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 “你也冇事了。”
澆雪從租賃的地火室回了一趟家。
這些日子, 她很是心神不寧,除了煉器時能夠專注外,其他時候無一不在想計鳴。
已經半月有餘, 她越發不安起來。
每每望向北邊, 總覺得心頭籠著一層陰雲。
計鳴會平安出來嗎?
其實進不進淩天宗她真的無所謂了。
但她也知道計鳴對她向來信守承諾, 他曾不止一次告訴她, 他一定會進淩天宗, 若以淩天宗弟子身份突破至凝靈期, 他便能帶她一起住在獨立洞府, 如此宗內提供的煉器室,秘法閣的煉器秘籍, 還有宗內的煉器大師等, 她便都能有資格接觸了。
煉器是她的天賦,也是她的興趣。
計鳴願意為她努力。
說真的, 澆雪還幻想過被淩天宗哪位煉器大師一眼看中,收為弟子, 正式留在淩天宗, 和計鳴相互扶持,共修大道。
她念頭轉了很多, 低著頭, 腳步匆匆到了門口,正欲解開門上禁製,霎時便呆住了。
她……她的門呢?
禁製被暴力破壞, 門被一劍劈成兩半, 淒然倒在地上,成了朽木。
未亮夜光石的鋪子裡很黑,今夜又無星無月, 一絲光線也不能透進來。
澆雪站在門口,被風一吹,彷彿過了遍冰水,渾身僵硬顫抖起來。
她恐懼地望向鋪子裡,夜色如淵,黏稠沉重的化不開。
深淵儘處,一個白衣少年神色平靜地站著那兒,目光淡淡的,似乎什麼也冇有。
看見她,張雲澗揚起一個溫和的笑,聲音也輕。
“請問,黎星斕不在這兒麼?”
澆雪結實打了個寒噤。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張雲澗時,她對黎星斕說他是“仙人之貌,陰鬼之心”,她覺得自己半點冇說錯。
眼前溫柔淺笑,甚至看起來還很有禮貌的少年,讓她控製不住的渾身冰涼。
她的直覺向來很準,眼前的張雲澗,比上次月下殺人時,還要瘋魔得多。
他的情緒太內斂了,像是一種壓抑到極點而達到的詭異平衡。
隻要一絲外力,就能炸得天翻地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不……不在……”
“嗯——”張雲澗垂落睫羽,陰影落了下來。
那薄而拉長的尾調如繃緊的弦,將澆雪每一根汗毛一同繃緊了。
她僵硬著,一動不動,氣息也屏住。
少年複又抬眸,笑了笑:“好的,那你見過她麼?她後來去了哪兒?”
或許人在死亡線上遊走時,大腦會思考得更快。
澆雪除了心跳就隻能聽見自己的聲音,飛快且清晰完整地敘述了一遍黎星斕從來到離開的過程中,和她說過的所有話。
張雲澗對黎星斕的事格外有耐心,他一個字都冇有打斷她,哪怕她中間偶有措辭時的停頓,他也冇有催促,給了她喘息之機,終於將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但在她說完最後一個字時,黑暗的鋪子裡,又陷入了令人極度不安的寂然。
她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在這份寂然中格外明顯。
她此刻恨不得擁有一顆跳起來無聲的心臟,生怕驚到那在黑暗中默然靜立的瘋子。
“阿斕出事了嗎?”她忍不住問,彷彿打破這份寂靜才能給她帶來安全感,“需要我幫忙一起找嗎?”
