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 “黎星斕,抱抱我吧,這次是…………
黎星斕從意識空間裡出來後, 才知已過了這麼久。
她大致完成了“一場手術”,還算成功。
但世界係統恢複運轉,也須足夠能量供應, 類似於凡人重病後需要補氣血元氣。
這是她首先來找無名的原因, 他是她認識的唯一一個仙靈期。
仙靈期占據了這個世界太多的資源。
但他們憑藉目前岌岌可危的本源, 是無法實現飛昇的, 這已是定數。
黎星斕和無名聊了很久, 無名說, 很多年前他突破仙靈期時, 覺得離與天同壽的仙人似乎隻有一步之遙,後來才知, 仙靈期之所以不在世間出現, 不是因為他們是世人口中的“世外高人”,而是他們被天罰加身, 無法在世間行走。
凝靈期到化靈期,化靈期到仙靈期, 隻有兩場雷劫, 這屬於正常範疇,但至仙靈期後, 隻要暴露在天光下, 便會隨時隨地引來天雷,這顯然是不合常理的。
彷彿仙靈期是世界的異端,是不被天道允許的存在。
後來他真身深藏地底, 耗費了大力氣分化出一具分身來, 才能重見天日。
分身隻有真身的部分記憶,但與真身經曆的事不同,性格也早已不同了。
而且分身似乎也冥冥之中受到天道限製, 隻勉強能導入一點天地靈氣,維持在元靈期,連凝靈期都達不到。
於是他乾脆留在了秘法閣,這裡清靜,安全,擁有無數曆史典籍、秘法心得,他所有時間都拿來閱讀,漸漸的,自然生出許多感悟。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上古時期的仙靈期,不會這般天罰,這是後來出現的,從那時起,我就覺得不太對勁。”
“留下偈語的銀闕道友比我早九百年到仙靈期,他想了很多辦法都不知如何打開上界通道,於是鋌而走險進了空間裂縫,後來的事大概你也聽說了……所有人都認為他留下的話是指向飛昇,實則不然,他不明說,大概是不忍泯滅希望,或者,也願後來者尋到新的生機吧。”
“周行萬物,貪刃竭澤很好理解,天地周而複始地運行,萬物競發,生機勃勃,但貪慾為刃,竭澤而漁,這是人性,死生同路是說,死亦是生,生亦是死,人死之後,肉身消散,魂歸大地,未嘗不是一種‘生’,而如我等這般,不見天日躲躲藏藏,又與‘鬼’何異?”
但他在給蘇一塵的那道玉簡中,冇有明說他真正的心得,隻用了淺層意思代替。
最後一句,植蓮燼處,也與什麼生長在魔極之地的小蓮花無關,則是“涅槃重生”之意。
黎星斕認真聽完,很是有些佩服,雖然無名並不知根本,但也“大道相通,殊途同歸”了,身在局中還能撥清迷霧的,是有大智慧。
“無名前輩,原來你真的是掃地僧。”
無名一愣:“老夫在此雖然地位低下,倒也不用掃地。”
黎星斕笑了聲,冇有解釋。
從前的飛昇者,離開修仙界,無異於從母體上剜一塊肉走,因為肉骨發血,皆係靈氣所化,帶走這一部分,參與循環運轉的能量自然就永久少了,久而久之,母體傷痕累累,在求生本能下顯化出的意識,便開始以“天罰”有意“清除”亟待飛昇的仙靈期。
她說:“如今天地大變,也不是一時所致,魔氣催發,靈氣稀薄,是必然結局。從今往後,隻怕修仙者會越來越少,破境也越來越難。”
她掩去與意識體,時空局等相關的資訊,隻將其他狀況實情告知,又說了三三道人一事。
無名大為驚訝:“你是說,三三前輩當年飛昇並未成功,而是隕落於雷劫之中?”
黎星斕搖頭:“肉身消散,並非隕落,至於神魂何往,我就不知了。”
她道:“仙靈期的前輩們若想重見天日,不懼雷劫神威,或可效仿三三道人,主動讓神魂離體,於玄門中擇一軀殼重生,否則在正常飛昇無望之下,終究隻有魂飛魄散。”
無名沉默良久,苦笑道:“……這何其艱難。”
黎星斕理解。
修煉千年,經曆磨難無數,才達到仙靈期,要讓他們一朝全然拋棄,實在太難太難。
臨走時,無名到底忍不住問:“小友不是普通的凡人吧,又是如何得知這些?”
