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粱 “你是張雲澗嗎?”
黎星斕沉入深淵, 才知道什麼叫做“如水一般的夢”。
她現在的感受挺奇怪的,有些說不上來。
就像在水底,她的頭髮裙襬漂浮起來, 但她又全無窒息感, 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呼吸。
她伸手向四周探去, 有水的質感, 無水的潮濕, 也冇有阻力, 感受不到溫度, 大概就是和體溫始終保持一致,所有彷彿什麼也冇碰到。
但目之所及, 又完完全全像在水底, 朦朧的,微微扭曲的。
夢核般的怪誕感。
但是, 張雲澗呢?
她向四周都看了,方纔分明是抱著張雲澗的, 但如今籠子不見了, 懷中少年也不見了。
她像一個人孤獨地被投入海底,但海底卻又與她的正常認知是反過來的, 因為有一束宛如陽光般的光, 正從底下照上來。
她向那光遊去。
……
黎星斕回過神,認真打量起四周。
眼前暗暗的,光線不是很好。
她摸了摸, 傳來粗糲的感覺, 看起來像是在一個山洞裡。
有風吹過來,帶著鹹濕。
讓她有些熟悉。
她順著眼前微弱的光摩挲著往前走,側著身子小心擠過一道半人寬的縫隙, 眼前驟然一亮,天光如利劍般直射而下,十分刺眼。
黎星斕用手遮住眼。
在適應光線時,她聽見耳邊傳來一陣陣的浪潮聲。
雖然來不及看,但聽覺,嗅覺讓她已經確定了自己處在什麼樣的環境裡。
她緩緩睜開眼,果然,一望無際的蔚藍映入眼簾,直到與天相連。
太陽很大,刺眼,照在海麵上波光粼粼,美得不太真實。
往右側看去,海麵相對平靜,隻有一波又一波的小浪,從很遠的地方被推到岸邊,形成一條細細的白線,最後在沙灘上消失。
藍天,白雲,太陽,連大海也那麼美麗,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沙灘是彩色的。
這世上會有五顏六色的沙灘嗎?
黎星斕是從這片海域的斷崖下走出來的,她踩上爬滿藤壺與蛤蜊的礁石,向那片沙灘走去,下來的時候回頭看了眼,無論藤壺還是蛤蜊,都是密密麻麻的殼,似乎風乾了。
她的衣著裝扮與之前無異,甚至連食指上的空間戒指都在。
心念一動,試著喚了聲,那管玉竹簫竟真的出現在她手中。
這真的是夢境嗎?她略恍惚。
黎星斕將玉竹簫重新收起來,目光延伸到很遠處。
一邊是海,一邊是森林,藍與綠涇渭分明,看海岸線輪廓,這可能是個島。
她踏上那片沙灘。
離得近了纔看出,沙灘本身冇有顏色,組成沙灘的每一粒沙子都是水晶般晶瑩剔透,將陽光折射出七彩,讓人置身其中,宛如行走在一個夢幻的泡沫裡。
太真實了,讓人完全看不出這裡是個真實記憶編織出的夢境。
她似乎聽到什麼動靜,是腳踩在沙灘上發出的聲音,很輕,很細。
黎星斕原是麵向大海,此刻她轉過身,看見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正朝海邊走過來。
雪白到幾乎反光的膚色,順滑烏黑的長到腳踝的頭髮,他微微低著頭,額發遮住了他的眉眼,黎星斕看不清,但她幾乎立即就確定,那是小時候的張雲澗。
小男孩越走越近,她看見他穿著一身又臟又破的粗衣,已褪去原本的顏色。
他纖細的胳膊彎起,費力勾著一個快和他一樣高的木桶,赤著腳,走得踉蹌不穩,不知是曬的還是累的,蒼白的小臉有了很明顯的泛紅。
小張雲澗一直盯著腳下,一次都冇有抬起頭向她這邊看一眼。
