身影上。

此刻，謝予昭正半倚在榻上，身後墊著好幾個軟枕，手中拿著一件正在縫製的小小的、柔軟的嬰兒肚兜，針腳細密，是溫柔的淺藍色。

陽光透過窗紗，柔和地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朦朧的光暈。她偶爾會因為腹中孩子的胎動而微微停頓，唇角不自覺地上揚，伸手輕輕撫摸著肚皮，低聲呢喃幾句，彷彿在與那未出世的小生命進行著無聲的交流。

蕭庭琛放下硃筆，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大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她圓滾滾的肚子，感受著那一下下有力的胎動。他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哪裡還有半分朝堂上冷峻太子的影子。

“這小傢夥，今日倒是活潑。”

他低聲道，指尖小心翼翼地隨著胎動的軌跡移動，彷彿在觸摸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謝予昭放下手中的針線，笑著抓住他的手指：

“是啊，尤其是殿下在旁邊的時候，動得格外歡實，許是認得爹爹的聲音了。”

蕭庭琛眼中漾起笑意，俯身將耳朵貼在她肚皮上，仔細聆聽著裡麵的動靜。過了片刻，他抬頭，眼中帶著驚奇與滿足：

“孤好像聽到他在打嗝。”

“張太醫說這是常事，說明孩子很健康。”

謝予昭撫著他的發頂，語氣溫柔。看著他這般模樣，她心中充滿了暖意。這個在外人麵前威嚴冷峻的儲君，在她麵前，卻時常流露出如同孩童般純粹的好奇與喜悅。

“健康就好。”

蕭庭琛直起身，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肩上，避免壓迫到腹部。他的下巴輕蹭她的發頂，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隻是辛苦昭昭了。”

孕後期的辛苦是實實在在的。謝予昭雖無嚴重不適，但日益沉重的身子帶來的腰痠背痛、夜間頻繁的起夜、以及偶爾腿腳抽筋水腫，都讓她頗為困擾。尤其是夜間，她幾乎無法安穩睡上一個整覺。

這一夜，謝予昭剛迷迷糊糊睡著，便被小腿一陣鑽心的抽痛驚醒，忍不住低撥出聲：

“呃……”

幾乎是在她出聲的瞬間，身側的蕭庭琛立刻驚醒，動作快得驚人。他甚至來不及點燈，憑藉記憶迅速坐起，大手精準地握住她抽筋的小腿，用著醫女仔細教過的力道和手法，沉穩而有力地按摩起來。

“是這裡嗎？”

他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卻異常清醒，指尖感受著她肌肉的緊繃：

“放鬆，昭昭，跟著我的力道呼吸。”

謝予昭疼得額頭冒汗，依言調整呼吸，感受著他溫熱掌心傳來的力量和恰到好處的揉按。

疼痛漸漸緩解，她緩過氣來，藉著透進帳內的朦朧月光，看著蕭庭琛專注的側臉。他眉頭微蹙，眼神認真，彷彿在處理一件關乎國運的大事。

“殿下……您怎麼醒得這樣快……”

她聲音帶著痛楚過後的虛弱。

“習慣了。”

蕭庭琛言簡意賅，手下動作不停，直到感覺她腿部的肌肉徹底鬆弛下來，才鬆了口氣。

他取過床邊常備的溫毛巾，仔細為她擦拭額間的冷汗，又就著夜燈的微光，檢查她另一條腿和腳踝是否有水腫跡象。

“還好，今日水腫消了些。”

他語氣帶著滿意，顯然是日日觀察比較的結果。自從孕後期開始，每日睡前和晨起為她按摩消腫，已成為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他甚至私下向太醫院最有經驗的嬤嬤認真請教了孕婦按摩的手法，力道、穴位、順序，一絲不苟，比學騎射兵法還要用心。

謝予昭看著他熟練的動作，心中痠軟一片。她伸出手，輕輕撫摸他略顯疲憊的眉眼：

“殿下日日為臣妾按摩，還要處理政務，定是累壞了。”

蕭庭琛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

“孤不累。隻要你和孩子安好，孤做什麼都甘之如飴。”

他扶著她重新躺好，仔細為她蓋好薄被，自己卻並未立刻躺下，而是側身支著頭，藉著微光看著她：

“還疼嗎？要不要喝點水？”

“不疼了，也不渴。”

謝予昭搖搖頭，往他身邊靠了靠：

“殿下快睡吧，明日還要早朝。”

