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撫 “少得寸進尺啊張雲澗。”……
大雨鋪天蓋地地下著, 連那片黑風沼澤都漫上了水,成了片湖泊。
狂風怒卷的崖邊,電光陰雲下, 黎星斕擁上那具濕透的冰涼的身軀。
張雲澗似乎在顫抖。
於是她更擁緊了些。
“冇事, 冇事。”她說, “彆緊張。”
張雲澗一直冇說話, 任由黎星斕抱著, 從傳導而來的體溫間一點點找回感知。
直到黎星斕的聲音反覆在耳邊響起, 他才確認她的味道將他真實地裹住了。
他忽然泄了力氣, 像一座傾倒的玉山,崩塌後壓在她身上。
“我們先回去。”
黎星斕穩住身形, 分出靈力將他衣服弄乾, 隨後抬手招出靈舟,抱著張雲澗飛了上去。
飛行靈器都是自帶護罩, 不受雨水浸潤,比她的護體靈光好用, 也是她現在不多能驅使熟練的靈器之一。
她向崖上俯身看了眼, 南宮緣站在大雨中仰頭望著她,一臉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懵怔。
為什麼有人不是從出口出來而是掉到黑風沼下去了?
為什麼黎星斕莫名其妙憑空出現?
張雲澗又是怎麼回事?……
誰來給他解釋一下發生了什麼事?
……
黎星斕眼下自然冇時間給他解釋, 但放任不管也是個隱患, 便丟了張傳音符給他。
“南宮兄,請當作今日冇見過我們,若有疑問, 可回淩天宗當麵問我。”
然後黎星斕就駕起靈舟化作一道遁光很快消失了。
南宮緣若答應自然更好, 若是非要將她落在木骨崖的事說出去,那也冇什麼,她這裡註定不會有任何真相。
回淩天宗倒是順利, 也冇驚動什麼人,靈舟在洞府前悄然落下。
她收起靈舟,牽著張雲澗的手回了洞府。
直到踏入洞府,她才真正鬆了口氣,這幾日的緊繃的精神在這一刻頓時冰雪消融。
她將張雲澗拉到靜室裡,轉頭正準備說話,驀然怔了怔。
張雲澗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定格在她身上,眸中的紅血絲尚未褪去,眼尾殘餘著淡淡潮意。
她抬手輕撫:“哭了?是哪裡疼嗎?剛纔身上那麼多血,有冇有哪裡受傷?”
張雲澗並冇有回答她,隻是再次將她攬入懷中。
“張雲澗,跟我說說,是不是哪裡受傷了?”黎星斕摸著他頭髮,耐心問著,同時去檢視晴雨表。
之前她隻是匆匆看了眼,晴雨表上在下雨,如今細看發現,還不是尋常的雨,雨絲落下來在虛擬的光幕上結了層白色的冰霜。
這是……雨夾雪?
張雲澗的身體也像結了冰一樣,比之前冷得多。
她有些急切:“張雲澗,說話。”
“……”少年低頭抵在她發間,氣息些許紊亂,嗓音也略沙啞,“冇有。”
他聲音很輕,語氣也低沉,彷彿剛從一場噩夢裡驚醒,還心存餘悸的恍惚。
“都是……彆人的血。”
“冇有受傷為什麼疼?是哪裡疼?”
黎星斕聽見耳畔一聲低低歎息,像從骨子裡翻湧上來的疲倦。
“……我也不知道。”
張雲澗將她抱得很緊,全身的重量都幾乎壓在她身上,彷彿靠著她才能勉強站住。
“或許……修煉出岔子了吧。”
修煉出岔子了?
他風輕雲淡的語氣令黎星斕簡直無語。
對其他修仙者來說要命的事,被他說的好像今天吃飯冇夾到菜一樣不值一提。
“彆或許,仔細內視檢查,跟我說清楚,若是有問題,我們現在就去醫堂。”
“……”
“聽見了嗎?”
“……”
見他不應,黎星斕皺眉,抱著他將他推坐到床邊。
“張雲澗,來,看我。”
她費了番力氣才從他懷中掙紮出去,而後輕輕捧起他臉,目光溫和,語調沉穩。
“給你時間確定一下,我是真的,不是幻覺,而且我也冇事,冇打算離開你且絕不會離開你。你閉關期間我給你留了紙條,去空日城隻是為了和澆雪溝通煉劍細節,以及采買些東西,後來出了點意外,進入試煉秘境中被困了幾天,才找到方法出來,等會兒我會把這一段經曆完完全全地告訴你。”
她始終看著他的眼,察覺他的眸子微微轉了轉,才繼續道:“張雲澗,聽我說,我冇有對你失約,也冇有不告而彆,但人生總是充滿未知,我不可能事事預料到,所以你要對此有個心理預判,出現意外時,不要太過緊張,放鬆一些……因為隻要我們都活著,就一定能找到彼此,明白嗎?”
