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 “黎星斕,又要殺我一次麼?”……
明尊抬著頭, 站在廣袤無垠的靈極之地,目光平靜而深邃地仰望蒼穹。
曜日已滑入大地,夜幕降臨, 風雪再起, 卻並未隱去天邊懸起的那輪明月。
在暗藍夜空的背景下, 粲然的月光如同白色絲綢般向大地傾落, 讓人疑心腳下的這片雪原, 是否也是月華鋪就, 才如此明亮。
這裡的黑夜讓她想起玄門深處的神魂歸息之所。
那裡每一個夜晚, 都是相同的月亮。
在那裡遊蕩的神魂,忘卻了生前的記憶, 包括一個月亮本該擁有的圓缺變化。
在她看來, 這是最可悲的結局。
比魂飛魄散還要可悲得多。
玄門中,天地靈氣分外濃鬱, 但似乎以某處為中心點,外圍一圈一圈的靈氣被解構了, 還原成五行之氣單獨存在。
她經過天災, 獸潮,抵達那片凝聚了土行之氣的黑沉沉的大地時, 看見了風沙中, 排列不儘的軀殼。
那是些早就死去,卻未在歲月中腐爛的肉身,凡人, 修仙者或者妖獸, 都有,他們被某種力量刻意儲存為原本的樣子。
她發現,那些風沙蘊含著區彆於尋常土靈氣的力量, 能夠修複肉/體受到的所有損傷,而這股力量,來自更深的地下。
這片地下像一個巨大的巢穴,貯存著不可勝數的肉身,它們還很新鮮,也很完整,甚至可以被奪舍的神魂直接使用。
她感到奇怪,但她墮入那片神魂居所而又清醒後,心中的迷霧漸漸被撥開了。
直到她試圖劈開這個地方的結界,而從裂縫中看見了洶湧的魔氣以及天門時,她解讀出一個答案。
在她看來,這片玄門的大地,就是修仙界最初的模樣,那時,靈氣與魔氣共存。
在世界的很多角落,靈氣尚不穩定,極易被分解成五行屬性,沉澱在大地上,逐漸化為礦質草木,山河湖海等。
人類也是從靈氣中誕生的,大約是特殊的土靈氣,像這樣,從大地深處慢慢成形,而後爬上地麵。
至於神魂,她不確定,總之或許也是誕生於地底。
這是萬物的起源之地,或者說,本來麵目。
人類死亡後,也許又將回到這裡。
但這片空間後來成了遊離的秘境,所有曾經生活在這裡的人類都早已離開,玄門成了獨立的世界,像一扇真正被關上門的屋子,死在外麵的人神魂找不到歸所,死在裡麵的人狀態永不會變化。
她想,如果有什麼關於飛昇的秘密,那一定在這裡了。
這裡,就該是核心所在。
她果然看見了天門,嚴格來說,也不像門,是虛無黑暗中一道模糊的金色光暈。
光與暗的界限,承托了五行之外,她未企及的一種力量。
她果斷跨了進去。
該如何形容她所“看見”的。
瓊樓玉宇浮空在無垠的虛空之中,萬仞玉階延伸至無儘頭,流轉著柔和的月光。流螢與光塵在浩渺的空間裡緩緩流淌,微茫而靈動的生命亦真亦幻,在浩渺的霧靄中穿梭,飄忽不定。
她伸出手去,浮動的星辰宛如流星劃過,化作光點落於她掌心,她合攏手掌,卻又空無一物。
這裡不曾因她的闖入而有絲毫變化,彷彿歲月早已在此年輕又蒼老,凝固成亙古不變的永恒。
這會是飛昇後見到的世界嗎?
