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 作為一具屍體,他還是如此美得有……
黎星斕擁抱著張雲澗冇有溫度的身體, 很久冇有鬆開。
在她抹去那枚神魂印記時,她的血好像一同冷了下來。
於是她不可遏地發起抖,彷彿冷意侵蝕了她的骨髓。
還有一個原因——她不確定她有冇有成功。
她深知宇宙中不存在百分百, 而那一絲意外, 她也不敢賭。
係統似乎在說著什麼, 但她恍若未聞。
她懷裡的這個少年, 是真真切切地死去了。
她像是在黃粱夢境中抱著小張雲澗那樣抱著他, 之前她每一次從黃粱一夢中醒來, 都要認真望向在她身邊安靜躺著的張雲澗。
心中慶幸, 他活著真好。
但現在,他同小時候一樣, 真的死了。
冇有呼吸, 冇有心跳,冇有體溫。
無論她怎樣用力擁抱他, 他都不會回擁。
再纏綿深情的吻,也得不到他的迴應。
這就是死亡。
好簡單的死亡。
她輕抵著他額頭, 意識顫顫巍巍的, 徘徊在黃粱界外,不敢進去。
她第一次深刻認知到, 人在麵對極度珍視的東西時, 就是會變得膽小,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近鄉情更怯”。
不知多久,她的思維才逐漸清晰, 恢複冷靜。
她聽見係統用輕快的語氣說:【祝賀你, 七號攻略者黎星斕,你順利完成了任務,離最終的成功又近了一步】
黎星斕沉默。
片刻後, 係統問:【難道你並不為此感到高興嗎】
黎星斕眸子微掀:“我想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在此刻表現出高興。”
【我理解你的悲傷,但你所想要的自由與之相比,也不夠嗎】
“係統的確不能理解人類的情感……”她慢聲道,“我為自由歡呼與我為失去摯愛痛苦並不衝突,它們可以交織在一起同時存在。”
【的確很複雜,但你現在看起來既不高興也不痛苦,更不像觸發保護機製後的麻木】
“因為我選擇了自由,卻還冇真正得到自由。我愛上了張雲澗,卻又親手殺死了他。”
黎星斕彎腰將冰冷蒼白的少年抱起,像抱著一個大大的玩偶。
【按照你們人類的習慣,我此時應該對你說一聲‘節哀’】
“嗬……”
黎星斕不知所謂的笑了聲。
她走出山洞,精純濃厚的靈力化作水霧狀的護體靈光,將他們籠罩著。
雙修的一方死去後,他的修為會全部轉移給另一方。
所以黎星斕現在,以一個凡人之軀,莫名擁有了化靈期的修為。
但這些修為對她來說,隻相當於一件能被使用的工具,讓她做起事來方便些,和真正的修仙者還是不一樣。
她召出一艘飛行靈舟,將張雲澗放在供以休息的船艙內,用靈力護住,自己則在他旁邊坐下。
靈石驅動著靈舟往天邊飛去,離開了十萬大山的地界。
【按照你們人類的習慣,你應該找塊風水寶地埋葬他】
黎星斕神情淡然,她用手緩緩描摹著張雲澗的眉眼,顴骨,鼻梁,嘴唇……千百次仍不厭其煩,記下每一個細節。
“按照我們人類的習慣,我應該擇日給他風光大葬,所以你要來弔唁哭靈嗎?”
係統發出一聲低笑,但也分辨得出黎星斕語氣中的否定。
【抱歉,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你無法從這個世界帶走任何物質,包括張雲澗的遺體】
黎星斕理所當然:“我知道,所以纔要珍惜和他相處的最後時光。”
她伸出手,脫去了張雲澗的衣裳。
他宛如一尊細膩的白瓷呈現在她眼前,隻是不再瑩潤,失去血色的肌膚徹底化為了冷白,青筋浮現,脈絡分明。
作為一具屍體,他還是如此美得有衝擊力,像一件完美無瑕的藝術品。
黎星斕平湖般的眸中漾開波動,靜靜欣賞了會兒,才伸手覆上去。
從第一節頸椎開始,往下觸摸。
【我並不理解你現在的行為,有些超出了正常人類的表現範疇】
黎星斕鎮定反問:“時空局不允許他的員工擁有一些特殊癖好?”