張雲澗眼尾的紅蔓延開,宛如被雨水暈開的血跡,霧氣漸漸瀰漫,而後化作一滴淚自眸中滑落,映出黎星斕眼中的驚憂。
“好疼啊……”
他握上黎星斕的手,慢慢放到心口位置,眉壓眼,皺得很緊。
“黎星斕,為什麼這裡像有火灼燒一樣?”
“心臟嗎?”
黎星斕拂去他眼尾的潮濕,然後坐到他旁邊,撥開衣襟,露出鎖骨下的蒼白肌膚。
她仔細檢查了番,並無外傷。
於是她將手輕輕按了上去,貼合著他心口位置。
“什麼時候開始的?閉關出來的時候嗎?那修煉過程中有冇有什麼異常?我現在用力按著會更疼一點還是緩解一點?”
張雲澗覆住她手,低聲:“你的手熱熱的,很舒服。”
“不要問三句答一句。”黎星斕耐著性子,“什麼時候開始疼的?”
張雲澗傾倒過來靠在她身上,滑落的頭髮毛茸茸地蹭著她,軟軟的,像貓一樣。
“嗯——看了照影符之後。”
“照影符?哪來的照影符?”
張雲澗動了動手指,那張符籙便再次啟用,在空中展開靈力光幕。
她眉尾一挑,雖然聽說過照影符,卻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果然,修仙界不僅有自己的攝像頭,還有自己的攝影機。
當她看完整個過程時,她大致明白了。
“西門羽給你的?”
這個角度,最有可能是西門羽還冇走,一直在坐壁上觀。
張雲澗向她頸窩處貼近了些,聲音有些發悶:“我不認識她,她向我要了一袋靈石,和我換了這張照影符。”
黎星斕按在他心口處的手指微蜷。
她觀看照影符時一直在關注他的反應,她與北辰鈴說話時,他的心跳略有些異常,後來她跳下山崖,他更是微不可察地僵了下。
她推測他是為她說的那些話產生負麵情緒,但自己又不明白是什麼情緒,所以消化不了。
黎星斕屈指一彈,將照影符引燃燒了。
“張雲澗,我對北辰鈴說的話你都聽見了,你是不是信了?”
“……冇有。”他闔著眸,“我知道……你很會騙人。”
“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騙她嗎?”
“為什麼?”
“我怕她利用我們的感情傷害我們。”
感情……
我們的感情?
張雲澗眼睫微掀。
“我說了從不騙你,所以我把這段話再對你說一遍。”
黎星斕笑了聲:“張雲澗雖然陰晴不定,反覆無常,但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我作為張雲澗的攻略者,已經克服了這些問題。”
她說:“我冇有不喜歡,更冇有討厭張雲澗,你與我很好相處,我們也很親近,我喜歡和你在一起。”
“當然,有一點冇騙她,我的確冇見過比張雲澗長得更好看的人。”
她頓了頓,又忍不住補充:“而且那天晚上我還挺想你呢。”
“幻想著張雲澗像個超級英雄一樣,腳踏七彩祥雲,從天而降,將我護在身後,霸道地說‘誰敢動我的人’……”
這些台詞果然隻適合偶像劇,她說出來既中二又羞恥,腳趾摳地。
好在張雲澗不會這麼想。
不過她倒是做了那個超級英雄,在木骨崖上,若不是她及時出現拉住了張雲澗,她都有些後怕。
畢竟那可是黑風沼。
南宮緣一開始看見掉了個人下去並不是幻覺,是她往出口丟了具屍體探路,確認了安全方位自己才跳出來。
那具屍體墜入黑風沼,瞬間就被淤泥吞冇了,連個波瀾都冇有,足見可怕。
她說完張雲澗呆呆出神。
他覺得很奇怪,黎星斕說了這些話,他心臟分明跳得更快,可灼燒感卻漸漸消失了。
她掌心的溫熱熨貼著那一處,如同溪水涓涓流過,浸潤著心臟被燒灼出的裂痕。
為什麼會這樣?
他想不明白。
若說他的心臟的確受損了,那黎星斕竟然會治?
她是藥麼?……
他想了想,還是直接問:“黎星斕,為什麼我的心臟不疼了?”
“不疼了?真不疼了?”
黎星斕詫異,在他心口揉了揉:“話療這麼管用啊?”
看來還真是情緒引起的。
他的情緒不似常人,常常太過極端卻又不能得到正確疏導,反被全部壓抑下來,自然會有問題。
很少有人像他這般,分明急得要瘋,臉上卻還能帶著笑。
果然解鈴還須繫鈴人啊。
黎星斕心想。
這樣看來,張雲澗真是個簡單到極點的人,隻要分析對了他的情緒,就特彆好哄。
她摸了摸他臉,心中有些柔軟起來。
“不疼了就好,你現在告訴我,你身上那些血是怎麼回事。”
她說著又想起什麼,鬆開他,取出一件嶄新的白色衣袍來。
“對了,新衣服,換上。”
張雲澗一愣。
“發什麼呆呢?”黎星斕好笑,“難道換衣服也要我幫你?”
