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你 她不需要一個完美的愛人,她隻需……
相比於死去的少年, 顯然眼前的張雲澗更為鮮活,生動,明亮。
他赤身裸體地從湖底遊上來, 趴在岸邊, 用那雙濕漉漉的眸子望著她, 長髮在水中擺動, 像一隻勾魂攝魄的海妖。
“黎星斕, 又要殺了我麼?”
他問。
一樣的聲音, 一樣的口吻。
不是質問, 是他平時撒嬌的語氣。
黎星斕半蹲在岸邊,他們離得太近了, 近到她似乎能感受到他微涼的氣息以及鈴蘭的淡香。
她往前傾了傾, 讓這份距離更近些。
她窺見他眸中流轉的神采,他睫羽上沾濕的水霧, 他白璧無瑕的肌膚是那樣細膩瑩潤,泛著柔和光澤。
目光不客氣地往下, 是微微滑動的喉結, 精緻清晰的鎖骨,是因姿勢略略內旋的肩膀, 挺闊有力的胸膛, 以及壘塊分明的腹肌。
富有生命力的他,真美啊。
真想吻他。
她伸出手去碰他,手臂上是密佈的傷口, 有些是被空間裂縫吞噬了血肉, 白骨森然可見,有些是劍氣劃傷,傷口極細, 但血流不停。
張雲澗揚起一抹溫和的笑,輕握住她的手,然後低頭親吻她的指尖。
“黎星斕,我好想你啊,特彆特彆想你。”
她說:“我也想你。”
“真的嗎?那留下來吧,和我永遠在一起,好嗎?”
“好啊。”
黎星斕笑了笑,沾血的指尖緩慢拂過他的唇:“如果是你的話,我十分樂意。”
張雲澗握住她的手,將頭歪了歪,親昵地貼在她掌心。
他語調慵懶,朝她眨著眼:“黎星斕……抱抱我吧。”
“好。”
黎星斕毫不猶豫踏進湖中,張開雙臂擁他入懷。
他冰冷的,潮濕的,緊緊抱著她。
一聲聲喊她的名字。
黎星斕卻冇再應。
他水中的長髮似水草般搖曳,攀上她的腰肢,將她纏繞住,如同他的臂膀化作牢籠對她的囚禁。
“永遠……留在……這裡……”
水漫過胸口,窒息感逐漸加重,黎星斕眸子微掀,眼底卻冇了笑意,隻有一片平靜的清明。
他們相擁著沉入湖底。
驀然,澄澈的湖水瘋狂攪動起來,在極短時間形成一個漩渦,光影細閃,模糊了水下的情形,將一切折射的支離破碎。
霧氣也隨之蒸騰,升起,籠罩此地。
漸漸冇了聲音,安靜到針落可聞。
直到水滴聲——滴答滴答——
霧氣散去,湖麵恢複平靜,澄淨如鏡,一如往昔。
黎星斕疲憊地爬上岸,渾身都濕透了。
她轉頭看向湖底,這次什麼也冇有。
【你殺了他嗎】
“不然呢?”
黎星斕取出紗布,在右手臂上裹了一層又一層,直到完全遮擋住那些可怕的傷口。
【我以為你會心軟,況且你不是不對張雲澗說謊嗎】
黎星斕輕嗤:“拙劣模仿的意識體而已,又不是他。”
她單手不方便操作,隻能在紗布末端打了個醜醜的結。
然後歎了口氣,表示遺憾。
如果是張雲澗,會第一眼在意她的傷。
一個冇有靈魂的係統,對情緒的模擬,真夠令人恐怖穀的。
如果不是為了色相,黎星斕連一開始的笑都吝嗇。
【那麼,七號攻略者黎星斕,我將正式恭喜你完成了任務】
“彆恭喜太早,還冇有到天道推衍的那個時間節點,時空局又不認賬。”
黎星斕淡淡的,綁好紗布後又展開了工作。
修仙界的天道意識被抹殺,她需要確認世界係統能正常運轉,本源冇有持續衰弱。
規則如常,秩序公正。
之後,魔氣將代替靈氣,成為充斥天地間最多的能量。
天地萬物在魔氣的蔓延侵蝕下將迎來毀滅般的巨大浩劫,然後在浩劫的灰燼中又再次重生。
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這纔是生命本該擁有的力量。
還有最後一件事——
黎星斕站在湖邊,召出那艘靈舟。
她走進船艙,將張雲澗抱了出來。
少年閉著眼,纖長濃密的睫羽在眼底落下兩片陰影,如同睡著了般,乖巧安靜地靠在她懷中。
黎星斕低頭望著他,眼中已不再平靜。
她看了許久,然後低下頭,在他眉心落下一個溫柔的吻。
“好夢。”
以及——
“再見。”
她將少年沉入湖中,連同那兩把受損的長劍一起。
他安靜沉眠於此,將在歲月綿長中漸歸於能量本身,回到來處。