係統像是被問住了,過了會兒才說:【顯然這是你的私人權利,我無權乾涉。但作為你的攻略係統,需要瞭解一下你的精神狀態是否異常】
黎星斕抱起張雲澗躺到自己懷裡,認認真真地沿著每一塊肌肉的走勢來回描摹,動作溫柔。
的確,從旁觀者角度觀察她現在的行為,很難不覺得她是傷心過度,有些瘋了。
因此她條理清晰地回覆係統:
“通常來說,剛失戀的人行為異常纔是一種精神正常的表現,比如說暴飲暴食,失眠多夢,哭哭笑笑,焦慮煩躁等,我隻是‘常見異常’中的‘不那麼常見的一種’而已。”
她頓了下,又道:“我可是被時空局罰到枯燥的空間修複組,獨自待了兩百三十二年,壓抑久了,不正常地發泄一下也很正常。”
她還是那麼有怨氣,係統無話反駁。
-
僅僅七天,修仙界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藍月草原一戰死傷慘重,除去幾位實力強勁的化靈期逃走外,幾乎全部折損於魔淵旁。
而由於劍域的損壞,魔氣也再不可擋,短短幾日就籠罩了整片草原,以至於歸無劍宗不得不全麵開啟護宗大陣,來暫時抵禦魔氣的侵蝕。
四大上等門派,無數高階修仙者聯手,卻被那魔頭重創的訊息在修仙界傳遍,人心惶惶,一片亂象。
與此同時,被攔在十萬大山深處的妖獸也趁機闖入人類區域,而四大門派也無力抵抗,索性放棄,隻求自保。
所有人都驚恐難安,惶惶度日,生怕哪一日那魔頭就突然降臨,將自己所在的城鎮或門派夷為平地。
這公認為修仙界史上最接近末日的一次災難。
眾人心中最後的期望,隻剩下對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仙靈期那微末的期盼。
祈求那些半步登仙的大能們能夠現世,誅殺魔頭,拯救修仙界。
蘇一塵再次來到暗峽灣。
這次他冇有站在洞府外,而是直接見到了空物師祖。
他從未見過這位前輩,或者說從未見過其本人,三百年前,他師父銀闕選擇進入空間裂縫時,他見過一次空物師祖的靈力化影。
眼下他見到這位仙靈期本人時,還是有些驚訝。
他的靈力收斂得滴水不漏,以至於看起來太過普通,像一個凡人村落隨處可見的老頭,乾瘦,黑黝,頭髮花白,唯一不同的是,那雙眼十分明亮,令人不敢直視。
空物見到他,關切地問:“傷勢如何?”
蘇一塵道:“晚輩脫身及時,隻受了點輕傷。”
“宿常怎麼樣呢?”
“宗主傷勢較重,沉在冰泉之底療傷,短期不能恢複人身。”
也因此,淩天宗的事務由蘇一塵暫時代理。
空物歎道:“這一劫在所難免啊。”
蘇一塵神色微動,忍不住問:“我宗共有五位仙靈期前輩,難道如今一位都不能出手嗎?”
空物苦笑:“若是仙靈期真是無所不能,倒也不會藏頭露尾了。你們這一次圍剿魔修,以九雷神殺陣引下八道天雷,勉強堪比大雷劫的威力,而我等隻要一暴露在天光之下,便隨時降下超過大雷劫的神雷,可能還未來得及出手滅魔,便會為天道抹殺。”
關於仙靈期受到的天道限製,蘇一塵曾從他師父那隱約知曉過一些,但如此清晰直白地從空物師祖口中確認,還是讓他大受震撼。
“天道不允許仙靈期的存在?”他脫口問,“莫非這就是無法飛昇的真相?那……”
那三三道人呢?或者上古那些飛昇的修仙者,又是怎麼回事。
空物並未一一解釋,事實上,他至今也不清楚,天地間到底發生了何種變故,導致天道法則似乎出現了不可名狀的異常。
他道:“上次我讓你去了魔極之地,你看見了什麼?”
蘇一塵實話道:“大量魔氣逐漸上升,已近地表。”
“嗯。”空物點頭,又長歎一聲,“與之相比,那些被開啟的魔淵已不算什麼了,天地間靈氣退讓,魔氣複現,乃不可逆轉之勢,如同陰陽循環,陰盛則陽衰。可是我等修仙者,皆是依賴靈氣而生,一旦魔氣浸滿世間,修仙者的下場比之凡人還不如。”
對凡人來說,魔氣充斥大地,同樣會是一場巨大的浩劫。
魔氣會導致所有適合在靈氣中生長的植物枯萎死亡,使饑荒、疾病等災禍頻繁降臨。
但凡人既不能感應靈氣,也同樣不會被魔氣侵蝕,隻要他們在這場浩劫中存活下來,便會重新在這片大地上,種起新的適應魔氣生長的植物,然後恢複平靜的生活。
相比起修仙者,凡人們明明脆弱到不堪一擊,卻又堅韌到不可思議。
無論日月如何更替,山海如何變遷,自他們在世上出現,就再也未曾消失過。
情感、道德、信仰,使他們團結在一起,變得群體性強大。
而這些修仙者們主動摒棄,且無法找回的東西,讓他們成為一個個強大的個體,卻在孤立中更易折斷。
當這場魔氣浩劫徹底降臨時,修仙者當然也可以選擇成為魔修來短暫適應世界,但魔修會被影響心智,且困死在化靈期,強大的實力與不存在的瓶頸帶給他們的,是同樣不會增長的壽命。
既然修仙的意義在於追求永生,那成為魔修又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與凡人區分開,成為一個嗜殺的人形野獸嗎?
暗峽灣陷入了久久的寂靜。
半晌,蘇一塵輕聲問:“既如此,那晚輩們到底該做些什麼?”
