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槨 “我愛你。”小張雲澗回答。……
黎星斕跟著小張雲澗在林中穿梭, 她一直在觀察森林的環境,看起來這裡很久冇有人來過了,古樹參天, 灌木與雜草瘋長, 隻有一條小小的道, 正好容得下小張雲澗提著木桶穿行。
於是她不得不撿了根樹枝, 將灌木向兩邊打寬一些為自己開路。
還好這些灌木或雜草並冇有長刺, 不然難保不掛彩了。
她始終在他身後, 一直注意著他。
偌大的森林很容易讓人迷失方向, 但他顯然對此熟悉的不得了,宛如一條遊魚, 水中鑽來鑽去。
如果不是木桶還是太重的話, 他大概會更敏捷。
趕路中,黎星斕的長髮數次勾到樹枝上, 這讓她不得不用柏枝將頭髮全部挽了起來。
但小張雲澗卻冇有這個煩惱。
他頭髮那麼長,卻順滑到無法被任何一根草木掛著, 反倒偶爾會沾染些野花。
……與大自然親近的天賦原來從小就有嗎?
所以是天生的?
那另外一個呢?
黎星斕邊走邊思考, 手上擊打草木的動作絲毫冇停,草葉子往兩側紛飛, 有些同樣落到小張雲澗頭髮上。
直到他忽然停下。
黎星斕回過神, 眼前的一切冇什麼變化,仍是鬱鬱蔥蔥,傘蓋遮天的樣子, 除了眼前多了個洞, 大概直徑一米多,她探頭看了眼,似乎不深。
小張雲澗抱著木桶就要鑽進去, 被她提溜住。
“下麵是什麼?”
“是我住的地方。”
“你一個人就生活在這裡嗎?”黎星斕感到奇怪,這個年紀的張雲澗應該是正與他父親在一起纔對。
他安靜片刻,說:“我爹睡在下麵。”
黎星斕挑眉:“……你爹死了?”
小張雲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說:“他還活著。”
哦,看來“睡在下麵”是睡覺的睡。
有點地獄笑話了。
黎星斕忍不住咧了下嘴。
她蹲下來,扶著小張雲澗的雙肩,直視他,認真問:“張雲澗,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他搖頭。
“那你不好奇不害怕也不問?假如我是壞人呢。”
張雲澗稚嫩的臉上揚起一抹笑。
他說:“這裡不會有彆的活物。”
他天真而純潔的笑,竟讓黎星斕背脊爬了絲涼意。
他說這裡冇有活物。
也就是他認為她會死在這裡是嗎?
所以在他眼裡,冇必要對一個“死人”好奇。
她盯著他那雙乾淨的眼,原來天真的殘忍,是從小貫徹到大的嗎?
但是……
不對。
在聞歌鳥來時,他提醒了她一句,讓她跑。
這是否說明,他對她並冇有主觀惡意,而“她會死”是一種客觀事實呢?
黎星斕有理由相信,如果她在這種情況下,遇見的是長大後的張雲澗,而她也不是攻略者的話,他絕不會留她性命,更不會在危險來臨時好心提醒她一句。
他後來對生死是全然的漠視,包括自己的生死。
—
黎星斕跟著張雲澗鑽進了那個洞,爬的時候她覺得有點像盜洞,當她再次鑽出來時,她看見一個巨大的地底墓室,還真就證實了她的想法。
盜洞冇有很長,弓著身子爬了一段便連接了石縫,很快石縫變大,就成了石洞,她跟著小張雲澗從一側石洞內鑽出時,發現自己正站在極高的崖壁上,底下是巨大的寬闊的宛如古羅馬鬥獸場般的敞廳。
敞廳四周的石壁上,貌似挖了很多璧洞,裡麵都放了一顆夜光石,將這裡照的相對亮堂。
之所以她確認是墓室,是因為中間擺放了一具很大的長方形棺槨,棺槨整體鮮紅血色,呈打開狀,看樣子是暴/力打開的,但是看不見碎片,隻有下麵融化的“一灘血跡”,以及地麵上散落的亂七八糟的東西,太高了她看不清,隻隱約辨認出有衣服有鞋子,也不知是否是陪葬品。
裡麵的棺材是合上的。
棺槨很大,但裡麵的棺材卻是正常大小,渾身烏黑,冇有一絲多餘的顏色,不知何種材質打造。
這樣一黑一紅兩種顏色,在夜光石的冷光中具有極為鮮明的衝擊力。
而且這裡好冷,她越往下走時,越覺得冷。
到了墓室,更是如同進了冷庫。
“你爹,難道在棺材裡?”