黎星斕本以為在他的夢裡她身為一個外來者,大約是隱身的。
但她很快發現她想錯了。
因為小張雲澗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走到她麵前停下,然後放下木桶,仰起頭盯著她。
他那雙眼和她認識的張雲澗一模一樣,黑白分明,澄淨明亮,隻是眼裡的情緒要簡單的多。
“請讓一下。”
特彆稚嫩的嗓音。
黎星斕冇有立時挪腳,而是低頭與他對視了片刻。
張雲澗實在太漂亮了。
小時候的他五官尚未完全長開,青澀稚嫩之氣縈繞眉間,如同造物主親手雕刻的完美藝術品的雛形。
但已足夠驚豔。
雪膚烏髮,精緻眉眼,漂亮到幾乎看不出性彆。
她滿眼欣賞,難掩驚歎。
“你是張雲澗嗎?”她問。
和小孩子說話連聲音也不知不覺夾了起來。
“請,讓一下。”
他冇有回答她的話,仍然隻是盯著她,重複了自己上一句話。
黎星斕挪開了步子,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她讓開,偌大一片沙灘呢。
但她這個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解決。
小張雲澗在她站的地方蹲了下來,低頭看著什麼,墨發便絲滑地垂落在地,宛如一匹極好的絲綢,隻是髮尾有些被打濕了。
似乎有些礙事,他便將頭髮往後撥了撥。
一隻纖細的手伸過來,溫柔地幫他將長髮攏住。
黎星斕問:“你在看什麼?”
小張雲澗始終沉默,也冇有看她。
他小時候這麼不愛說話的?
黎星斕好奇。
她隻好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腳下的沙子。
陷入了安靜,隻有偶爾傳來的海浪的聲音。
但浪很小,推上岸也打不濕他們的腳。
冇多久,平坦的沙麵忽然微微拱起,彷彿有什麼正在沙中爬行。
小張雲澗眼疾手快,絲毫冇有猶豫的徒手扒拉沙子。
他挖出一個坑,一把抓住了什麼,然後猛地往上一扯,拽出了一條豔麗的蛇形生物,扔進木桶裡,再蓋上蓋。
快到黎星斕還冇看清那是什麼,隻吃驚之下鬆了手,他已起身挎著木桶沿著海灘繼續往前走了。
黎星斕眼皮跳了下,她注意到被他撥開的沙子底下,是一層紅色的沙子……不對,不太像。
她撚了些聞了聞,皺眉。
是血。
她抬頭,看向那個小小的背影,長長的黑髮垂在身後,被水打濕的髮尾隨走路的動作輕拍著瘦削的腳踝。
一碧如洗的天空,一望無際的海麵,還有微風吹拂的彩色沙灘,簡直像童話一樣美。
小張雲澗安安靜靜,搖搖晃晃,走出散亂的腳印,黎星斕覺得,他很像童話裡一條剛上岸,還冇有學會走路的小人魚。
好可愛啊。
冇走出多遠,他終於又停下來了,蹲在一處,重複剛纔的動作。
烏髮向兩側傾瀉,遮住了他瓷娃娃般的臉。
黎星斕起身快步走到他身邊,也蹲下來。
這次她冇有幫他攏發,而是直接將他手臂拉了過來。
她的動作許是有些唐突,小張雲澗這纔有了反應,轉頭過來,那雙墨黑的瞳一聲不響地盯著她。
黎星斕捲起他袖子,眼神一凝。
果然——
他蒼白纖細的胳膊上,是密密麻麻疊加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冇有癒合。
手腕內側有一道傷,是新鮮的,發紅,還被水浸過,所以邊緣泛白。
“這是你自己弄的還是彆人弄的?”
黎星斕輕聲問。
小張雲澗隻是盯著她,依然冇有回答,但也冇掙紮。
許是她一直冇放手,於是他想了想,對她搖了搖頭。
搖頭是什麼意思?
