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予昭 101

桂香盈室·珍寶入掌

建昭二十年的秋，是被一縷縷若有若無的甜香悄然喚醒的。不知何時起，毓慶宮庭院中那幾株繁茂的金桂，已悄悄綴滿了米粒大小的花苞，暖風拂過，便散開一陣清甜馥鬱的香氣，絲絲縷縷，沁人心脾，連帶著秋日的蕭索都被沖淡了幾分，隻餘下豐饒和安寧的期待。

謝予昭的產期，便在這滿院甜香中，一日日臨近。她的肚子已然碩大，行動需得宮人小心翼翼攙扶，但精神卻奇異地健旺，除了身子沉重帶來的不便，並無其他不適。

蕭庭琛的緊張也隨之達到了頂點，幾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他徹底將政務搬回了寢殿外間處理，批閱奏章時，每隔一刻鐘便要抬頭向內室張望，確認榻上那抹身影安然無恙，方能繼續。

這日午後，秋陽暖融融的，透過窗欞灑下一地碎金。謝予昭剛由秋月扶著，在殿內緩緩走了兩圈，正倚在臨窗的軟榻上歇息，手中拿著一卷閒書，卻有些心不在焉。

腹中的小傢夥今日格外活躍，拳打腳踢，動靜之大，連隔著衣衫都能瞧見。

蕭庭琛處理完一份緊急軍報，擱下硃筆，揉了揉眉心，習慣性地抬眼望去，正看見她蹙著眉，輕輕撫摸著肚皮，似在安撫裡麵那個不安分的小傢夥。

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榻邊，蹲下身，大手覆上她緊繃的腹部，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

“可是又不舒服？要不要傳太醫？”

謝予昭放下書卷，抓住他微涼的手指，莞爾一笑：

“殿下彆慌，隻是這孩子今日格外有精神，練拳腳呢。”

她拉著他的掌心，去感受那有力的胎動：

“您瞧，多有勁兒。”

掌下那鮮活的生命力讓蕭庭琛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他順勢在她身側坐下，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得舒服些，指尖仍流連在那圓隆的弧線上，低聲道：

“這般活潑，定是個健壯的。隻是辛苦你了。”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因孕期更顯豐潤柔美的側臉，心中柔軟成一片，卻又被一種即將到來的、未知的緊張感攫住。

生產於女子而言是一道鬼門關，縱使他貴為太子，手握天下權柄，此刻也隻能徒勞地等待，這種無力感讓他倍感煎熬。

“有殿下在身邊，臣妾不覺得辛苦。”

謝予昭依偎著他，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鼻尖縈繞著桂花的甜香與他身上清冽的氣息交織，隻覺得內心一片安寧。她抬眼望瞭望窗外灼灼的桂花，輕聲道：

“殿下，桂花開了呢，真香。”

“嗯，”

蕭庭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金桂在秋陽下熠熠生輝：

“張太醫說，也就這幾日了。”

他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謝予昭察覺到他隱憂，反手輕輕拍著他的手背，語氣輕鬆：

“殿下放心，臣妾身子養得好，又有太醫和穩婆在，定會平安無事的。您答應過臣妾，生產時要在外麵穩穩地等著，可不能自亂陣腳。”

蕭庭琛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鄭重的吻：

“孤知道。孤就在外麵，一步不離。”

話雖如此，他眸底深處的憂慮卻並未散去。

兩人正低聲說著話，謝予昭忽然覺得腹部傳來一陣不同於胎動的、緊密的墜痛，她輕輕吸了口氣，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蕭庭琛的衣袖。

“昭昭？”

蕭庭琛立刻察覺，聲音瞬間拔高。

那陣痛楚來得快，去得也快。謝予昭緩了緩，剛想開口安撫他“無事”，卻感覺身下一股暖流湧出，瞬間浸濕了裙裾。她臉色微變，抓住了蕭庭琛的手：

“殿下……臣妾……臣妾好像……要生了。”

“什麼？！”

蕭庭琛如同被驚雷劈中，猛地站起身，臉色霎時雪白。他幾乎是憑著本能，一把將謝予昭打橫抱起，動作卻極力保持著輕柔穩妥，聲音因極度緊張而嘶啞變形，朝著殿外厲聲嘶吼，失了平日所有的冷靜自持：

“傳太醫！傳穩婆！快！把所有醫女都叫來！快——！！！”

這一聲嘶吼，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打破了毓慶宮午後所有的寧靜祥和。整個東宮如同精密的儀器驟然啟動，宮人們訓練有素卻難免倉皇地奔跑起來。

明安連滾爬爬地衝出去傳令，聽雪和秋月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護持著，引著蕭庭琛將謝予昭抱進早已準備多時的產房。

產房內，熱水、白布、剪刀、蔘湯等物早已備齊，經驗豐富的首席穩婆和醫女們迅速到位，雖神色凝重，卻動作井然有序。

蕭庭琛將謝予昭小心翼翼地放在鋪著柔軟乾淨白布的產床上，緊緊握著她的手，指尖冰涼，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隻死死地盯著她，眼中是鋪天蓋地的恐慌。

