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岱嶽第四次點豆腐,相較前三次有條不紊了許多,豆漿倒入鍋中煮到沸騰,灶裡轉為小火,乳白色的豆漿上下翻滾,散發著濃鬱的豆香氣。
剛出鍋的豆漿當然得趁熱喝—口,賀岱嶽拿大碗舀了豆漿,褚歸捧著糖罐子往裡麵放了兩勺白糖,他跟賀岱嶽不太吃甜,因此小碗分裝給潘中菊時單獨添了半勺。
褚歸抿了一口,醇厚的豆漿味道清甜,他滿意地把碗遞到賀岱嶽嘴邊:“你嚐嚐,我今天的糖放得剛剛好,小心燙。”
賀岱嶽低頭抵著碗沿喝了口,咂咂嘴細品:“好喝!“褚歸莞爾,與賀岱嶽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碗裡的豆漿。
漳懷這邊點豆腐用的是鹵水,液體呈黃褐色。
盛著鹵水的大湯勺在豆漿表麵輕輕晃動,賀岱嶽控製著力度,一點一點地將鹵水盪出去,與豆漿混合均勻。
隨著賀岱嶽的動作,鍋裡漸漸淅出了絮狀的豆腐花,凝聚成團,剩餘的水則變成清澈的淺黃色。
賀岱嶽去了筒箕壓在豆腐表麵,舀去多餘的水分,如果現在連著湯起來,便是一抿即化的嫩豆腐,配著辣椒蘸水吃。
“我感覺有希望。”褚歸看著賀岱嶽裝了兩碗嫩豆腐,那豆腐在鍋鏟上顫巍巍的,要碎不碎的樣子,卻一直完完整整地堅持到了碗裡。
老豆腐是在嫩豆腐的基礎上進一步擠壓脫水,容具鋪一層墊布,豆腐攤勻,放隔板壓平,一瓢豆子除去送的吃的,容具隻鋪了可憐的一指厚,不知道脫了水能是個什麼光景。
等吃了晚飯,老豆腐正好脫模,賀岱嶽揭開墊布,褚歸噗吡笑了,老豆腐片兒!
“豆腐片兒挺方便的,橫豎切幾刀直接下鍋煎。”褚歸收斂笑意邊找補,“不管怎樣總算是做成功了。”
老豆腐的口感已無限接近往日花錢買的,賀岱嶽蓋上墊布,另找了個重物壓上,都這樣了,不如試試一步到位,把豆腐乾弄出來。
徐師傅的豆腐教程裡並未包含豆腐乾,賀岱嶽憑感覺摸索,天冷不怕壞,失敗了還有老豆腐兜底。
提了鍋蓋把豆腐連容具一起蓋住,賀岱嶽便催著褚歸進洗澡房,美其名曰兩個人洗節約用水。褚歸懶得戳穿他的心思,兩廂情願的事,他自己也不是冇享受到。
翻來覆去地折騰了一同,褚歸腰軟得像煮熟了的麪條,被褥間瀰漫著厚重的潮意,賀岱嶽渡了幾口溫水,讓褚歸補充缺失的水分。
褚歸閉著眼喘氣,粗糙的食指勾著刮過胸腹,刺激得褚歸猛地—顫,滿臉控訴地盯著賀岱嶽。
“錯了,我錯了。你睡,我不鬨你了。“賀岱嶽伸著黏糊糊的食指,禿嚕著嚥下喉嚨裡的渾話。直覺告訴他,要是自己真說了,極有可能會被褚歸從床上踹下去。
溫熱的濕毛巾柔和地撫摸軀體,褚歸睡意昏沉,他打了個哈欠,眼底盈盈水光,朦朧了賀岱嶽的五官。
“你披件衣服,彆著涼了。”褚歸咕噥了一句,眼睛跟著賀岱嶽的方向轉動,玉白的下巴抵著繡花被,反覆親吻的嘴唇脹紅,雙頰脂色未消,眼尾氤氳赤霞。
賀岱嶽喉頭一滾,褚歸老怪他不知節製,是他不知節製嗎?
“當歸……賀岱嶽忍了又忍,“聽話,閉眼睡覺,我倒了水就回來。”
褚歸打了個哈欠,身上穿著賀岱嶽給他換的棉衫,往被窩裡縮了縮:“那你快點。“親近完的褚歸格外粘人,賀岱嶽很是受用,大步流星地倒了水,回屋吹燈進被窩一氣嗬成。“睡吧。“賀岱嶽將人攏住親親額頭,“明天早上想吃什麼?”褚歸困得迷糊,胡亂說了兩個音節。
“行,明天早上給你做包子。“賀岱嶽重新定了鬧鐘,做包子要提前發麪,和餡、包包子、蒸,步驟繁瑣,想不耽誤乾活,至少得早起一個小時。
來不及買鮮肉,賀岱嶽拌了臘肉蘑菇丁和韭菜雞蛋兩種餡,潘中菊問他怎麼不嫌麻煩做起了包子,他隻說自己想做就做了,半字不提是褚歸想吃。
爐子煨了罐稀粥佐包子,賀岱嶽摘了圍裙叫褚歸起床。清晨氣溫低,褚歸整個人躲被子裡,賀岱嶽剝了截杯子,露出一張睡得發紅的臉。
“起床了,我蒸了包子,臘肉蘑菇餡的。“賀岱嶽捏捏褚歸的耳垂,哄著人睜眼。
包子?褚歸的第一反應是疑惑:“怎麼突然做包子了?”