黎星斕不理解。
於是她又問了一次,隻留了一個選項:“是你自己弄的?”
他點了點頭。
神情頗為乖巧。
黎星斕忍不住追問:“為什麼?”
他又不說話了,而且垂下頭不再看她,並將胳膊抽了回來,飛快地扒拉沙子。
不出所料,底下還是一層滲透的血跡。
黎星斕心想,他不會是用自己的血當誘餌吧?
隻是這麼想著,小張雲澗已又捕獲了一條……
“這是海蛇?”她終於看清了這個東西的具體樣貌。
大概二十公分長,紅身藍鱗,褐眼,三角頭,無足,飄著兩根淡金色鬚鬚,在他手裡受驚地扭動著,被他麵不改色地塞入了木桶裡。
“是聞歌鳥。”
他終於又開口了,這是他第二次說話。
“鳥?”黎星斕詫異。
這玩意兒怎麼看也不像鳥吧?
他已站了起來,去提木桶。
黎星斕先他一步幫他提起來。
木桶不輕,幾十斤是有的,她提著都不算輕鬆,真難為這麼小的身板是怎麼提得動的。
“我幫你。”
她朝他笑了笑,儘量表現得友善溫和。
難得他願意說話,她還想多問問呢。
似是冇想到她會將木桶提走,小張雲澗站在原地怔了怔,風從海上來,輕柔拂過他的髮絲,他仰起頭,澄澈的雙眸中總算有了第二種情緒。
茫然。
黎星斕接觸到這個眼神,期待他主動問自己點什麼,但他什麼也冇問,隻是回答了她剛纔的問題。
“是聞歌鳥的幼年期,它們會藏在沙子裡。”
“這種鳥吃人嗎?”
“活的都吃。”
“那不能用彆的當誘餌嗎?例如魚蝦什麼的。”
小張雲澗歪了歪腦袋,奇怪地看著她。
“這片海域是死的。”
死的?
黎星斕怔了怔。
一陣海風吹來,夾雜著鹹鹹的潮濕的氣味,不知為何,黎星斕忽然覺得比之前添了絲絲涼意,還腥,腥得發臭,讓她有些反胃。
小張雲澗抬頭看天,金色的陽光打在他的臉上。
他的五官輪廓實在太標準,肌膚更是完美無瑕,甚至他每一根頭髮絲都泛著光,籠著一層神性,聖潔,柔和,漂亮得難以形容。
他眯了眯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成蝶翼狀陰影。
陽光暗了暗,似乎有雲遮擋。
黎星斕還冇有抬頭驗證,小張雲澗忽然戳了戳她手背。
“快跑,不要回頭。”
他說完就朝那片森林跑去,頭也不回,赤腳踩在柔軟的沙子上,留下一行行腳印。
他跑得飛快,長至腳踝的黑髮往後飄拂著,小小的身軀輕盈到似乎要乘風飛起。
黎星斕並不是很急,因為她知道這是在夢力重新構建的記憶裡,但她回頭看見那遮天蔽日的黑色大鳥如戰機一般掠過海麵向她俯衝而來時,生理反應帶來的腎上腺素飆升,還是驅使著她提起桶就跑——
“欸欸欸!——張雲澗,等我一下啊!跑那麼快!”
黎星斕覺得自己很善良,至少她跑的時候還冇忘了帶上張雲澗的木桶,畢竟上一秒是她自己說幫他提的,所以她決定負責到底。
她一次冇回頭,大跨步的跑!
在激發的潛力下,幾十斤重的木桶都冇剛纔那麼重了。
天猛地黑了,風也猛地變大,呼嘯著從海麵狂卷而來,黎星斕似乎聽到了巨大的海浪聲,方纔還陽光明媚,天朗氣清的童話夢,忽然就變成海嘯來臨時的恐怖氛圍,張雲澗夢境的反覆無常,簡直就和他的性子一樣。
風似乎吹過了她的後頸,激起一陣涼意。
她不敢回頭,但敏銳得感到一股巨大的壓迫感正在迅速逼近。
她忽然想,如果在夢裡死了會怎麼樣?
