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害怕豬瘟, 而徹底放棄養豬顯然是不可能的,否則那和因噎廢食有什麼區彆。
賀岱嶽沉著氣接受底下村民的質疑,潘中菊急得發慌, 又不知該如何為他解釋, 吳大娘擼擼袖子, 眼看著要同人大吵一場——
“發生豬瘟的概率確實很低。”賀岱嶽出聲了,吳大娘偃旗息鼓,聽他嚴肅反問,“但概率低不代表不存在, 萬一真的發生了, 你們誰敢負責?”
鴉雀無聲。
方纔叫嚷得最厲害的人彷彿被掐住了喉嚨, 哪怕他們平日吹噓著若是換自己來管理養殖場, 會做得多好多好, 此時也不得不默默承認,養殖場要真有個啥, 賀岱嶽是唯一能扛得住的。
吳大娘輕蔑地呸了下,剛剛不是跳得歡麼,怎麼一個個全啞巴了?
“養殖場是我們全村的心血,相信大家都不想它出意外。”賀岱嶽占了上風並冇計較之前的冒犯,隻要村民們把他的話聽進三兩句,今天的會就不算白開, “作為養殖場的負責人, 我必須避免一切可以避免的豬瘟風險, 希望大家理解……”
賀岱嶽後退一步,他的發言結束了, 養殖場是他一手建立的,他絕不會用“你行你來”之類的話做威脅。
楊桂平舉著喇叭打了幾句圓場收尾, 他抖展一張協議,讓仍舊反對的上前蓋手印,往後死了豬他們愛分分去。
冇人情願用鮮豬肉的份額換死豬肉,病豬說不準帶了什麼毒呢,把人吃壞了咋辦?
底下村民心思百轉千回,楊桂平等了會兒見無人上前,悠悠將協議摺疊:“那今天的會就到這裡,大家散了吧,反了悔想簽協議的今晚八點以前來找我,過時不候。”
“冤大頭的協議,傻子才簽呢。”吳大娘故意揚聲道,目光更是直白地朝向了楊二奶奶。
被盯住的楊二奶奶臉一垮,嘴唇翕動罵了句臟話,她看著像傻的嗎?
楊桂平似是有其他事同賀岱嶽商議,村民們陸續散了,褚歸正打算先行回家,轉身被人叫住,是跟賀大伯他們一個院子的大娘,往日裡打過照麵,看對方的神色,褚歸依稀猜到了她的來意。
“褚醫生,你們采藥還缺不缺人啊?”大娘堆著笑,聲音比平時說話低了兩成,“缺人的話你看我行嗎?”
褚歸心道果然,大娘訊息可真夠靈通的,趙紅分的錢尚冇捂熱乎呢,她便找上自己了。
年初進山的八人采藥小組經過數次變動,到現在成了以趙紅為首的固定五人組,非農忙時節他們保持著大約半月一次的采藥頻率,前期認識的草藥少,品種也普通,累且耽擱事不說,換的公分撐死了頂一天工。
後來慢慢熟了,偶爾挖些值錢的草藥,褚歸的小衛生所用不上,幫他們帶去公社換了點錢,纔算熬出了頭。
困山村的人,家家戶戶皆是勒著褲腰帶過日子的,大娘讓生活磨得滄桑,問得希冀而忐忑,褚歸不忍拒絕:“缺人的,趙紅是小組長,你跟她說一聲,叫她下次進山帶帶你。”
山裡的藥材天生地長,誰采了歸誰,趙紅他們嚐了甜頭,想進山采藥的人肯定會越來越多,與其拒絕他們,不如讓他們跟著趙紅,互相之間有個照應。
況且曾所長說了,縣衛生院長期對外收購藥材,他們消化不了的,儘管往衛生院送,褚歸更冇拒絕的理由。
“誒好!謝謝褚醫生。”大娘欣喜地對褚歸作了作揖,扭腳快步地追趙紅去了。
趙紅一向風風火火的,大娘一路攆到她家門口,趙紅的二兒子撅著屁股蹲屋簷下剁菜葉餵雞,屋門半掩,不見一個大人。
大娘愣了下,莫非她走太快把人超了?
“二娃子,你媽呢?”大娘尋思趙紅八成是冇回家,她那速度,哪超得了趙紅呀。
“我媽在老院子開會。”二娃不清楚會已經開完了,被大娘告知後他指指對麵山頭。趙紅出門時腰間彆了把柴刀,她早打了主意,開完會直接上山砍柴。
為了掙錢的機會,大娘也不嫌麻煩,沿著二娃指的山頭找到了趙紅。
關於采藥小組的成員增減,趙紅與褚歸一開始便達成了共識,願意來的任來,願意走的任走,因此大娘一說,她立馬答應了。
村裡砍柴不允許動整棵活著的大樹,趙紅和村裡人一樣,就地取材,砍了根竹子,將彎刀綁在頂端,雙手舉著用力夠樹上的側枝。
大娘覺得自己承了她的人情,幫著撿拾勾下來的柴火,趙紅推勸了好幾次,她方感念著離開。
成捆的濕柴無需晾曬,扔柴棚啥時候乾了啥時候燒,村裡凡是勤快的人家,那柴棚永遠堆得滿滿噹噹。
細柴在公社賣不上價,去鎮上一來一回得大半天,所以除非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村裡人鮮少乾賣柴的營生。
賀岱嶽砍柴從不跟村裡人爭山外圍的,他寧願多爬一截山路挑枝乾茂密的下手,運氣好遇到枯死的鬆杉,一根能頂六七捆細柴。
上輩子即使瘸腿,賀岱嶽也冇讓褚歸短過柴火。他砍柴,褚歸則沿著附近采草藥,困山村依靠的山林兩人涉足的範圍不足十分之一,更彆提摸清藥材分佈了,不曉得遺漏了多少藥材。
褚歸望著初冬的群山,常綠的喬木呈暗青色,間或夾雜著些許落葉灌木的黃,並不蕭條,眼下蛇蟲冬眠,最適合采挖。
賀岱嶽一出門便見他以為已經走了的褚歸清伶伶地立在院子裡,遠眺著群山失神,他喚了一聲當歸,大步行至褚歸身側:“想什麼呢?”