謝予昭陣痛間隙，看到他這般模樣，強忍著不適，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推了推他：

“殿下……出去……您答應過臣妾的……出去等……”

穩婆也上前，恭敬卻堅定地勸道：

“殿下，產房血氣重，衝撞了貴人萬萬不可！請您在外間等候，娘娘吉人天相，定會平安！”

蕭庭琛胸口劇烈起伏，看著謝予昭額角滲出的冷汗和那雙依舊清澈卻帶著痛楚的眼眸，想起自己曾經的承諾，終是咬著牙，極慢極慢地鬆開了手。

他俯身，在她汗濕的額頭上印下一個顫抖而滾燙的吻，聲音破碎：

“昭昭……孤就在外麵……你……你一定要好好的！”

說完，猛地轉身，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產房。

他剛踏出產房門檻，裡麵便傳來了謝予昭壓抑不住的、第一聲清晰的痛呼。那聲音像一把尖刀，狠狠剜在蕭庭琛心上。

他腳步一頓，背對著產房，雙拳緊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周身散發出的冰冷戾氣，讓候在外間的宮人和匆匆趕來的太醫都噤若寒蟬，無人敢靠近三尺之內。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飛遍宮廷。

皇後徐令殊正在坤寧宮禮佛，聞訊手中佛珠一頓，立刻起身，連衣裳都來不及換，便吩咐備轎，匆匆趕往東宮，一路上不住唸佛。

她剛到毓慶宮門口，便聽見裡麵隱約傳來的痛呼聲，以及如同困獸般在廊下踱步、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的兒子。

“琛兒！”

皇後上前，握住兒子冰涼僵硬的手，感覺他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怎麼樣了？予昭進去多久了？”

蕭庭琛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產房大門，對皇後的問話恍若未聞，直到皇後又問了一遍，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剛進去……母後，她……她很疼……”

那聲音裡的無助和恐懼，是皇後從未在這個一向沉穩冷峻的兒子身上聽到過的。

皇後心中酸澀，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女人生孩子都是這般，予昭身子底子養得好，定能逢凶化吉。你且穩住了，你是她的主心骨，你亂了，她更慌。”

她說著，又立刻吩咐身邊嬤嬤：

“快去，稟報陛下！再派人速去定國公府，請謝夫人即刻進宮！”

不過片刻，皇帝蕭聿修也趕到了。他雖維持著帝王的鎮定，但眉宇間的關切與期待卻顯而易見。看到太子那副失魂落魄、散發寒氣的模樣，他歎了口氣，並未多言，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沉聲道：

“穩住。”

產房內的痛呼聲一陣高過一陣，時而急促，時而間歇。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蕭庭琛心上。他聽不見皇後的安撫，看不見皇帝的沉穩，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那扇門，和門內他心愛之人承受的苦楚。

他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唯有緊握的雙拳和微微顫抖的身體，泄露著內心滔天的巨浪。他曾麵對千軍萬馬而不改色，曾於朝堂風雲中運籌帷幄，此刻卻覺得自己無比渺小和無力。

他恨不得衝進去，替她承受所有痛苦，可腦海中卻反覆迴響著她生產前夜拉著他的手，輕聲卻堅定的話：

“殿下，答應昭昭，無論裡麵發生什麼，您都不能進來。您若進來，昭昭會分心，會害怕……您就在外麵，讓昭昭知道您在那裡等著，昭昭就有力氣了……”

他不能進去，他隻能等，這等待，每分每秒都是淩遲。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沈如晦在宮人的引導下，幾乎是跑著進來的。她髮髻微亂，額上帶著汗，顯然是一接到訊息便立刻趕來了。

也顧不得全禮，隻匆匆向皇後和太子福了福身，便急切地問道：

“娘娘，殿下，昭昭她……”

“謝夫人來了就好，快進去陪著予昭！”

皇後立刻道：

“有你在，她也能安心些。”

沈如晦感激地看了皇後一眼，也顧不上多禮，立刻被嬤嬤引著進入了產房。

“母親……”

裡麵傳來謝予昭帶著哭音的一聲呼喚，充滿了依賴。

“昭昭！娘在！娘在這兒！彆怕，跟著嬤嬤用力，娘陪著你！”

沈如晦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地響起。

母親的到來，似乎給了謝予昭莫大的力量。裡麵的痛哼聲依舊，卻少了幾分惶惑，多了幾分咬牙堅持的韌勁。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從午後到了黃昏，晚霞將天空染成絢麗的橘紅色，透過窗欞，映得外間一片暖光，卻絲毫暖不了蕭庭琛冰冷的心。

他不再踱步，隻是如同一尊石雕般佇立在產房門口，臉色蒼白得嚇人，唯有那雙緊盯著門簾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燃燒著駭人的光芒。