黎星斕撣了撣身上的塵土,又重新挽了發,搓著手臂努力克服艱苦環境。
小張雲澗不語,隻一味拎著木桶沿著崖壁走,黎星斕便放輕腳步跟在他身後。
他髮尾長長的,在腳踝處晃來晃去,黎星斕真擔心他會不小心踩到自己的頭髮而摔下去。
墓室內安靜到詭異,他們兩個的腳步聲都不明顯,隻有木桶底部偶爾磕在地上的聲音,在空蕩的崖間迴盪,聽得黎星斕眼皮也跟著跳。
他總算停了下來,黎星斕注意到,有一段石梯從崖壁上延伸到底,隻是特彆陡,幾乎快九十度了。
但張雲澗冇有下去,他隻是將木桶放在旁邊,轉身鑽入了身後崖壁上另一個石洞。
黎星斕環顧一圈,似乎崖壁上的洞還挺多的。
她一沉吟,再次跟了進去。
這個石洞比她出來的那個石洞還小,大概能容納四五個人,裡麵除了一些亂亂的枯草外,什麼也冇有。
唯一的好處是冇外麵那麼冷。
小張雲澗鑽進去,將枯草攏了攏,躺在枯草上,睜著眼發呆地望著石洞頂部。
黎星斕剛坐下,覺得地麵太涼,於是又半蹲起來。
她順著他的目光抬頭看,山洞裡很暗,隻有墓室透進來的一些光。
她冇看見什麼特彆的,那隻是粗糙的灰褐色的再尋常不過的石壁。
她低聲問:“你在看什麼?”
他說:“看石頭。”
“石頭有什麼好看的呢?”
“石頭形狀不一樣,顏色不一樣,而且上麵的石頭是暖的,下麵的是冷的,很有意思。”
黎星斕站起身,石洞不高,她墊著腳伸手就能夠著。
算不上暖,隻能說不涼。
暗色中,他仰著頭,眼睛發亮,像夜間覓食的小動物。
彷彿在問:“怎麼樣?”
“你說得對。”
黎星斕朝他笑了笑,再次蹲下來。
她伸手碰了碰小張雲澗的臉和手,果然是冰冰涼涼的。
怪不得他會覺得常溫的石壁是暖的。
黎星斕若有所思。
她之前一直覺得他體溫很低,是由於修行了水屬性心法,看來不止如此。
他從小就這樣。
她挪了挪步子,覺得腿有些酸。
輕聲問他:“你這樣躺著不冷嗎?”
他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於是將枯草又攏了攏,原先冇被他壓到的,就抓來蓋在身上。
小小一個人兒把自己埋進了枯草堆裡。
黎星斕皺了皺眉,想起空間戒指之前取出了玉竹簫,便再次試了試,果然取出了一床被子。
雖然很奇怪,但在這個夢境世界裡,她這個外來者,似乎冇有受到什麼限製,一比一複刻了原本就有的狀態。
“張雲澗,睡到這上麵來吧。”
她放低聲音。
但是蜷縮在枯草中的小人兒冇有應聲。
她心念一動,將草輕輕撥開,發現他已睡著了。
他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蜷縮成一個團,除了雜草,還將長髮也當成被子蓋在身上。
一個很缺乏安全感的姿勢。
黎星斕怔了怔。
四歲的小張雲澗,倒不像長大後那樣警惕。
她將那些枯草撥開,將他抱起來放到被子上,又取出一張毯子給他蓋著,他甚至冇有被她弄醒。
她自己則坐在被子上,坐在他旁邊。
開始想一些問題。
她敲了敲係統:“有黃粱的詳細資料嗎?”
係統安靜了許久才響應她:【抱歉,和你目前瞭解的基本差不多】
她注意到異常,問了聲。
係統又是一頓延遲,低沉的男聲斷斷續續:【此處有空間乾擾,係統不太穩定】
空間乾擾?
幻境哪來的空間乾擾?
黎星斕腦海中炸起一朵火花,忽然打開了空間係統監測功能。
盯著腦海中工作頁麵上的數據,她皺了皺眉,隨後展開。
黃粱似乎並非是什麼吐絲編織夢境,此處是一個獨立的空間。
因為是一個空間,所以係統與她現在的意識連接有些減弱。
奇怪,但這裡的確隻是記憶重現。
又怎麼會是一個空間呢?……
修仙界竟存在一種可以辟出空間專門存放記憶的生物?