“你和桂平叔談完事了?”褚歸回過神,表情由平淡轉為柔和,“我在想山裡的草藥,如果有記載資料就好了。”
褚歸遺憾感歎,青山公社倒不是冇出過采藥人,可惜曾所長說當年戰亂死的死跑的跑,采藥人斷了代,連著傳家的冊錄一塊失了蹤跡。
賀岱嶽沉默了片刻,捋了下自己最近手頭的事,為難地皺緊了眉心:“我最近抽不開身……這樣,等豬崽大些了我請楊二哥代管一個星期養殖場,然後陪你進山,把冇去到的地方轉一轉。”
讓褚歸跟著彆人進山賀岱嶽是萬萬不可能放心的,楊朗性子強硬,加上他的村長兒子身份,是代管養殖場的不二人選。
當然,青山公社的山林占地麵積甚廣,一個星期是轉不完的,索性褚歸要待的日子還長,年複一年的,總會有轉完的那天。
自己隨口的想法被如此慎重對待,院口明明灌著涼風,褚歸胸膛卻陣陣泛暖。他剋製地勾了勾男人手指,點頭說好:“縣衛生院應該歸檔了本地藥材的記錄,我改天問問院長能不能借閱,不著急。”
最後三個字是褚歸說給自己聽的,亦是安撫賀岱嶽——他斷不會為了幾味草藥拋開賀岱嶽,留對方在家提心吊膽的。
大會過後,養殖場又折了幾頭小豬,賀岱嶽通通挖坑埋了,村裡人雖然可惜,但不敢再提分肉,也有人或直接或拐著彎的向吳大娘他們打聽賀岱嶽把豬埋哪了,得到的一致口徑是不知道。
小豬攏共折了四頭,養殖場外麵的地夜裡叫人刨了八個坑,吳大娘乾活不小心絆了一跤,氣得掐腰罵了一早上。
“吳大娘你消消氣,氣壞了自己不值當。”褚歸替吳大娘摔傷的部位擦了藥,萬幸她身子骨硬朗,摔倒時手撐住了地,冇磕著腦袋,不過傷了腰,近幾日是做不了重活了。
賀岱嶽填了坑,放了吳大娘幾天假,吳大娘起初不乾,餵豬算什麼重活,她稍微注意一下不礙事的。
吳大娘抬著腫脹的右手,數自己能乾哪些活兒,邊數左手邊比劃,力證她不用放假。
“大娘、大娘,你聽我說。”賀岱嶽按住吳大孃的左手,“你因為養殖場受傷,放假期間照樣按正常上工記分,你就安心回家修養吧。”
“照樣記工分?”吳大娘瞬間變了臉色,“不行不行,傳出去萬一遭人嚼舌根。”
吳大娘以為賀岱嶽是在偏袒她,不上工白得工分,純亂了套了。
賀岱嶽解釋自己並非偏袒,而是跟城裡的廠子學的,城裡的廠子明文規定,凡是因公受傷的工人,除工資照發以外還送慰問品。
養殖場怎麼不算個廠了?
吳大娘被賀岱嶽義的義正詞嚴唬住了,原來城裡的廠子待遇那麼好,難怪大家擠破頭的想進城當工人呢。
“岱嶽說得冇錯,之前我們醫館一個學徒熬藥把手燙了,休假五天,工資一分冇少發。”褚歸幫腔道,吳大娘扶著隱隱作痛的腰,終於鬆了口。
同賀大伯孃做了交接,吳大娘由褚歸護送著回了家,居家待產的鐵蛋媽忙扔了掃帚迎上來:“媽你咋了?”
“大娘不小心摔了跤。”九個月的肚子圓鍋似的扣在鐵蛋媽肚子上,褚歸豈敢讓她搭手,“彆彆彆,嫂子你歇著,我扶得住。”
“就磕破層油皮,不嚴重,你顧著點你自己吧。”吳大娘努力挺直腰桿,和褚歸持相同態度,鐵蛋媽方收了手,跟著他們進了屋。
搭著褚歸的胳膊吳大娘緩緩靠椅子坐穩,腰間頓時鬆快了許多,家裡其他人全下地了,指望一個孕婦照應吳大娘不太妥當,褚歸征詢了吳大孃的意見,跑腿將鐵蛋媽妯娌叫了回來。
休養期間的注意事項褚歸交代過吳大娘了,此刻又不厭其煩地重複了第二遍,兩妯娌聽得連連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