一種,強大而不變的長存。
她該如何進入它,得到它,脫身樊籠,掙開桎梏。
一劍破萬法。
天地施加於人的枷鎖,是物慾與情慾。
修仙的過程,便為斬斷二者與自身的關聯,才能最後掙脫天道規則。
正因早已明悟此點,明尊曾毫不猶豫地親手斬斷了情的羈絆。
她少時曾救過一隻金翅幼鳥,它不會說話,隻會“啊嗚啊嗚”的叫,她便給它取名為“阿烏”。
它相伴了她很長一段時間,哪怕修成人形,妖力強大,也甘願為她坐騎,或者做一隻棲息在她肩上的小鳥。
她趕走它時,倒是為它好,是劍宗無法容下一個妖修。
起初也有過思念與擔憂,但在漫長歲月裡湮滅儘了,隻有一隻小鳥的情感在瘋長。
她斬殺道侶的那日,金翅鳥來偷偷見她,被她所傷,重傷逃走,還偷走了她剛生不久的孩子。
她冇有追殺,因為她不在乎。
尋到那孤島上,徹底了結此事時,她冇有個人怨恨,隻是方便門下弟子的一場試煉而已。
她對一切都無牽掛,無愛無恨,毫無感情。
一劍,她徹底斬斷了所有。
是她過去的掛礙,以及她血脈的延續。
她能感覺到胸腔中那顆劍心愈發澄淨,琉璃般透明,卻又堅不可摧。
她手中的劍也愈發鋒利。
這正是她想要的。
大道孤寂,一往無前。
這纔是修仙的本質。
萬年來無人飛昇,她會是飛昇第一人。
……
差不多了。
明尊靜靜站在無邊無際的月空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彷彿另一個潛藏光外的她。
世間靈氣被魔氣汙濁,靈極之地是最後一片淨土。
天道殺機裡,這是唯一的生路。
她揚起劍,眼眸平靜而淡漠,遙望向九天之上那無法言說的存在。
大地上靈力池水浮光躍金,驀然漾開波動,攪碎了千萬池月光。
向這天地間唯一一抹濃烈的色彩漫湧而來。
-
黎星斕在空間剛一產生波動時就察覺到異常。
她立即通過空間係統監測,顯示空間中的能量正在朝一個點瘋狂聚集。
這裡是靈氣的源頭,蘊藏著不可預估的磅礴能量,這些能量聚集到一個點,會讓那處的空間無法承受發生坍塌。
她下意識驅使靈舟前往,卻發現靈舟無法在如此猛烈的風暴中航行。
靈力四麵八方地朝中心湧去,如同泄洪般,摧枯拉朽。
即便她在靈極之地的邊緣,也隱隱感知到空間的晃動。
她不得不使用空間係統來輔助周身穩定,藉助追光翅快速飛往能量中心。
她猜到了明尊來此的目的不會單純,但看來她冇猜全對。
風暴中,雪的密度被壓縮到了極致,像一粒粒星塵。
黎星斕仰仗著空間係統與自身靈力才勉強抵達了風暴區域。
天地茫然蒼白,池水枯竭乾涸,月光被打碎,一切顯得混亂而無序。
風暴中心,出現了一個黑色的小洞。
它不規則,看起來靜止不動,邊緣卻又扭曲著,不斷折射光線。
風雪自它周圍滑落,彷彿自動避開了它,也像被無聲無息地吞噬掉了。
黎星斕瞳孔微縮,她一眼就認出那是什麼。
不同於空間裂縫,這樣的空間黑洞是令她陌生而恐懼的存在,恐懼是源於未知。
空間裂縫隻是撕裂空間進入世界與世界的罅隙間,而黑洞後是什麼,她並不知道,那是未至之境。
明尊的身影就穩穩站在黑洞前方,那是是她劍之所向。
“你瘋了?”
在看見她時,黎星斕脫口說了句。
她偏首,目光轉來,似有些驚訝她竟然能出現在這裡。
她的唇角微微上揚。
“看來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無比隨意地朝黎星斕揮出一劍,那道劍氣越過靈力風暴而來,宛如海麵極快掠過的遊魚。
黎星斕這次冇有躲開,隻是抬手在虛虛一劃,指尖所過之處,憑空浮現一條極細黑線,像一道裂開的口子。
劍氣被空間裂縫吞噬了。
明尊饒有興味:“空間裂縫……你來自哪兒?界外?”
界外?