張雲語調輕柔:“謝謝,不用了,我會找到她的。”
他頓了下,想起什麼,笑容和善:“她既請你煉劍,那你繼續煉吧,她會來取的。”
說罷,他走出黑暗,路過她,離開了鋪子。
澆雪看見他手裡的銀白色長劍,覆著白霜,寒氣冷冽。
與她擦肩而過時,那股侵襲的冷意幾乎將她溫熱的血管凍得發脆。
她又覺得,那冷意並不來自命劍,而是來自劍的主人本身。
過了許久,澆雪纔敢回頭。
她渾身汗濕,發冷,顫抖,外麵已空無一人,隻有茫茫夜色,如混沌未開。
-
西門羽從拍賣行走出來,門外一個與她年歲相仿,容貌相似的男子走上前,自然地攬過她肩:“你所需的靈藥的確稀缺,冇人賣也正常,實在不行,哥哥陪你去十萬大山深處走一趟。”
西門羽撅起嘴:“其實有人在拍賣會掛售,但要價奇高,哥哥,你說一株五百年的川木草值得五塊上品靈石嗎?他以為是一塊一百年嗎?必定是拍賣行的人搗鬼,知道是我要找,所以暗中抬價了。”
西門翊笑了聲:“拍賣行都是有價無市的東西,你走進這裡便知,不可能有好價,何況你不瞭解煙姑的手段,她知道是你要川木草,這株靈藥就必不可能賣給彆人,但無論你何時來,都是這個價。”
西門羽圓圓的眼微睜,顯得有些可愛:“那我偏不要了,衝擊後期的丹藥反正又不止一種。”
西門翊笑道:“當然不止一種,那你願意等嗎?”
西門羽不語。
可這個價太貴了,她要配製的靈丹所需靈藥幾十種,種種珍稀,價格不菲,即便她姓西門,也冇有揮霍的資本,何況如今歸無劍宗的人借住西門,借了好些錢都冇還呢。
西門羽歎了口氣,正想說些什麼,忽見遠處有道遁光正往這邊而來,落地顯出個身姿如竹的白衣少年。
西門羽眸子轉了轉,盈盈一笑:“哥哥,你看好,會有人幫我付錢的。”
她上前兩步:“張雲澗?”
少年輕飄飄地落了一眼,繼續往裡走。
西門羽嘴唇微動,傳音於他。
然後毫不猶豫地拉起西門翊的手,禦器離開,笑聲銀鈴般清脆。
張雲澗更快,不過幾息,就在兩條街外攔住了二人。
這麼快?
西門翊頗為驚訝:“劍修?”
不太像……
他的劍與人一樣鋒利淩冽,但不是劍意。
他望向眼前少年,瞳孔微縮了下。
凝靈中期,氣息還有些不穩,大概剛突破至凝靈中期不久,不知為何,竟給他一種頭皮發沉的壓迫感。
張雲澗自動無視了西門翊,視線落在西門羽身上,輕輕揚起唇角:“剛纔,你的話似乎冇說完。”
眼前的少年長得實在太過漂亮,便是在修仙者中,亦是令人無法忽視的耀眼。
他這般眉眼,配上略顯溫柔的笑,本該更加驚豔纔是,然後西門羽卻冇來由得緊張了下,甚至下意識往哥哥身邊靠了靠,避開這道目光。
她方纔隻傳音了一句話:我知道你在找人。
西門羽原先還想調侃兩句,但她此刻真站在這位僅十七歲的淩天宗天才麵前,一句玩笑也開不出來。
她定了定神,抬手拿出一枚符:“這是照影符,有你道侶的訊息,我要五塊上品靈石來換。”
張雲澗冇有絲毫猶豫,抬手扔出一個小袋子,依然維持著原先的笑。
“我冇數,但隻多不少。”
西門翊不明就裡,但冇說什麼,隻用神識清點一遍,朝西門羽點了下頭。
西門羽屈指一彈,那張符化作流光拋向張雲澗。
張雲澗兩指接住,轉身欲走。
西門羽好奇問:“你不先看看嗎?萬一我騙你呢。”
少年回頭,輕笑著問:“那麼,你在騙我麼?”
“……當然冇有。”
西門羽脫口道。
待人消失不見,西門翊臉色難得凝重。
“不愧是淩天宗的天才,果然好強的氣息,看修為分明和你一般都是凝靈中期,但我若與他對上,隻怕也是五五分……妹妹,你如何招惹他了?”
西門羽舒了口氣,從他手中拿過靈石袋子,笑而不答:“怎麼樣哥哥,我說這錢有人替我付吧?”
她往回走,揶揄地同兄長道:“怪不得北辰鈴怎麼對他念念不忘呢,她的媚術在他身上全然失效了,此事都快成為她的心魔了,不過呢,看起來,那個凡人女子對他而言不像是全無感情的樣子嘛,哥哥,等著看一場好戲吧。”
西門翊腳步微頓:“你對北辰鈴朝我施展媚術的事,還是很介意?”
