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如同被無形的手撥動的輪盤,再次飛速輪轉,將新的場景硬生生地推到他們眼前。
依舊是那座海神殿,但時間顯然已經流逝。
又一隊身著大紅喜服的“新娘”被送入了這深海牢籠。
在這群惴惴不安的新娘中,有一個顯得格外跳脫、格格不入。
她不像其他人那樣恐懼瑟縮,反而膽大包天地爬牆闖入了守衛森嚴的海神後花園,也由此,結識了當時尚且年少的滄序。
彼時的滄序,一心認為父親背叛了母親,拋棄了他,內心孤獨而陰鬱。
那女子的明媚張揚,為他那段灰暗時光帶來了唯一的色彩。
她帶著滄序在珊瑚叢中瘋跑,用奇妙的法術為他描繪陸地世界的山川河流、四季更迭,甚至在他被噩夢困擾時,用輕柔陌生的調子為他哼唱安眠曲。
滄序不可自拔地沉淪在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與活力中。
為了她,他偷偷摘取貪念果,冒險帶她進入隻有皇族才能踏足的萬經樓,向她分享自己擁有的一切,包括那顆缺乏安全感、渴望被珍視的少年的心。
然而,這看似美好的相遇,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女子趁機不斷挑撥滄序與重溟之間本就脆弱的關係,用謊言滋養他心中的怨恨,最終蠱惑他對重溟下毒。
在女子的煽風點火下,仇恨徹底矇蔽了滄序的雙眼,他親手毒殺了自己的父王,然後踏上了那條血腥的試煉之階,去奪取那冰冷的王座。
他並不知道,那女子乃是一位化神期的大能修士,因修為停滯不前,才隱藏實力混入新娘之中。
她的目標,就是趁著權力更迭、地下力量最薄弱的時機,盜取這個秘境的至寶——深藍之眼,用以突破自身瓶頸。
在她成功盜取深藍之眼,藉助其力量突破的那刻,她毫不猶豫地以全身之力劈開海神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四分五裂的海神殿。
此刻,這殘酷的真相以場景再現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眼前,懸浮在空中的滄序靈體雙眼瞬間變得赤紅,狂暴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他恨不得立刻衝入那幻影之中,將那個欺騙他的女子撕成碎片。
然而,下一秒,眼前的場景切換,呈現出的畫麵,更是讓他本就破碎的心神遭受了毀滅性的重擊。
他一直以為不愛自己的父王其實早就知道了他所做的一切,並早早為他留下後手。
在滄序即將踏上王座,完成最後一步試煉的刹那,整個海神殿地動山搖。
一根巨大的主梁在轟鳴中斷裂,帶著萬鈞之勢,朝著心神完全被王座吸引而毫無防備的滄序猛砸下來!
那時的滄序,根本不知死亡已近在咫尺。
就在那千鈞一髮的致命瞬間,一道微弱卻決絕的藍色殘魂憑空出現,義無反顧地擋在了滄序與那墜落巨梁之間。
殘魂的力量有限,在抵擋那恐怖衝擊的瞬間便已幾乎要潰散。
但它依舊拚儘了最後一絲力氣,為滄序猛地推開了那致命的巨石,為他掃清了通往王座的最後障礙。
而做完這一切,重溟的殘魂再也無法維持形態,如同風中殘燭,開始迅速消散。
“父王!!”滄序的靈體發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他猛地向前撲去,伸出手,徒勞地想要抓住那正在化作點點藍光的父親。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虛幻光影的刹那,重溟的整個魂體,徹底崩散,化作無數閃爍的微光,融入了這海神殿的空氣之中,再無蹤跡。
而幻境中,那個背對著這一切的少年滄序,也在此刻,終於一步踏上了那冰冷的王座。
他臉上帶著即將掌控一切的興奮與激動,驀然回首,映入他眼簾的,隻有海神殿在規則力量下正以肉眼可見速度被修複重建的景象。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剛纔,他眼中那個“不愛他”的父親,為了他,連最後一絲殘魂都為他燃儘,第二次為他赴死。
知曉了一切的滄序靈體劇烈地顫抖著,他不肯相信眼前的真相,像是要拚命掩蓋內心深處那洶湧而至的不安與蝕骨的悔恨,他聲音嘶啞,幾乎是吼了出來:
“不!假的!都是假的!他一定是騙我的!他為了他的寶貝兒子,連死了都要編造這種謊言來騙我!讓我愧疚!讓我痛苦!”
祝餘看著他近乎崩潰的模樣,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一切偽裝的力量,緩緩道:
“是真是假,這個答案隻有你自己知道。”
幻境如同脆弱的琉璃轟然破碎。
強烈的白光吞噬了所有過往的影像,幾人隻覺得意識被猛地拽回,眼前一白,再度睜眼時,已然回到了那片黑暗冰冷的寶庫之中。
驟然從光影交織的回憶跌回絕對黑暗,眼前的黑顯得格外濃稠窒息,彷彿連一絲微光都已被徹底吞噬。
“野徑俱黑,星火獨明!”啦唔唔急促捏了個訣,一小團柔和卻堅定的光球自他掌心升起,驅散了咫尺的黑暗,將眾人從伸手不見五指的絕望中暫時解救出來。
“瀾星!你怎麼樣?!”祝餘撲向前,幾乎是粗暴地從依舊維持著懷抱姿勢、卻眼神空茫的滄序手中,將瀾星小心卻迅速地搶了過來。
其他人也立刻圍攏上來,看著瀾星胸口那觸目驚心的傷口和蒼白的小臉,手忙腳亂地試圖施展治療法術,將靈力渡入他體內。
周圍的堅冰仍在緩緩融化,滴落的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滄序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如同被困在岸上的魚,那雙深藍的眼眸深處翻湧著無人能懂的風暴。
幻境中殘酷的真相與眼前現實的混亂交織,讓他整個人籠罩在一股極其陰翳、危險的氣息之中。
“就給我滾開。”滄序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彷彿隨時會爆發的瘋狂。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掃過圍在瀾星身邊之人。
聞言,江彌幾乎是本能地一個錯步,堅定地擋在了瀾星和祝餘的身前,迎著滄序那可怕的目光,沉聲質問:
“你想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