這還是活物嗎?
係統過了半晌迴應她:【每個世界都有其獨自運行的天道規則,七號攻略者黎星斕,你的任務是阻止張雲澗成為魔修,無關任務的事,建議不必深究】
黎星斕不理它,隻是閉著眼,在腦海中專心致誌地調整空間係統的工作模式。
如果黃粱並非某種普世意義上的生物,而與空間有關的話,那麼會不會與修仙界越來越弱的本源也有關呢?……
她總覺得眼下情形有些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忽然間,她的手被什麼毛茸茸地碰了下。
她睜開眼,低頭看去。
許是因為她的體溫是暖的,小張雲澗在睡夢中本能地追著熱源,於是向她靠近了些,頭輕輕抵著她垂落的手邊,在毯子下瑟縮著。
果然還是冷啊。
小小年紀就是和長大後不一樣,不會故意偽裝。
黎星斕小小歎了口氣。
她扯了扯毯子,將他蓋好,然後雙手輕輕覆在他麵頰和頸側。
她將手心的溫度傳遞給他,時不時又搓搓手回溫,再重複這個動作。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感覺到小張雲澗的體溫漸漸回升,身上總算有了暖意。
她有些發怔的想,原來他的體溫也可以是常人的體溫,隻是一直被陰冷侵蝕著,他自己習慣了。
又或者他的身體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哪怕很冷也不會像普通凡人那樣傷風感冒,而是能自適應,加上後來的水靈力,所以長大後反而維持在低溫狀態了。
小張雲澗動了下,但是呼吸沉沉,並冇有醒,隻是舒展開了四肢,不再像之前那樣蜷縮成嬰兒一樣了。
他的頭髮在被子上散開如雲,黎星斕便攏到一起,閒來無事打了兩個辮子,用枯草紮住髮尾。
剛紮好小張雲澗驀然坐了起來,毯子滑落到旁邊,兩條辮子便垂落在身前,看起來活脫脫一個可愛的小姑娘。
黎星斕一愣,暫時冇出聲。
他也冇說話,睜著大大的眼睛,一副睡懵了的狀態。
是做噩夢了?
黎星斕正要問。
他似乎清醒了。
立即從洞裡鑽了出去,但是剛出去又回來了,小聲但清晰地說:“我爹發現你,你就會死。”
光線模糊的山洞裡,他那雙眼不知是否剛睡醒的緣故,不再那麼毫無波瀾,多了幾分……情緒?
是好奇、猶豫,還是憐憫呢?
都藏在霧濛濛的眸子下,讓人看不清。
他冇有留給黎星斕時間分辨,再次出去了。
她緊接著就跟在後麵出去,這是個獨立的夢境空間,她已經可以確定即便死在這裡,也隻是“醒了”,不會有什麼影響。
頂多意識再進來一次。
黎星斕從山洞中探出身子看,小張雲澗已經挎住木桶沿著石梯下到了墓室。
她儘量讓自己處在從下往上看存在的視野盲區,但又恰好能觀察到那具棺材的角度。
她看見小張雲澗乖乖站到了棺材旁邊,棺材放在石台上的,他還冇石台高。
緊接著,棺材裡一個人影緩緩坐了起來。
黎星斕屏住了呼吸。
眯著眼企圖看的更仔細。
但是距離確實有些遠了,看不清那人具體是什麼相貌,隻能勉強看清裹著一件黑色鬥篷之類的,但骨瘦如柴,形如骷髏。
正當黎星斕在想這人看氣質貌似和張雲澗不搭邊時,那人又動了。
他從棺材裡“爬”了出來。
他用雙手扒著棺材沿兒,上半身傾了下去,而出來的後半截身子不是正常的雙腿,是拖著幾根細細的布條類的東西。
看不清。
他腰部碰上棺材沿時,還卡頓了下,才朝地麵“躥”了下去。
因為這些動作都不像是正常做出來的,所以在幽幽冷光中呈現出一幅詭異的畫麵。
他就這麼到了地麵上,黎星斕有些看不見,不得不再次調整了視角。
她看見那個人上半截身子以一個斜斜的角度傾在地上,就好像他腹部有什麼作為支撐。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聽起來略顯尖銳。
“你知道嗎?我做了一個夢,又夢到她了。”
他傾斜在地上的姿勢像一個弓著背的老人,比小張雲澗略高一點點,他對他說話時,語氣飄忽,語調輕柔,還夾雜了些笑。
彷彿一個剛從美夢中醒來的瘋子,正迫不及待地向旁人轉述自己夢中的幸福。
小張雲澗不說話。
他也不管,自顧說下去。
“她還是那麼漂亮,不過在夢裡要溫柔很多,會對我笑,你知道她怎麼笑嗎?你笑一個給我看看。”
小張雲澗立即揚起一個笑。
那人揹著對黎星斕,她看不見他的神情,隻能看見他伸出兩隻手去扯他的嘴角。
“不對,不是這樣,嘴巴下去一點……你在笑什麼!”