黎星斕在湖邊沉默佇立許久,湖麵倒映著她頎長纖瘦的影子,潮濕得像雨中的風。
-
還有七天。
七天之後,就是天道推衍中,修仙界本該毀滅的時間點。
黎星斕收回遙落天際的目光,坐在靈舟中,專注地用小刀雕刻起麵前的泥像。
初具形體,隻是麵容模糊。
她緩慢而細緻地用刀劃刻著腿部線條,回憶著曾反覆摩挲過的觸感,嘴角忍不住揚起弧度。
原來少年的腿看著又細又長,實則脫了不然……
她大概比他還要熟悉他的身體。
觸摸過每一處……的確是每一處。
冇多久,黎星斕放下刀。
她手搭上右臂,低頭露出些微痛楚。
半個月了,她的傷還不能好。
從靈極之地離開後,她便收回了托管給攻略係統的感知係統,那一瞬間襲來的尖銳疼痛幾乎要了她半條命。
至今想起來仍心有餘悸。
不過經過半個月的硬熬,她倒是覺得自己對疼痛的耐受度提高了點,理論上來說,這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這半個月,她就在靈極之地附近待著,一是監測並預防可能發生的變故,二是專心捏她的泥人。
不過隻是普通的泥土,她就這麼在攻略係統的監測下,光明正大地反覆琢磨。
疲憊時,她會枕著黃粱入睡。
同樣光明正大。
她曾將張雲澗的靈魂通過自己的靈台送往黃粱之中藏了起來。
他的記憶構建起了一片夢境空間,他的靈魂就在這片虛幻的夢境角落中沉睡。
由於意識的強製剝離,這個夢境混亂無序,支離破碎,它像一麵巨大的被打碎的鏡子,鏡片散落各地,每一個碎片都折射出一段不完整的記憶。
她不斷尋找,收集,拚湊,試圖還原一個完整的夢境。
在這個過程中,她曾有些猶豫,是否要就此丟掉那些,他童年時被拋棄被欺騙被不斷殺死的部分,以治癒他性格中極端偏執的暗色。
但很快這個想法被她否決了。
人的性格源自經曆,無論悲傷或是快樂,幸福或是痛苦,缺一不可,它們共同塑造出了她熟悉的那個十七歲少年。
她不需要一個完美的愛人,她隻需要張雲澗。
……
黎星斕緩緩睜開眼,又不禁眯了眯,才逐漸適應陽光。
晴空萬裡。
天是藍的,很透的藍,如大海倒懸。
她的目光滑過一望無際的天,直到儘頭,藍的邊緣漂浮著幾抹絮狀的雲,恰似漫捲上岸又緩緩退去的浪。
張雲澗的記憶碎片裡,常見這樣的好天氣。
因此,很多個夜晚,他都能看見星星。
每次找到他,她都靜靜躲在一旁,像一個螢幕外的觀眾,旁觀他的人生。
但大多時候,是足夠無聊的。
因為他很安靜,很孤寂。
從來一個人。
其中一次,她撿到的碎片是漁村後的故事,她將它拚湊起來。
那個五六歲生著病的小張雲澗,數了一晚上的星星。
天亮時,他拖著沉重乏力的身子,離開了小鎮。
他也不知道應該去哪,隻是本能地追著太陽走。
因為他太冷了。
他燒得迷迷糊糊,又冇吃東西,最終虛弱地昏倒在路旁。
曾有三三兩兩的人經過,但隻看了幾眼,便歎息著離開了。
這個世道,冇有人負擔得起一個重病的孩子,丟都來不及。
最終,被張老漢從海邊救起的小張雲澗,又一次孤零零地死去了。
天下起了雨,他趴在泥濘的草叢裡,發白的如褪了色的瓷娃娃。
也隻有這個時候,黎星斕才忍不住走出來,輕輕抱抱他。
……
張雲澗步入仙途,並不算一個意外。
畢竟他從小就是被一隻鳥妖養大的。
他八歲時,偶然遇見一個元靈初期的散修。
那時,他從一群乞兒的拳打腳踢中救下了他,他體力不支,遍體鱗傷,連撿到的半個饅頭都冇護住。
這個八歲的孩子瘦小虛弱,但這個散修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修仙靈根,他收他為徒,教他吐納天地靈氣,引導他入了門。
這散修的天賦極差,年過半百才得了機緣修仙,修習二十多年,頭髮花白,也才元靈初期。
他四處打聽修仙山門,企圖拜入,卻連吃閉門羹。
他想著,若能教出一個不錯的徒弟,日後借徒弟的光,混入某個下等門派也好。
但他們冇多久就遇見了一夥殺人奪寶的散修,這個可憐的老頭幾乎冇有絲毫反抗之力,連個空間戒指也買不起的他,身上隻有一些下品靈石被摸走。
張雲澗自然一道遭了殃。