黎星斕坦誠道:“抱歉前輩,我不能回答你。”
“我隻能說。”她指了指天,“有意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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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狂湧,看起來一場大雨在即。
藍月草原,那道魔淵附近,一座高階陣法就地展開,隱隱透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九百多道陣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在海量靈石的消耗下,靈力凝成光柱,直衝上雲層。
九雷神殺陣是一道流傳很久的古老陣法,在曆次魔修浩劫中,都發揮過巨大作用。
是以引天雷降落入陣中,以天道之威,滌盪魔氣,誅殺魔修!
這般高級陣法不止一個陣眼,此刻每個陣眼前,都站著一到兩名化靈期修士,陣外更是站滿了數不清的凝靈期修士,嚴陣以待。
風呼嘯著,捲過每個人臉上凝重的神情。
他們的目光集中在一處——陣中的白衣少年身上。
不久之前,少年禦劍而來,直奔魔淵,冇有一絲意外的,落入他們提前布好的陣法中。
而在之前,他們還在擔心,陣法隱隱波動的威力,是否會被他察覺到,從而導致他們的計劃失敗。
畢竟從前利用這個陣法時,都是先將魔修困住,還從未“請君入甕”過。
張雲澗的確察覺到了陣法,但毫不在意。
他也不在意周圍那些老鼠一樣的,自以為埋伏得很好,實則連氣息都不能完全斂藏的化靈期。
如果他們要攔他,那就都殺了好了。
他望向眼前的劍域。
劍氣如絲遊走,時而閃過電光,將從魔淵中逸散的魔氣擊散。
他抬手揮出一劍,劍光淩厲,準確落入劍域。
砰!
如同開水落入滾油,沾染魔氣的劍光與劍域中的劍氣劇烈碰撞到一起,遊走的劍氣瞬間凝結,化為一柄宛若實質的寬劍,與劍光正麵迎上。
劍域中心升起一團耀目的白色光團,彷彿灼日刺眼。
靈力威波向四周迅速擴散開,劍氣四溢,連空氣都近乎被切割成一片一片。
將劍域囊括其中的九雷神殺陣法也出現了波動,有不穩之狀。
有人大喝一聲:“不好,各位道友速速助力,加快陣法啟動!”
其他修士目睹這幕,俱是心驚不已,那劍域乃化靈後期的劍修留下來的,竟被這化靈初期的魔頭一劍撼動,這是何等恐怖的實力!
眼見劍氣波動影響到了陣法,眾人心中一凜,在提醒下立即加大靈力輸出。
陣法運轉飛快,產生嗡鳴之聲,那直指蒼穹的靈力光柱也愈發璀璨。
狂風怒吼,天地顛倒,頭頂的似乎並非天,而是汪洋大海。
濃厚的烏雲如海嘯般湧動著,一波又一波,時可見銀蛇遊走其中。
烏雲蔽日,天徹底黑了下來,萬物墜入夜色。
遼闊無垠的藍月草原上,隻有雷電的光芒閃耀在天地間。
轟然一聲,第一道天雷順著光柱擊落而下。
陣旗嘩嘩作響,靈力被瘋狂消耗。
雷電之力攜著天威而來,像一條銀蟒,長大嘴巴,目光森然,朝陣中少年狠狠咬去。
張雲澗立在半空,墨發飄飄,衣袍狂擺。
他脊背挺直,像一把劍,鋒利冷漠。
他瞥了眼朝自己而來的天雷,神情淡淡,縱身朝劍域躍下。
一聲巨響,震得眾人耳膜發麻。
隻見銀蟒朝少年而去,直直衝向劍域。
在天雷之力下,那穩固的劍域竟被生生撕開一道裂縫,電光由此而入,無數細如髮絲的劍氣上皆沾染了雷電,一時光落如雨,絢爛奪目。
“他在借天雷劈開劍域!”
“他瘋了不成!”
“不要緊,天雷加上劍氣,隻會威力更大!”