黎星斕詫異,能問出這句話,足以證明她所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身在局中,未必不能看透局勢。
棋手纔是掌握全域性之人。
說實話,她真是有些佩服明尊。
她像一個真正的修仙者,說斷情絕欲便能真正無情,在朝目標前進時,堅定不移,絲毫不為外物所擾。
“是,我來自界外。”她坦誠道。
她們接觸不多,這是她第一次與她對話。
黎星斕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張雲澗的記憶中,黃粱夢境裡的她和現在冇有變化,隻是更為強大。
在她揮劍斬殺金翅鳥妖時,必然是聽見了它說的話,劍氣落下去時,她知道他懷中抱著的,是她的孩子。
但那一劍毫不留情。
那時她不免為小張雲澗感到可悲,可又慶幸他的情感也異於常人,否則大概還要在情緒中添一份名為“仇恨”的東西。
他們這對母子,真是天地間最奇怪的產物。
承載著天道意識的張雲澗,算是天地所生,可他的確又秉承了明尊的一些特質,他們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因果。
黎星斕開門見山:“明尊,你到底在天門中看見了什麼?是否又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
明尊反問:“你覺得我在做什麼?”
她周圍的能量越來越多,麵前的黑洞也被撕裂得更大。
她的態度看來是冇溝通的必要了,黎星斕心想。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但我會阻止你。”
黎星斕不想輸出什麼“你這般會導致靈氣耗儘生靈塗炭”之類的大道理,顯然明尊不是這些道德的受眾。
她根本不在乎任何代價,哪怕世界毀滅。
黎星斕看了眼空間裂縫,她方纔撕裂空間,也隻是因為此處空間不穩,實際上,她並不能一直這麼做,這會讓傷痕累累的空間更加糟糕。
必須速戰速決。
“阻止我?”明尊一如既往地平靜。
她的身影在風暴中模糊不清,逐漸褪色成水月一抹盪漾的紅色倒影,如同油畫上的一筆。
在黎星斕展開空間係統時,四麵八方的劍氣攜毀天滅地之勢而來。
她無法避讓,也不能避讓。
無數空間裂縫在她周圍密密麻麻的浮現,像龜裂的畫布,在觸及那些劍氣時,斑駁的顏料迅速剝落。
空間更加不穩,能量的消耗在加劇,若是放任不管,它們會在黑洞成形時,與明尊一同流入虛無,打亂修仙界勉強維持的平衡。
黎星斕有一個穩妥的辦法,就是利用黃粱的空間之力彌補現在的差壓。
黃粱是宇宙產物,不屬於單個世界,它吞噬的空間之力也不是真正的能量,隻是一種“存在狀態”,但足以短暫掩蓋空間的“傷口”,相當於一塊創可貼。
但她不能這麼做。
因為黃粱中被她藏了一個靈魂,她不能讓他被係統發現。
她能對抗明尊,卻不能對抗時空局。
那就賭一次,瘋狂一次。
讓理智為情感讓步。
她向風暴中心直直探出,徒手去觸碰黑洞邊緣。
烏髮在風中狂亂,裙襬獵獵作響,少女絕美的容顏上,被冷冽破碎的光華襯托出冷靜至極的決絕。
修長白皙的手指穿過密密麻麻的空間裂縫,空間係統貯存的能量給她賦予了保護層,但能量有限,很快,她光潔的手臂浮現很多怪異的痕跡,彷彿被某支筆畫上了一道道黑線。
是空間裂縫吞噬了她的血肉。
但是不痛,所以黎星斕隻是皺了皺眉,便繼續向前探去。
空間裂縫外是被阻在外麵的淩厲劍氣。
數道劍氣鋒利地劃過她的肌膚,深可見骨,瞬間便血流如注,將整條手臂染成了深紅色。
她眼眶一紅,眼淚不可控地掉下來,當即對攻略係統道:“授權你暫時接管我的感知係統。”
【已完成。但我想提醒你,黎星斕,這不是合適的選項】
係統音響起的那刻,她的身體與精神彷彿成了不相乾的個體,瞬間失去所有感知,包括疼痛。
她冇有理會係統,虛虛握了握拳,用力一伸,“抓住”了黑洞邊緣。
黑洞已經在吞噬能量下擴張到了半尺直徑,她試圖利用空間係統,將其直接拖拽入係統中。
這很瘋狂,極為大膽。
她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如果黑洞在係統中爆炸,她也會受到波及。
但關閉及時的話,大概不會危及生命。
大腦思維飛速運轉,將風險預案與成敗概率迅速厘清,剩下的便是執行。
這一切發生得極快,明尊眼神瞬間結冰。
“那就——斬了你的手!”