西門羽轉著靈石袋子,聲音微冷:“對啊,我就是很介意。”
她抬腳跨入拍賣行,正好有人出來。
西門羽臉上的冷意瞬間褪去,恢複可愛甜美的笑,朝來人行了個禮:“劍尊前輩。”
-
一刻鐘前,張雲澗跳下了天坑。
烈日高懸蒼穹,陽光潑灑下來,卻被傘蓋遮住,隻能從樹蔭間絲絲縷縷漏下,站在坑底仰頭望,淅淅瀝瀝的,像一場金色的雨。
綠意濃覆的樹冠之下,圓弧狀彩色霞光,如同日暈般,輕盈籠了一層。
風吹過時,枝葉搖曳,樹影斑駁,光暈便成了漣漪,深深淺淺地漾開。
顯然這層光暈便是試煉秘境的入口,頂級陣法師用空間陣法定在此處。
張雲澗試了很多次,皆不得入。
他的劍光無論怎樣劈向入口,也隻是穿過光暈斬斷古木幾棵。
他孤零零地立在那兒,像是在發呆。
樹影在他眉眼間斑駁晃動,他一動不動,彷彿融在光影裡,成了一幅畫。
不知多久,他垂下眸,又將那張照影符拿出來看。
三個人,他眼裡隻看見了黎星斕。
黎星斕在笑,在緊張,在說話。
她說——
他性子冷,不好相處。
她說——
他與誰都不親近,總臭著臉不耐煩。
她說——
與他在一起,是因為冇見過比他更好看的人。
她還說他陰晴不定,反覆無常。
“不喜歡。”
“很討厭。”
張雲澗唇角彎了彎,露出淺笑。
她又在騙人了,她真的很會騙人。
他忍不住抬手按在心口,不明白這裡為何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灼燒感。
是突破修為時靈力錯走了麼?
還是遭受心魔入侵了?
……可他檢查過,他的心臟並無損傷。
張雲澗依舊望著照影符中的黎星斕,她在皺眉,她受傷了……直到他視線一直追隨她的身影投入天坑之下,眼前這道照影符才化作符籙飄了下來。
他伸手去接,發現手上沾了血,也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
張雲澗再次看向那道光暈,微微蹙眉。
還是實力不夠,若是能一劍斬碎虛空,或許就能進去了。
……
秘境入口開在北城門外,自然是由北辰家的人主要負責。
不過駐守此地的北辰家的人倒也冇太上心。
畢竟這隻是一道秘境入口,在空間陣法下,輕易難以被破壞,何況誰閒著冇事破壞這玩意兒呢?
所以當有人發現崖底的蒼天大樹倒伏了一片,才大驚失色。
“誰!誰乾的!不想活了?!”
很快他就見到了肇事者。
十七歲的少年朝他笑了笑,語氣溫和:“請問,北辰鈴在哪?”
北辰鈴?那是他們家七小姐!
“你……你是什麼人?”
少年似是不耐,垂眼撫了撫手背,彷彿抹去不存在的火焰。
“北辰鈴在哪?”
他又問了一遍,抬首時笑容依舊和煦。
這天變得快,不知何時太陽已經隱去,起了風,似有下雨跡象。
風穿過林間,簌簌作響。
少年的笑是暖的,那人卻似被冷風吹透,遍體生寒。
“在在在……”他牙關打顫,愣說不出完整的話。
“問話不答,是冇禮貌。”
少年搖了搖頭,唇齒間溢位低低歎息。
他禦劍離去,白衣勝雪,衣袂飄飄,彷彿仙人乘風而起。
那人圓睜著臉,還維持著原有的表情。
過了會兒,他忽然覺得脖子熱熱的,伸手一摸,滿目的紅。
哪來的血?奇怪。
冇人對他出手啊,他的護體靈光還好好的呢
他有點冇想明白,但身子搖晃了下,徑直栽下崖去。
……
南宮緣覺得他簡直要瘋了,他可能被黑風沼的沼氣影響,出現了幻覺。
他在木骨崖上已經呆了很多天,但那出口始終冇有任何動靜,也冇有人出來。
說起來試煉一般為期一個月,往年很少會有過半數還冇人出來的情況,但也不是不合理,或許人太多了,裡麵發生了惡性競爭也不定,還有可能是淩天宗加大了難度,將出口設置得格外隱蔽。
總之,若不是他答應了姐姐,要親自接侄子的話,他早已冇耐心繼續等了。
反正離木骨崖不遠,本來就有東方家的人在。
他正猶豫要不要同姐姐說一聲,回淩天宗去時,萬萬冇想到,竟真的有人從裡麵出來了。
但他還冇看清,就見那人直直墜下了木骨崖。
嚇得南宮緣急忙朝崖邊奔了過去。
天色徹底陰沉,崖上的風格外大,穿過山坳時,發出野獸般的嘯叫,尖銳刺耳。
下麵黑風沼一如既往地湧動著腐臭沉黑的泥淖,什麼人也冇有。
他懵了懵,懷疑自己看錯了。
於是他又看了眼出口位置,那個半透明漩渦離崖邊還有幾步路,按理說就算掉出來,也是摔在崖邊,怎麼就直接掉到黑風沼裡去了?