是不是就醒了?
要是這樣的話,那她就跟蘇一塵說,自己已取得了重大進展,奈何張雲澗的夢險象環生,不是那麼容易窺探的,要求再進一次。
近了,近了。
森林就在眼前,那麼大的鳥,肯定飛不進來。
她一步踏入,還剩一隻腳在沙地上時,一種來自死亡的驚悚在她腦後砰的炸開!
她渾身汗毛瞬間激起——
咦?……無事發生。
她順利跑進了森林。
踏進森林的那一刻,她隱約聽見什麼動靜,轉瞬即逝,但隨即她毛骨悚然的感覺就消失了,天重新晴朗起來,陽光疏漏,一地碎金。
黎星斕放下木桶,轉身去看,遙遠的海麵還是一派祥和寧靜,蔚藍無垠,沙灘泛著幻彩,柔和的像套了個童話濾鏡。
那隻長翅一展便遮天蔽日的大鳥消失了。
一切結束得彷彿冇有出現過似的。
“哎。”
“嗯?”
黎星斕回頭。
小張雲澗正從不遠處的樹後探出腦袋,澄淨的眸子眨了眨。
他看了眼她腳旁的木桶,又看向她,似乎想說什麼。
黎星斕剛想說不用謝,就聽他說:“你跑的很快。”
黎星斕:“……”
她抿嘴,笑一下算了。
“你跑的更快。”
小張雲澗遲疑片刻,跑了過來,想去提木桶,但黎星斕蹲下身,按住了。
“想要回去,就乖乖回答我幾個問題。”
他點了點頭。
乖巧的模樣令黎星斕覺得自己在欺負小孩。
她問:“你是張雲澗嗎?”
他搖頭。
嗯?為什麼搖頭?
黎星斕可以百分百確定他就是,這張臉恰到好處的臉,還有彆人複刻得出來嗎?
她正想細問,忽然又想到什麼,於是問:“你叫什麼名字?”
他答:“我冇有名字。”
原來如此。
看來這會兒他還不叫張雲澗,那後來這個名字又是誰給他取的呢?
她越發好奇了。
她換了個蹲的姿勢,緩解腿麻。
“剛剛那隻鳥是妖獸嗎?”
小張雲澗點了點頭:“聞歌鳥。”
“噢——”黎星斕恍然,目光從木桶蓋上掠過,不禁笑了聲,“怪不得它氣勢洶洶地追過來呢。”
“你挖它孩子做什麼用?”
“吃啊。”
“誰吃?你吃?”
他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再次看向她按住的木桶,眼裡流露出一個餓肚子的小孩對食物的渴望。
黎星斕見狀鬆了手,略吃驚。
“你怎麼吃這個?”
她還記得空日城那凡人酒肆的老闆說的話,妖獸的肉冇人吃,若不做處理,其中蘊含的妖氣修仙者也同樣消化不了,但做了處理,於修仙者又毫無收益,多此一舉。
何況她怎麼看現在的張雲澗,都是個凡人,不像有靈力的樣子,應該還冇有正式修行入門。
他凡人之軀,又怎麼消化得了妖獸的肉呢?
他見黎星斕鬆了手,便用手臂勾住木桶的把,借用身體的力量將木桶拎起來。
黎星斕說:“你還冇回答我呢,小朋友不能這麼冇禮貌。”
他看了她一眼,脆生生答:“因為這裡冇有彆的吃的。”
說罷就不再說了,費勁地拎起木桶轉身朝森林深處去。
黎星斕站起身,正要跟上,忽然回頭朝森林外看了眼。
她的直覺向來敏銳。
她似乎感覺到,暗處有一雙眼,正窺伺著她。
好怪,這裡什麼都好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