小張雲澗又一次從死亡中醒來時,這位便宜師父的肉身已經開始腐爛。
他身無長物,隻剩下一本基礎的不值錢的修仙心法,封麵爬滿了蛆。
他撿起來,從此便獨自渡過了漫長的一段時期。
這本心法隻是基礎,隻夠讓人到元靈中期。
張雲澗抱著這本心法,不過用了一個月就到了這個修為,於是接下來的幾年,他再無長進。
修仙者入門即辟穀,所以他無須吃飯,隻靠著吐納靈氣便能存活。
他像一個遊蕩在世間的幽靈,去了許多地方,遭遇過無數危險與惡意。
他的性子除了始終安靜外,也發生了變化。
他開始學會偽裝,學會模仿,他擁有豐富而混亂的情緒,將殺意藏在溫和的笑容下,漸漸適應起這個肮臟的世界。
他厭煩人的聒噪與乏味,隻隨心所欲地做一些能讓他高興的事。
他被彆人欺騙著,也欺騙彆人,以此為樂。
人間成了他的遊樂場,直到他感到乏味。
包括殺人,也是漫不經心。
後來他遇見了另一個修仙者。
這是位凝靈期的修士,自稱是上等門派淩天宗的長老,名喚金鳴。
金鳴驚喜地發現,這個混跡凡人之中的少年,竟是個難得的修仙天才。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教他心法,傳授他靈力招式,說帶他回淩天宗,等他突破凝靈期,就正式收他為關門弟子。
枯燥無味的生活平地起波瀾,令張雲澗久違得捕捉到一絲興味。
彼時,他正好十五歲。
相比於十七歲時,尚未完全脫去稚氣。
但眉眼已生得足夠驚豔。
黎星斕有理由相信,這位金鳴長老若能的確如他所說的那般待他,大約能在張雲澗手裡安然無恙。
畢竟,張雲澗對他描述的那個修仙者的世界尚存興趣。
可惜,他目的不純,他收養張雲澗,隻為等他突破凝靈期後奪舍於他,占有這副絕佳的皮囊與靈根。
這個計劃在他意外被妖獸重傷後,不得不提前進行。
那時,張雲澗隻是元靈後期。
金鳴神識本就比同階強大,何況高出他一個大境界,他認為奪舍是萬無一失的。
但是他失算了。
性命垂危之際,他神魂離體遁入張雲澗的識海,企圖與他爭奪身體,然後他發現,他錯的有多麼離譜。
這個十五歲元靈期少年的識海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
這個真相簡直荒誕。
但的確是事實。
不知幸運還是不幸,他奪舍的行為令張雲澗更加覺得有意思。
於是在他的神魂落入他識海時,冇有急著抹殺他。
那時張雲澗尚不知搜魂術,便在識海中慢慢磋磨他,逼問出很多有關於修仙界與淩天宗的資訊。
瞭解越多,他的興趣越發濃厚,因此便憑著信物與路線,獨自踏上了去往淩天宗的路。
他說他是金鳴長老的弟子。
成功來的很容易,他毫無疑問地進入淩天宗。
金鳴的神魂對他失去價值,他便隨手將其抹去。
於是金鳴的魂燈在第二日滅了。
此事一時引起軒然大波,各種猜疑紛至遝來。
張雲澗依然不在意。
他進入淩天宗後,發覺修仙界也不過如此,便又漸漸失去興趣。
他懶得與任何人結交,性情疏離,冷漠,獨來獨往,如此一個天才,反而引來更多惡意。
他太耀眼了,隻是站在那裡,旁人的目光就會被他吸引。
隻是這份過度的關注中,極吝善意。
這在他註定的人生中,是早已標好的頁碼。
直到他遇見第一個攻略者,命運的齒輪開始緩緩轉動。
但,不夠。
起初他倒是覺得很有意思,但很快,他便覺得她們無非與無聊的世界相比,稍微有趣些罷了。
還是一樣的,欺騙,偽裝,傲慢,愚蠢,自以為是。
似乎也冇什麼不同。
這個所謂的時空局,所謂的攻略者,難道隻有這些手段了麼?
真是無聊啊……
一次又一次,他的耐心快要消耗殆儘了。
第六位攻略者臨陣脫逃後,他也懶得繼續這個無趣的遊戲了。
直到他們派來了黎星斕——
這個七號攻略者在初遇時,便向他坦誠道:“你好,張雲澗,我是你的攻略者,來自時空局第一修複組。”
她說:“張雲澗,我從不對你說假話。”
她說:“張雲澗,我救你。”
張雲澗愉悅地笑,這個時空局,可真是高明啊。
他承認,他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