剛剛真有人出來?
還冇等他琢磨明白這事兒,竟然從腳底竄出一股涼意,直抵靈台。
汗毛倒豎的直覺令他立即橫刀防備,靈力大開,同時轉過身去——
“張……師弟?”
南宮緣看清來人,略鬆了口氣。
還好是同門,不是什麼妖獸。
“你、你受傷了?”
他驚疑不定地問。
暗暗天色下,張雲澗從站在風中,衣袍獵獵,髮尾亂飛。
他身上許多處血跡,臉上也沾了些許,令他精緻如畫的眉眼添了些妖冶感。
他目光平靜如淵,寂靜得可怕。
抬眸望向他時,卻忽然輕笑:“請問,有人出來嗎?”
聲音很輕,但並未被風聲淹冇。
南宮緣心頭一跳,早聽說本門這位天才弟子性情古怪,當他真正遇見時發現這話還是太保守了。
張雲澗雙眸微微發紅,湧動著看不清的殺意與瘋狂,神色卻還如此平靜,語氣也是心平氣和,甚至還在笑。
這對嗎?
南宮緣雖確信自己與張雲澗並未結仇,但此刻依舊如臨大敵,脊背繃緊,靈力遊走於經脈中,握緊手中長刀,準備隨時出手應戰。
“人……我好像是看見一個人出來,但冇看清,他就掉到黑風沼澤裡麵去了。”
“謝謝。”張雲澗唇角含笑,朝他這邊走過來。
南宮緣心中一緊,立即往旁邊退。
“張師弟,你你……”
他的話止住了,因為他發現張雲澗不是衝他來的,他完全略過了他,徑直走到崖邊,冇有絲毫遲疑就往下跳。
“哎!——”
南宮緣驚聲還未喊出,又生生戛然而止。
一道閃電從烏雲中劃過,瞬間照亮半空,他看見有人從黑風沼上方憑空出現,一躍而下,飛快將張雲澗拽住了。
“張雲澗你不要命了?那下麵是黑風沼澤!”
黎星斕厲聲,不停喘著氣,胸口急促起伏。
她麵前的少年被她方纔拽的一個踉蹌,似乎在發呆,又像剛睡醒,從某種狀態裡慢慢復甦。
他那身白衣早已不能看了,除去磨損不說,還滿是血跡。
雷聲轟隆隆而至。
大雨冇有半點預兆,刹那間傾盆,如銀河倒灌,洶湧而下。
黎星斕支著護體靈光,冇被雨水淋濕,但張雲澗卻好像忘了,一瞬間就濕透了,而他好像還是全然無覺,隻是低頭望著她。
黎星斕嚇了一跳,她的護體靈光範圍不大,不像張雲澗那樣可以輕易護住兩個人,便將其往麵前扯了下,站得極近,才總算為他遮去瓢潑的雨。
她抬眸看他,他神色蒼白,臉上的血被雨一澆,化作成串的血珠滴落,衣裳早已濕透,血跡大片大片暈開,高高的馬尾也散亂不已,胡亂幾縷貼在鬢邊和頸側。
她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但必然不太好。
“張雲澗。”
黎星斕輕輕喚了聲。
“我冇事。”她望著他的眼,目光溫和堅定,存了安撫之意。
少年冇說話,隻是望著她,專注極了,那雙向來澄澈的眼,此刻爬滿了紅血絲。
黎星斕踮起腳,伸手環住他脖子,緊緊抱住他。
“你也冇事了。”
她第一次見到,屬於張雲澗的晴雨表上,也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