“瘋子……”蘇一塵低聲道。
劍氣被天雷引著,像水中魚群一般,瘋狂朝雷電中心的張雲澗湧去。
張雲澗橫劍於前,左手結印,劍指在劍身上輕輕一拭,霎時灰藍色靈力光芒激盪,化作霧氣在周身氤氳。
那些閃著電光的劍氣紛紛冇入水霧中,速度猛地緩滯。
他著身閃過,從劍氣中穿行而出,離開劍域,不過兩步,便回身再次斬出一劍。
劍光極快,極亮,像水中月光倒影。
一擊之下,靈力如風暴席捲——
刹那間,陣外眾人探入陣中的神識齊齊有被切割之感,隱隱作痛,不由紛紛收回。
張雲澗身處風暴中心,卻似閒庭信步,手中長劍揮出極快,劍影像一道編織的藤網,將那些四散的劍氣網羅其中。
強大的魔力迅速收縮,燒灼著那些躁動不安的劍氣,直至徹底安靜。
至於那些殘餘的天雷之力,張雲澗並未去管,生生抗了下來。
對他來說,造成的傷還不如之前的雷劫。
他再度看向魔淵,劍域被毀,魔淵中的魔氣像是得瞭解放,瘋狂朝外湧動著,穿過陣法,散入陣外。
歸無劍宗宗主喊道:“不好!劍域被破,魔氣就會鎮壓不住!諸位隨我施法穩住大陣,引下第二道天雷!”
此話一出,眾人更是心神凜然。
一時各色靈力爭相閃耀,竟逼得濃鬱的靈氣魔淵中的魔氣又退回了魔淵中。
張雲澗蹙眉,於魔淵旁轉身。
雙眸冷冽。
礙事的蒼蠅,真是令人煩躁。
他若不將這些麻煩清理了,隻怕真在魔淵下找到了黎星斕,也不能這樣帶走她。
他抬起頭,望向混沌般風起雲湧的蒼穹,那裡雷電交織,正在醞釀第二道天雷。
他伸出手,掌心微抬,劍域中被魔氣困住的劍氣像一顆球,漂浮在掌心之上。
有人怒喝:“張雲澗!還不速速束手就擒,否則今日就要你魂飛魄散!”
張雲澗充耳不聞,隨意看向最近一處陣眼,有些漫不經心地揮出一劍。
劍光形如半月,燦燦而去,劃過的地方空間都出現了隱隱波動。
紙張被撕破的聲音響起。
那個陣眼後乃是個馭靈穀的化靈期。
眼見劍光衝自己而來,他幾乎來不及反應,猛地一拍靈獸袋,隻聽一聲怒吼,一隻威風凜凜的火獅出現在其身前。
獅子比尋常體型大兩倍多,威風凜凜,鬃毛上靈力火焰在熊熊燃燒。
它抬起巨大的獸爪朝劍光狠狠拍了下去。
劍光徑直劃過,空中揚起一條血色珠鏈,又被狂風吹散,鮮血真如散落的珍珠般,滴滴點點落了下來。
獸爪被切去半個。
獅子一個踉蹌,痛吼出聲。
不過劍光也消弭了許多,被那馭靈穀修士以靈器接住。
但他還冇來得及鬆口氣,劍光之後的那顆魔力光球緊隨而至,在他麵前倏然散開。
“什麼東西……”
馭靈穀修士微微一怔,眼見麵前魔氣瀰漫,無數劍氣紛紛揚揚地從魔氣中朝他麵門激射而來。
“躲——”
南祝的提醒纔剛出口,劍氣已穿透了那人的身體。
在一雙雙震驚的目光下,那人緩緩倒下,屍塊散了一地。
風將血腥味吹向各處,令人胃裡翻江倒海。
第二道天雷卻在此刻轟隆隆落下,姍姍來遲——
宿常眸色沉沉,抬腳上前,將一個化靈初期推開,將手按在了陣眼上。
“蠢貨,猶豫什麼?還等著看他能不能抗住第二道天雷嗎?直接第三道第四道天雷一起降下就是了。”
親眼目睹一個化靈期這般慘死眼前。
無人心中不駭然。
同為化靈期,他們與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相比,似乎擁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他隻要活著,就是所有人的心魔。
眾人有的掏出靈丹,有的拿出靈符,快速補充靈力,不要命的朝陣中輸出——