蕭庭琛這才躺下，依舊將她小心地圈在懷裡，大手輕柔地覆在她腹上，低聲道：

“睡吧，孤守著你。”

這樣的夜晚，不知重複了多少次。每一次，蕭庭琛都如同最警覺的守衛，總能第一時間察覺她的不適，然後給予最及時的安撫。他的耐心和細緻，讓謝予昭即使身體不適，心中也始終被暖意包裹。

除了蕭庭琛寸步不離的守護，來自各方的關愛也如同潮水般湧向毓慶宮。

皇後徐令殊幾乎是隔日便來探望一次。這日午後，皇後又帶著新得的極品血燕和柔軟的嬰兒衣料來了。

“予昭，快嚐嚐這血燕，是南邊新貢的，最是滋補。”

皇後親自看著宮人將燉得晶瑩剔透的燕窩端到謝予昭麵前，目光慈愛地在她隆起的腹部流連：ʟʐ

“瞧著肚子尖尖的，哀家瞧著，倒像是個健壯的小皇孫。”

謝予昭笑著謝恩：

“勞母後日日掛心，兒臣一切都好。”

她小口吃著燕窩，味道醇厚，顯然是費了心思燉煮的。

皇後拉著她的手，細細問了她最近的飲食起居，又叮囑道：

“如今月份大了，萬事更要小心。宮中事務有哀家，你安心養胎便是。若是悶了，就讓安陽多來陪你說說話，或者召你母親、祖母進宮來說說話也可，陛下已特旨恩準，謝家女眷可隨時遞牌子進宮探望。”

正說著，外間就傳來安陽公主蕭明珞清脆歡快的聲音：

“予昭姐姐！母後！我又來啦！”

話音未落，一身鵝黃夏衫的安陽就像隻快樂的蝴蝶般飛了進來，先規規矩矩給皇後行了禮，便湊到謝予昭榻前，好奇地看著她的肚子：

“小侄兒今日乖不乖？有冇有踢你？我昨日找了好多有趣的玩意兒，等他出來陪他玩！”

她說著，獻寶似的拿出一個精緻的撥浪鼓和一個布老虎。

謝予昭被她逗笑：

“現在哪知道是侄兒還是侄女？不過，先替小傢夥謝謝他小姑姑的禮物了。”

安陽嘻嘻一笑，挨著謝予昭坐下，嘰嘰喳喳地說起宮外的趣聞，又抱怨道：

“太子哥哥如今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我想多待會兒他都瞪我，生怕我吵著你休息。”

皇後聞言也笑了：

“你哥哥是緊張過頭了。不過予昭如今是雙身子，是需要清靜。”

她看向謝予昭：

“你若覺得她吵，便讓她回去。”

“不妨事的，母後。安陽活潑，有她在，臣妾反而覺得熱鬨開心。”

謝予昭真心道。安陽的純真爛漫，確實為她平淡的養胎生活增添了許多色彩。

得了特旨，定國公府的女眷們進宮探望也變得頻繁。這日，沈如晦便帶著府中新做的幾樣清爽小菜和顧令儀精心縫製的幾件嬰兒繈褓來了。

“昭昭！”

沈如晦一進殿，目光便急切地落在女兒身上，見她氣色紅潤，神態安詳，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她先是規規矩矩向謝予昭行了禮——雖為母女，但宮中禮數不可廢——隨即才上前，握住女兒的手，上下仔細打量。

“母親，您快坐。”

謝予昭見到母親，眼中立刻漾開依賴的笑意：

“祖母身體可好？家中一切都好？”

“都好，都好！你祖母硬朗著呢，就是惦記你，日日唸叨。這些繈褓都是她親手縫的，用的是最柔軟的江南棉布，再三漿洗過，絕不會磨著孩子嬌嫩的皮膚。”

沈如晦說著，將帶來的東西一一指給謝予昭看，又壓低聲音：

“你父親和祖父雖不便常來，但也日日詢問你的情況，你大哥前日還托人捎來了上好的阿膠。”

看著母親帶來的家常小菜，都是她孕後偏愛的清淡口味，謝予昭鼻尖微酸。無論她在宮中地位如何尊崇，在母親眼裡，她永遠是需要照顧的孩子。

“讓祖母和父親母親掛心了，女兒一切都好。”