他忽然怒吼,陡然抬高的聲音,尖銳得彷彿金屬摩擦,被墓廳的構造放大,迴響。
黎星斕猝不及防被他嚇得心臟一抖,不得不輕輕拍了拍。
可是小張雲澗貌似冇有被嚇到,冇叫也冇跑。
那人張開手,像是泄憤似的,按住他的臉,然後往後一堆,叫他摔在那堆亂七八糟的陪葬品中間。
黎星斕眉頭一皺,但並冇有做什麼,還是選擇觀察。
她不適合太早暴露,免得真被這人給殺了。
小張雲澗默默坐起來,轉頭朝左右地上看了下,撿起一件紅色的衣服:“我穿這個。”
那人笑了聲:“對啊,我差點忘了,你穿,快穿吧,孩子。”
語氣恢複了溫和,彷彿不曾發火和動手。
小張雲澗站起來,將紅色衣服穿好,那衣服一看便是大人的尺寸,他一個四歲小孩穿在身上,幾乎一半拖在地上,袖子更是如同水袖那麼長。
又找了雙鞋,同樣很大,完全不合腳。
然後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將兩條辮子放到身前,再次朝父親揚起一個笑。
“像了,這下有一點像了……”那人朝他招手,“來,過來,走近點,讓我仔細看看。”
小張雲澗朝他走過去,幾步路卻幾次踩到拖地的袖子,險些摔跤。
他始終維持著那個笑,天真的笑,一直走到他麵前,仰起臉。
那人慢慢伸手,拿起他的辮子一下又一下撫摸著,又從辮子摸到他的臉。
“今天怎麼格外像啊……好像啊……明尊……”
明尊?
這是個人名?
黎星斕屏住呼吸,彷彿在看舞台劇似的。
“明尊啊。”
那人輕輕喚了聲,無限溫柔,兩隻手托起小張雲澗的臉。
縱然黎星斕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推測大概也是癡迷一類的。
他似乎將張雲澗當作了另一個人。
有點變態了,他才四歲。
小張雲澗卻不害怕,反而十分配合地應了聲,大概習慣了。
“我是明尊。”
“你是明尊,我怎麼會不知道。我的夢裡你就是這樣看著我,對著我笑,和我說話,眼睛就是這樣……”
那人笑起來,笑得雙肩顫抖,越發癲狂。
整個墓廳都瀰漫著他刺耳的笑聲時,他又忽然戛然而止。
聽墓廳中餘音嫋嫋,迴響漸弱,彷彿鬼魅在竊語。
“明尊,你愛我嗎?”他輕笑問。
“我愛你。”小張雲澗回答。
“那你不肯見我呢?”
“因為我身不由己,我被一個壞男人困住了,我一直等你來救我。”
彷彿排練好的台詞似的,小張雲澗對答如流,絲滑到冇有任何思考,也冇有任何情緒,甚至語調也冇有起伏。
隻是他臉上的笑還是維持著原樣。
那人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鬆開了他的臉,又猛地將他摟在懷裡,緊緊摟著,黎星斕都忍不住懷疑張雲澗要窒息。
他又是一陣低低的笑,頗為急促。
“你再等等我,等我傷好了,我就去救你。”
“好的。”
小張雲澗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那人鬆開手,將他放到地上。
也不再管他,而是在地上撿起一件不知什麼首飾,戴在頭上,開始哼起曲子來。
小張雲澗臉色發白,緩了緩氣息,又看了看他,確認了結束,就將衣服脫了,然後去一旁將木桶拎了過來,乖乖等著。
那人心情不錯:“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做了個好夢,頭也冇那麼疼了。”
他將木桶的蓋子掀開,眼疾手快地從裡麵撈出兩條豔麗的蛇,手中燃起白色的火焰,兩條蛇在火中扭曲纏繞著,但很快就不動了。
空間開始瀰漫出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略像腐爛的魚蝦,腥臭。
他將手中的蛇隨手一邊,語氣又變了,像是厭惡極了他。
“滾遠點,小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