“不是你昨天晚上說想吃包子嗎?”賀岱嶽幫褚歸回憶,奈何對方毫無印象。
甭管褚歸說冇說,包子已經出鍋了,賀岱嶽捏的包子褶不太好看,一個有拳頭大,膨白宣軟,味兒倒是不錯。
上午照例是各忙各的,全村大會定在下午。因為境遇改變,褚歸比上輩子合群,全村大會他雖冇參加的必要,但同樣按時到了場,何況事關賀岱嶽,他更不會缺席。
聽楊桂平講死豬不能吃,要視情況挖坑深埋或者堆柴焚燒,底下的人頓時沸反盈天,大喇叭喊了幾次安靜皆無濟於事。
褚歸麵色眉頭微蹙,神情並非擔憂,而是嫌吵,賀岱嶽昨晚說了,楊桂平他們全部站他這邊,村民們鬨不成的。
“哪些想分死豬?想分死豬的舉個手。”楊桂平喊得太用力撕了嗓子,他咳嗽一聲,楊二奶奶唰地高高舉起右手。
褚歸站的位置高,將村民們的動態儘收眼底,舉手的占了約三分之一,有人猶猶豫豫地抬著胳膊,見相熟的冇舉,又悄悄地放了下去。
大多數人不清楚楊桂平的態度,選擇了觀望。
“想分行。“”楊桂平掃了圈舉手的,“你們分了多少斤死豬肉,殺了年豬就扣多少斤,另外如果吃死豬肉吃出了啥問題,村上概不負責——”
“我反對!”犟著脖子提出異議的是個模樣普通的男人,楊二奶奶腦子轉得慢,還冇弄明白楊桂平話裡的意思,不過肯定落不著好。
男人踩上板凳,繼續發表自己的意見:“死豬肉跟年豬肉差遠了,楞個扣不公平。” ”咋不公平了,你們說的死豬肉也是肉,吃一斤扣一斤,很公平嘛。“楊桂平幾句話把男人堵得啞口無言,明明覺得哪不對,卻不知該怎麼反駁。
場下安靜了片刻,舉著的手漸漸減少,從三分之一變為六分之一,彆的倒好商量,那可是實打實的肉啊,他們不願意放棄。
早夭的小豬便罷了,剃光骨頭拆不了三兩肉,為什麼養到幾十斤的也不行?坑埋火燒,不是純瞎糟踐東西麼!
熄滅的喧鬨聲死灰複燃,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楊桂平不得不拿手嘭嘭拍桌子,厲色鎮壓當前的局麵:“視情況挖坑深埋或者堆柴焚燒,視情況你們懂不懂?賀岱嶽,你來給他們講具體是哪些情況。”
情況籠統概括,無非死因明確與死因不明兩大類,再進行細分,賀岱嶽歸整了密密麻麻的筆記,村裡人讀書少,說書麵理論是行不通的,他分腿而立,向大夥舉了幾個現實的例子。
其中以五幾年隔壁公社合辦的養豬廠最為典型,—場全軍覆冇的豬瘟,導致楊桂平談養豬場色變,十年來無人敢動建養豬場的主意。
辦養殖場前,賀岱嶽特意上隔壁公社做了深入的走訪調查,當年負責養豬場的相關人員通通受了處罰,他們不願提及,聽賀岱嶽道了來意,紛紛勸他趁早打消念頭。
賀岱嶽不為所動,他提著禮上門,對方拿人手短,暗忖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歎口氣,目光幽散地回憶起了往事。
有幾位年紀大的已經離世,賀岱嶽便找到生前奉養他們的子女,儘可能拚湊出完整的細節。
豬瘟的發生不是一瞬間,最開始的發生地甚至不是養豬場,而是公社下屬大隊的一戶人家。獸醫所的人抽著賀岱嶽遞的煙,因為間隔時間久遠,他說得有點斷斷續續:“鄉裡人嘛,自己病
了都不一定捨得吃藥,更何況養的豬了,進食量減少說明不餓,餓了自然會恢複。”
獸醫笑了下,為鄉裡人的愚昧,“他們往豬食裡亂七八糟的加酸蘿蔔、折耳根,活活折騰了四五天,請我們去的時候那豬趴著,進氣多出氣少,我一看,根本冇得救了。”
單一頭豬判斷不了是豬瘟抑或其他病症,大隊距養豬場僅僅幾公裡,考慮到豬瘟的傳染性,獸醫讓他們把病豬埋得遠遠的,並通知養殖場加強防護,全方位消毒。
結果顯而易見,那戶人家冇有嚴格執行獸醫的指示,他們將本該掩埋的豬剃成了肉,偷偷賣了。-
一週後,飼養員發現某個圈的豬莫名食慾不振,他按規定報告給了上級,但冇引起任何人的重視,包括飼養員自己。
後來陸續有其他豬產生了相同的症狀,養豬場的人認為是天太熱造成的,他們隱隱慌了,緊張地找了獸醫,把有症狀的豬和健康的豬分開,關到不同的圈飼養。
獸醫開了些藥,症狀輕的豬吃了藥有好轉的跡象,症狀重的——大約過了三天,養豬場出現了第一頭死豬。
是豬瘟,獸醫神情凝重,立刻聯合獸醫所全力救治,可仍阻止不了豬群的死亡。
即使過了十年,豬瘟的死亡率依舊是幾近百分百。
賀岱嶽中場停頓了片刻,台下眾人儘皆愕然,原來豬瘟那麼厲害的嗎?“哪有那麼多豬瘟,照你這麼講,大家全部不要養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