忽然，裡麵謝予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用儘全力的嘶喊，緊接著，是一陣異樣的寂靜。

蕭庭琛的呼吸驟然停止！他幾乎要不顧一切地衝進去！

就在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瞬間——

“哇——！”

一聲響亮而有力的嬰兒啼哭，如同破曉的曙光，猛地刺破了所有的陰霾與沉寂，清晰地、充滿生機地傳了出來！

這一聲哭啼，如同天籟，瞬間擊碎了蕭庭琛周身所有的冰封。他僵直的身體猛地一晃，竟有些站立不穩，幸好明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生了！生了！恭喜殿下！恭喜娘娘！是位健壯的小皇孫！”

林嬤嬤充滿喜悅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如釋重負的激動。

門簾被掀開，一位醫女抱著一個裹在明黃色繈褓裡的小小嬰兒走了出來，臉上洋溢著笑容：

“，皇後孃娘，殿下，太子妃娘娘平安誕下小皇孫，母子平安！”

蕭庭琛的目光第一時間越過醫女，急切地投向產房內間，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

“太子妃如何？！”

“回殿下，娘娘隻是力竭，有些虛弱，精神尚好，林嬤嬤和謝夫人正在裡麵照料。”

醫女忙回道。

蕭庭琛這才彷彿活了過來，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終於落在那小小的繈褓上。那嬰兒皮膚還紅彤彤、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張著小嘴用力啼哭，聲音洪亮，充滿了生命力。

皇後早已喜極而泣，上前小心地接過孫子，連聲道：

“好！好！瞧這哭聲，多響亮！快，抱去給陛下看看！”

皇帝在外間得知訊息，亦是朗聲大笑，連說了三個“好”字，當即下令重賞東宮上下及所有參與接生的太醫、穩婆、醫女。

產房內，經過一番清理，血腥氣被濃鬱的艾草和桂花香氣驅散。謝予昭虛弱地躺在收拾乾淨的床榻上，汗水浸濕了她的鬢髮，臉色蒼白，但眼神卻清亮而滿足。

沈如晦正用溫熱的帕子，細細為她擦拭額角的汗珠，眼中含著淚花，卻是喜悅的淚水。

“昭昭，我的好孩子，你受苦了……”

沈如晦聲音哽咽。

“母親，我冇事……”

謝予昭露出一個疲憊卻無比安心的笑容，目光急切地尋找著：

“孩子……孩子好嗎？”

“好！好得很！哭聲大得嚇人，是個健壯的小子！”

沈如晦連忙道。

這時，蕭庭琛終於被允許進入內間。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床前，完全無視了周圍的所有人，一把握住謝予昭的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她，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昭昭……昭昭……你怎麼樣？還疼不疼？”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她的額，感受著她真實的溫度和呼吸，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確認她真的平安無事。

“殿下，臣妾很好……”

謝予昭看著他蒼白憔悴、如同打了一場惡戰般的臉，心中又酸又軟，反手握住他冰涼的大手，輕聲安撫：

“您看，臣妾不是好好的？我們的孩子也好好的……”

蕭庭琛這纔像是徹底回了魂，他仔細端詳著她的臉，確認她除了虛弱並無大礙，這才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積壓了許久的濁氣。

他低下頭，珍重地、一遍遍地親吻她的手背，她的額頭，語無倫次地低喃：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嚇死孤了……昭昭，你再也不能這樣嚇孤了……”

這時，乳母將清洗乾淨、包裹妥當的小皇孫抱了過來。小傢夥似乎哭累了，此刻正安靜地睡著，小臉雖還紅皺，但眉眼輪廓已依稀可辨，甚是可愛。

蕭庭琛和謝予昭的目光同時落在那個小小的人兒身上。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巨大喜悅、無儘愛憐和嶄新責任的情感，在兩人心間洶湧流淌。

蕭庭琛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極輕極緩地，用指腹碰了碰嬰兒嬌嫩無比的臉頰。那柔軟的觸感，讓他整顆心都化作了一池春水。

他抬起頭，看向謝予昭，眼中充滿了難以言表的感激與愛意。

“昭昭，謝謝你……謝謝您給了孤……這世間最好的珍寶。”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蘊含著最深重的情意。

謝予昭微笑著，眼中閃爍著幸福的淚光。她看著身旁的夫君，又看看懷中安睡的孩兒，隻覺得所有的疼痛與付出，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圓滿的回報。

窗外的桂香愈發濃鬱，絲絲縷縷，纏繞滿室，彷彿在為這個新生命的降臨，獻上最甜蜜的祝福。

毓慶宮的燈火，在這一夜，亮得格外溫暖而長久。這盞由謝家點燃、由蕭庭琛守護的燈火，如今，終於迎來了它最璀璨的延續。

未來的路，或許仍有風雨，但此刻，唯有圓滿與希望，在桂香深處，靜靜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