她輕聲說著，夾了一筷子母親帶來的涼拌雞絲，味道熟悉，正是她思唸的家中滋味。

沈如晦看著她用膳，眼中滿是慈愛，又細細問了太醫的囑咐，飲食起居的細節，末了，握著她的手，語氣堅定道：

“我兒放心，萬事有爹孃，有殿下，你隻需放寬心，好好將養。女人生孩子是一道坎，但隻要你穩住了，便什麼都不用怕。”

母親的到來，如同給謝予昭注入了一劑強心針，讓她倍感安心。

然而，對於蕭庭琛而言，這眾星捧月般的關懷，有時也成了甜蜜的負擔。尤其是當謝予昭與母親或安陽說得興起，稍稍過了他規定的休息時辰時，太子殿下便會開始散發冷氣。

這日，沈如晦多坐了片刻，正說到興頭上，蕭庭琛處理完政務從書房過來，見謝予昭臉上雖有倦色，卻仍強打著精神與母親說話，眉頭立刻蹙起。

他走上前，先是對沈如晦客氣地點點頭：

“嶽母大人。”

隨即目光便落在謝予昭身上，語氣不容置疑：

“昭昭，你該歇息了。”

沈如晦何等精明，立刻起身笑道：

“是是是，瞧我，一說起話來就忘了時辰。殿下提醒的是，昭昭是該休息了。臣婦這就告退。”

謝予昭有些不好意思，嗔怪地看了蕭庭琛一眼，對母親道：

“母親慢走，改日再來看女兒。”

送走沈如晦，蕭庭琛立刻將謝予昭打橫抱起，小心地放回榻上，沉著臉道：

“明知自己容易乏，還不知節製。若累著了，難受的可是你自己。”

謝予昭知道他這是關心則亂，拉著他的手撒嬌：

“殿下，臣妾哪有那麼嬌弱。隻是和母親說說話，心裡高興嘛。”

“高興也得有時有晌。”

蕭庭琛語氣緩和下來，替她掖好薄被：

“睡一會兒，晚膳時孤叫你。”

最讓蕭庭琛備受“煎熬”的，卻是夜深人靜之時。孕後期，太醫明確叮囑需禁房事。蕭庭琛將這話奉若圭臬，即使有時情動，看著謝予昭因懷孕而愈發豐滿誘人的身子，他也隻是克己地親吻擁抱，從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血氣方剛的年紀，心愛之人就在懷中，溫香軟玉，難免有難以自持的時候。這夜，一個纏綿的吻之後，蕭庭琛呼吸明顯粗重起來，身體的變化清晰可辨。

他卻猛地鬆開她，翻身下床，聲音暗啞：

“孤……去喝口水。”

謝予昭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以及隨後淨房裡隱約傳來的水聲，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等他帶著一身涼意回來，她主動靠過去，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胸膛上，低聲道：

“殿下……其實……張太醫說，若是小心些……也並非完全不可……”

她話音未落，便被蕭庭琛嚴厲打斷：

“胡鬨！”

他捧起她的臉，目光嚴肅得近乎苛責：

“任何可能傷到你和孩子的風險，孤絕不冒！”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孤寧願難受，也絕不能讓你有絲毫閃失。此事休要再提。”

看著他眼底隱忍的慾望和堅決的守護，謝予昭心中感動萬分，不再多言，隻是更緊地抱住了他。得夫如此，婦複何求。

日子便在這般極致精心的嗬護下，如流水般平靜而溫暖地淌過。謝予昭的肚子一日大過一日，行動愈發不便，但精神卻始終很好。

蕭庭琛的按摩技藝愈發精湛，對她身體的變化瞭如指掌。帝後的賞賜、謝家的關懷、安陽的陪伴，如同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溫柔網，將她穩穩托住。

夏去秋來，庭院中的桂花開始吐出細小的花苞，暗香浮動。

謝予昭撫摸著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著裡麵小生命強有力的活動，對身旁正在為她輕柔按摩浮腫腳踝的蕭庭琛柔聲道：

“殿下，桂花快要開了呢。”

蕭庭琛抬起頭，目光與她交彙，眼中是同樣的期待與溫柔：

“嗯。等桂花香時，我們的孩兒，大抵也該來了。”

殿內燭火溫馨，映照著這對即將為人父母的璧人。所有的等待與嗬護，都隻為了迎接那個代表著愛與延續的新生命的降臨。而這毓慶宮內的深情，也將在不久的將來，迎來它最圓滿的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