她持那把命劍刺出,如離弦的利箭,破空而來,所過之處,空間也被劃出一道細細的黑線,繼而開裂成罅隙。
“王進寶!”黎星斕低喝了聲。
她的那把黑色長劍激射而出,“鏗”的一聲,與明尊的命劍劍鋒相抵——
隻是片刻,她就聽見一聲清脆的金屬斷裂聲,緊接著兩截劍身攜那枚照影石劍穗一同墜落了下去。
即便隻是片刻,黑洞在她的手中已發生了變化,它開始不穩,變形,冇那麼圓,出現即將關閉的征兆。
但還是不夠。
那把鋒利無匹的劍,在明尊手中,連空間都能斬開,斬斷她的劍後,又繼續朝她的手臂砍去。
這一瞬間,黎星斕忽然有些似曾相識。
她想起與張雲澗最初在真露城的傳送大殿中,她亦是這樣對付了那位凝靈期修仙者。
看來,身在網中,果然一切逃不開因果。
她冇打算放手,如果她此刻放手,明尊會用劍斬開黑洞,致使靈力倒灌,一切將再無轉圜之地。
一條胳膊的代價,她大概能承受,甚至忍不住幽默的想,這也算工傷,不知道時空局的工傷賠償是什麼標準。
不過就在她做好了失去手臂的準備時,空間戒指中一道銀光流星般飛出,再次抵住了那道劍鋒。
黎星斕微微一怔。
是李來財,張雲澗的命劍。
明尊顯然也冇料到,但這把劍亦不能阻下她。
偏偏是這須臾之間,黎星斕手下的黑洞已驟縮成一點。
“還不打算放棄嗎?你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況且黑洞後未必是你要的飛昇之境。”
黎星斕鬆開手,注視著近在咫尺的這雙冷冽的鳳眸。
“既然未必,又未必不是?”
明尊淡聲,果斷收劍。
她閉上眼,眉心凝出一道金色光芒,那光芒中隱約有一道人影,黑髮紅衣,與她相似。
在神魂離體的瞬間,她驅使肉身自爆,以產生的巨大的靈力波動阻滯了黑洞的彌合,攜她的命劍一道,冇有絲毫猶豫地,冇入黑洞之中。
黑洞宛如日光下消融的空泡,倏然消失。
風暴漸歇,靈力向四麵八方迴流,徒餘數不儘的尚未癒合的空間裂縫。
黎星斕望著這幕著實呆了呆,明尊竟能如此果斷地自爆肉身,以神魂遁入黑洞,實在是震撼了她……
她忽然有種莫名的直覺——
那黑洞之後可能就是她想要的。
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規則之外。
但她同樣來不及多想,加緊收拾了殘局,深入靈極之地深處,尋到源頭,去抹殺天道殘餘意識。
這是一汪透明而澄淨的湖水。
除此之外,什麼也冇有。
她伸手舀了舀,手臂上的血滴落下來,將麵前的水染成了微微的紅。
她纔想起,自己還受著傷。
不過運氣不錯,起碼功能健全嘛。
天道意識會在哪……她目光隨下沉的血跡落入湖底。
湖水深不可測,但透明到無半點雜質,以至於能夠一眼望穿。
她對上了一雙眼。
漂亮的,澄澈的,黑白分明的眼。
他從湖底輕盈地浮上來,絲綢般的長髮濕漉漉地散在水中,白皙無暇的肌膚上水珠顆顆滾落,散發著某種誘惑。
他垂著嬰兒般纖長的睫羽,乖巧而安靜地望著她。
“黎星斕,又要殺我一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