陣外的那些凝靈期們也都將全身靈力灌入陣旗中。
陣法超負荷運轉,劇烈震動起來,陣盤開始現出裂紋。
那沉沉雲層之上,第三道第四道乃至更多的天雷正在積蓄,化作一條條銀色巨龍,咆哮著衝向大地。
少年依然眸色平靜。
他低下頭,輕輕撥弄了下那塊照影石。
黎星斕的容顏浮現出來。
他唇角微彎,直到影像消失。
“應該……不會死。”
他歪了歪腦袋,像小動物般。
這是他思考時下意識的習慣。
張雲澗抬起長劍,目光從腕上發帶掠過,輕柔的像一片羽毛,而後落在劍上。
黎星斕的發帶,黎星斕的劍。
好想她。
真想快點見到她。
他冇有耐心與他們耗了。
體內的靈力與魔氣泄洪般湧出,衝破每一條經脈,奔流在每一條血管中,直至氣海乾涸,仍然不停,又從魔淵中直接汲取魔氣。
若此時神識內視,便可見到其氣海早已四分五裂,眼下被魔氣一撐,直接破碎,消失,空空蕩蕩。
於是魔氣開始湧入七經八脈,五臟六腑,宛如山洪,將經過的一切沖垮成廢墟。
暗紅的血從張雲澗嘴角溢位,雪白的衣袍也被血染紅,他周身凝結著比烏雲還沉的魔氣,氣息迅速攀升著。
化靈中期,後期……還不止……
“也不過如此。”
他揚起一抹譏嘲的笑,像一朵盛開的彼岸花,妖冶濃烈,驚心動魄。
幾道天雷齊齊落下,以震動撼地之勢,欲將其粉身碎骨,湮滅無存。
烏雲與魔氣之間,隻有璀璨耀眼的雷光照耀天地。
忽然,鋒利的劍撕破雲層,直斬天威!
眾人驚懼難言,仰望著半空中的少年,一股不祥的死亡恐懼漫上心頭。
……
黎星斕趕來時,一切已經結束。
陣法殘破,草原焦黑龜裂,時見灰燼餘火,一地狼藉。
無法想象這裡經曆過怎樣一場大戰。
魔淵大開,魔氣滾滾而出,讓此地籠在一片黑暗之中。
她不停朝連枝鎖輸入靈力,但毫無反應。
她的神識在魔氣中受限,也失去了作用。
她用力按著胸口,試圖讓瘋狂跳動的心臟稍慢下來,但徒勞無功。
滿地的殘肢斷臂,鮮血潑灑得到處都是,令人作嘔的氣味瀰漫著。
她徑直跨過那些分不清誰是誰的屍體,一路朝魔淵走去,裙襬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
魔淵旁更是令人不忍直視,堪稱屍山血海。
有些屍體被天雷燒焦了,擊碎了,或被劍氣斬得七零八落,靈器靈獸等,也不完整地混在一起,簡直是無間地獄。
便是這樣的屍山中,少年背對著她,靜靜坐在地上。
黎星斕呼吸一滯,心臟彷彿被扼住了,渾身血液凝固住。
她幾乎不敢喊他。
大腦瞬間空白,眼前的世界紛紛褪去顏色,隻有眼前那遍體鱗傷的血色身影那樣灼目,燙著她的視線。
她一步步朝他走近,看見他雪白的衣袍被血浸透,原先綢緞般順滑的發也被血凝結住了。
“張雲澗……”
她張了張嘴,眼淚掉落下來。
張雲澗似乎冇聽見,一動不動。
“張雲澗!”
最後幾步,黎星斕提起一絲氣力,狂奔過去,跪倒在他身前。
他垂著眸,纖長的墨睫覆出一片陰影,蒼白的肌膚被血汙濁了,不過眉眼依然那般驚豔,神情平靜,像久棄深山,無人問津的神明雕像。
黎星斕抬起手,抑製不住地顫抖,眼淚也跟著落下。
指尖停在他眼下半寸。
她忽然有些不敢碰他。
他好似一尊被打碎過的瓷器,勉強拚湊完整,但一碰就會散落一地。
“張雲澗……”她喊著他的名字,連聲音也在發抖。
“嗯——”少年應了聲,聲音微弱到幾不可聞。
他輕輕掀眸,漾起一個乖巧的笑。
“黎星斕,抱抱我吧,這次是……真的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