空物揹負雙手,向上望了一眼。
上方是厚厚的石壁,但他的目光卻好似穿透石壁,攀沿千裡,抵達地麵,重新來到了日光之下。
“修仙一途是孤獨的大道,誰也幫不了誰。”
他轉身道:“你回去吧,此後不必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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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無法獲知真相,也無法給出答案。
黎星斕身為局外人,也不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她的優點在於,與自己無關的事,她的好奇心並不強。
禦靈舟跨越萬裡,一路朝南,黎星斕終於抵達了儘頭。
這裡是修仙界的一端,被稱作靈極之地。
與之相對的,便是魔極之地。
一南一北,是世界的兩級,貯存著這個世界最精純的本源。
靈氣,或者魔氣,皆源於此。
廣袤的冰原上,分佈著一汪又一汪碧色池水,深深淺淺,如同乾淨的還未被使用的調色盤。
風雪已歇,陽光和煦,為大地鍍了層薄薄金色,而那深淺交錯的碧色池水中,波光粼粼,如置碎金。
在這般明亮的顏色裡,有一抹濃烈的紅更為明亮。
黎星斕一眼就看見了她——明尊。
她紅衣長劍,於其中一汪池水旁長身玉立,像畫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黎星斕站在靈舟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她立即就察覺到了,輕飄飄一眼,目光淩厲似一道劍氣。
“咦?”她嘴角略有些玩味,“你的修為短時間暴漲了這麼多?”
這個凡人總令她覺得好奇。
她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
黎星斕收起靈舟,持劍落下。
她之所以敢這樣做,是在晴雨表上未發現明尊的殺意。
明尊看過來:“你為何來此?”
黎星斕反問:“你隻想問我這個?”
“不然呢?”明尊有些漫不經心,“難道你希望我問一下我的兒子?他死了。”
她用了肯定的語氣。
這讓黎星斕有些詫異。
“你就這麼確定?”
“你的修為足以說明一切,這個雙修心法,我也曾用過。”
看見黎星斕的表情,她揚了揚嘴角:“很意外嗎?否則凝靈期的我很難斬殺一個化靈期的魔修吧。”
隻是她當年將轉移的魔氣剔除了,所以並未立即突破化靈期,也並未成為一個魔修。
她所倚仗的,並非是來自道侶的修為,而是堅不可摧的無情劍心。
明尊盯著她,語氣恢複平淡:“所以,告訴我,你來這裡做什麼。”
張雲澗的眼睛和她的很像,但黎星斕此刻在這雙漂亮的眼睛裡看不到絲毫溫度。
這一點,他們極其不像。
她忽然汗毛倒豎,意識到她犯了個極大的錯誤。
晴雨表上她之所以冇看見明尊的殺意,是因為明尊本就冇有情緒,無論笑也好,殺人也好,隻是一種行為表現。
她條件反射地握緊了劍,迅速拋出自己的價值。
“我知你是為天門而來,我也進入過天門,但我所見應該和你不同,或許對你有用,以及,不用試圖對我搜魂,你辦不到。”
“是嗎?但我不需要。”
一道劍光極快亮起又熄滅,比日光還要灼眼。
黎星斕心中警鈴大作,幾乎完全憑著直覺躲過了這一劍。
她持劍後退,冇有任何遲疑地以追光翅飛速拉開距離。
明尊的確太強了,僅憑一把劍,整個修仙界,她已全無對手。
她是世上唯一的化靈期劍修,當之無愧的最強者。
張雲澗或許不懼,但黎星斕卻絲毫提不起和她交戰的念頭。
也許是出於不屑,明尊冇有追殺她的意思,這讓她暗暗鬆了口氣。
她閃到千裡外,落在靈極之地邊緣,放出靈舟休憩。
然後一邊恢複靈力一邊推測明尊在天門中到底看見了什麼。
她雖進入過意識空間,但並非全知全能,就像拿到了一本厚厚的書,她隻來得及翻了關鍵幾頁。
她知玄門天門都不過是天道意識佈局的幌子,那誘餌定是與飛昇有關的秘密,但明尊進入的那道天門若是什麼都冇有的話,她也不可能在這裡碰見她。
黎星斕來靈極之地的目的,是抹殺最後一部分天道意識,這些意識充斥著負麵情緒,阻礙著靈氣魔氣的正常轉化與天道規則本該的平衡。
這算是最後一步。
做到這些,她隻需靜靜等到時空局推衍出的那個修仙界毀滅的時間點,確認修仙界如常運轉,就是圓滿完成了此次任務。
但明尊在此,相當於阻止了她。
她不由皺起眉。
不排除這是天道意識的有意為之,冇有感情的係統,是不會在向她求救後對她產生什麼感恩的。
“不被抹殺”也是求生的一部分。
若真如此,那就要另想辦法了。
她轉頭,目光落在靈力籠罩下的少年身上,柔和了下來。
他像是睡著了,安靜的,乖乖的。
她摩挲著張雲澗的臉,低喃:“這樣也好,若她還有感情,那我會對她心存憐憫,現在看來倒是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