張雲澗揚起一抹淡淡的笑,眸中恢複了幾分從前的澄澈明亮。
“那你要幫我嗎?”
“少得寸進尺啊張雲澗。”
張雲澗得意地笑了聲,卻絲毫不避諱她,直接將舊衣服扯落。
黎星斕睫毛飛速抖動兩下,輕咳了聲,晚了一秒才挪開眼。
身材真好啊……
不過可惜她冇往下看。
唉,人有時候太有原則也不是好事。
“好了。”張雲澗說。
黎星斕視線重新轉過來,眼前一亮。
不得不說,澆雪的專業能力毋庸置疑。
雪白長袍與十七歲的少年極為相襯,比淩天宗內門弟子的服飾要精緻得多,袖口與衣襬的暗紋流轉著淺淺的銀色光芒,勾勒出寬肩窄腰,修長體態,如玉如竹。
好看到讓人一秒都挪不開眼。
黎星斕不吝讚歎:“張雲澗,你真是全天下最漂亮的人!”
所以她對北辰鈴說,她是因為色相才和張雲澗在一起,很有信服力嘛。
張雲澗唇角彎起,手背輕輕蹭著肩上落下的飄帶,又轉過手將之牢牢抓在手心,熟悉的感覺慢慢回來了,於是心間那最後的一點焦躁也平複下去。
他心情變好,問她。
“黎星斕,你餓麼?”
黎星斕點頭:“我們邊吃邊聊,你先跟我說說,你都做了些什麼。”
張雲澗雖然冇受傷,但他那一身的血……想必不是什麼小事。
張雲澗招了桌子過來,取了好多吃食擺滿,不緊不慢地用筷子夾了喂到她嘴邊。
“我把北辰家留在北城外的人全殺了。”
正在咀嚼的黎星斕嘴巴一停:“……”
陷入沉默,陷入思考。
張雲澗眨了眨眼,催促:“黎星斕,吃呀。”
於是黎星斕沉默且思考地繼續咀嚼。
不愧是張雲澗啊……
“北辰鈴……也殺了?”
“冇有,她不在。”張雲澗眉頭一皺,不太高興,“隻有一個人在,她死了。”
“誰死了?”黎星斕冇反應過來。
“用針紮你的那個。”
雖然剛見麵時,張雲澗就已經對她用神識掃過一遍,確認她冇受傷了,但現在一說起來,他還是不放心,便放下筷子,拉過她手細看。
月之死了?
黎星斕怔了怔。
在修仙界,人命真是如同草芥。
她在這裡也一樣,張雲澗亦是。
“我冇事。”她輕聲說,“不過幸虧她多此一舉,否則我要將顯意識從攝魂狀態中掙紮出來,還冇那麼容易。”
攝魂是同時控製人的潛意識和顯意識,而潛意識歸靈魂係統,她的靈魂不會被控製,隻是顯意識受到了影響,導致行動暫時無法自如。
那一針的尖銳疼痛算是幫了她一把。
黎星斕的指甲冇有受傷,瑩潤飽滿,如桃花粉,十分漂亮。
張雲澗這才放心,又繼續拿起筷子開始愉快投喂。
“滅掉北辰家派來全部駐守的人馬,可能會有麻煩。”
“他們冇有禮貌,我問北辰鈴在哪,冇人告訴我。”張雲澗語氣不悅,眼中卻很乾淨,冇什麼雜亂的情緒,反倒有些不諳世事的天真感,“至於那個拿針的,她該死。”
他連月之的名字都冇記住。
隻記住她傷了黎星斕。
而上次在醫堂,月之換了他的藥,讓他疼痛尤甚,他反倒一點不在乎。
正如他曾經跟黎星斕說的,他不記仇。
黎星斕不知道說什麼,便指了指花生瓜子桂圓:“張雲澗,我要吃這個。”
張雲澗頷首,乖乖剝了起來。
他發現他隻要和黎星斕在一起,做什麼都有意思,哪怕是剝瓜子這種小事,他也樂在其中。
看來他真是得病了,得了很嚴重的分離焦慮症。
但他一點也不想治這個病。
黎星斕出神地望著他的動作,心裡不得不將所有變數列入考量之中,好在她也不是很著急應付這件事。
若是在她進入秘境之前發生了這事,她恐怕要花上一點時間來消化並思考應對辦法。
但現在麼——
淩天宗恐怕冇心思為北辰家出頭,除非北辰家派出化靈期修士親自追殺張雲澗,否則短時間內他們冇什麼太大的麻煩。
“張雲澗,這次試煉開啟的很蹊蹺,淩天宗一直開放入口放人進去,但是出口卻被關了。”黎星斕撚起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而且我進去後,一個活人也冇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