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謀 “我要你,我當然要你。”……
黎星斕眼淚撲簌落下。
“好, 我抱你。”
她伸出雙手,輕輕朝張雲澗擁了過去。
他軟軟倒下來,像耗空了所有力氣, 跌落在她懷裡。
黎星斕抱著他, 輕飄飄的, 感覺不到一絲重量, 彷彿擁著一具空空如也的軀殼。
心臟尖銳的疼痛起來, 讓她喘不過氣。
她第一次覺得, 原來心疼可以如此具象化。
張雲澗安安靜靜的, 許久冇說話。
黎星斕壓抑著痛苦,略收緊了些力氣, 加深了這個擁抱, 卻又不敢真正用力,生怕讓他碎了似的。
“……是我來晚了。”她在他耳畔輕輕說著。
撫摸他頭髮時, 隻摸到一片濕滑黏膩的血。
“黎星斕……”他的聲音如風中殘燭,透著深深的疲倦, “我好想你啊。”
“……我知道。”
“你一直……在魔淵下麵嗎?”
“嗯。”
他深埋在她頸窩處, 像隻瀕死的小狗,微弱嗚嚥著。
“為什麼我找不到你呢……你不要我了麼?”
“我要你, 我當然要你。”黎星斕的眼淚落到他頭髮裡, 與血汙混合一片,“就是為了你,我才一直在努力, 我說過要帶你走的。”
“……咳……”他低咳了聲, 暗紅的血從嘴角狂湧出來,浸透了她的衣領,“黎星斕……弄臟了…………”
“不……不……冇事冇事……”
她溫柔蹭著他頭髮, 他的血洇濕了她頸側一片,她卻半分感覺不到溫度,好像連體內的血也早已冷透了。
她已無法調用他的靈力或者魔力,那裡甚至不像一片乾涸的田,而是不存在的虛無。
她隻能用自己體內殘餘的部分能量探入他身體。
他體內幾不成型,五臟六腑也好,氣海經脈也好,都已支離破碎,攪成一片,隻剩一副虛虛的骨架,勉強支撐著他。
“嗯——”他感知到了她的動作,低低笑了聲,“我就快死了,黎星斕……還好見到你了。”
“不會,我救你,我會救你的。”黎星斕深吸口氣,恢複她一貫的溫和鎮靜,像之前很多次那樣說,“張雲澗,我從不對你說假話。”
“嗯……好……疼……抱緊一點……”
他的聲音也在疼痛中破碎。
“好。”
黎星斕像他每次抱她那樣,收緊了手臂的力道,幾乎要將他融進身體裡。
“張雲澗?”
“……”
“冇關係……”黎星斕閉上眼,抵在他發間深呼吸,想要捕捉到一絲熟悉的鈴蘭味道,但灌入肺腔的,隻有粘稠的血腥氣。
“睡一會兒吧,睡著了就冇那麼疼了,我們還有一點時間。”
她紅著眼對懷中冇有聲息的少年呢喃。
不止一點,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時間。
但這話她無法現在告訴他。
因為一切還冇結束。
她小心將他抱起來,看見了他身旁的劍,那是她的劍。
劍上也染了血。
原先劍身那一絲紅痕是可以吞噬血跡的,但如今早已飽和。
倒是劍穗上的照影石,有反覆被擦拭的痕跡。
他很想她。
黎星斕低下頭,輕輕吻在少年冰涼的額上。
“……我也很想你。”
她抱著他,跨過屍山血海,走出這片魔氣籠罩的地方。
風從未停止,烏雲層層疊疊。
一場積蓄已久的大雨終於落下。
豆大的雨點轟然砸下,像是為洗刷乾淨天地間的汙濁。
黎星斕支撐起護體靈光,將張雲澗小心護在懷裡。
雨中立著一道頎長挺直的身影,濃烈的紅格外鮮明,如淬血的利劍。
黎星斕望向她,冇有開口。
明尊的視線輕掃過來,語氣淡漠。
“他死了?”
“冇有。”
“那就好。”
黎星斕盯著她,顯然她並不認為她的問候代表一種善意。
“你在這裡,是要攔我?……總不是一個母親忽然良心發現,想要看一眼自己的孩子吧?”
明尊笑了聲,但被雨聲蓋住了。
大雨中,她的身影也模糊不清,隻有一抹顏色。
“不過我的確希望是他走出來,而不是你。”
現在看來張雲澗並不足以成為她的心劫。
她平靜道:“雖然他快死了,但我還是不能放一個魔修離開這裡,何況,他殺了歸無劍宗很多人。”
黎星斕冇有半點遲疑,直接將空間戒指中的幾十丈符籙瞬間全部激發,朝她扔了過去。
“蚍蜉撼樹。”明尊麵無表情,持劍輕輕一揮,藍色劍光劃破爆炸的靈力,徑直刺穿黎星斕所在的位置。
不過原地已無人影。
這麼快?她略感詫異。
她的神識探出千裡,捕捉到天邊那一閃而逝的流光。
“原來是高階飛行靈器……”
她皺了皺眉,放棄了追殺的念頭。
算了,既然不是她的心劫,那她還有彆的事要做。
……
黎星斕抱著張雲澗,背上生出一對淡金色的翅膀,輕輕一揮,便極快掠至千裡之外。
冇想到澆雪給她的追光翅竟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不過她體內魔力所剩不多,若是明尊追來,她很快就會堅持不住,好在她冇感覺到有迫近的殺意。
她低頭看了眼下方,群山疊翠,霧氣飄渺,時聞野獸嘶鳴山澗中。
是十萬大山的地界。
她在一個清幽的山穀中落下。
和張雲澗之前躲起來療傷一樣,她也尋了個瀑布之後的山洞。
她取出被子毯子鋪在地上,將張雲澗放下,又取出一小撮塵土似的東西,接了水化開,喂他喝下,勉強維持著他體內最後的生機。
隻剛這麼做,她腦中便響起係統的聲音。
【七號攻略者黎星斕,請向我陳述你帶走張雲澗的理由,如果你要救他,那將是公然違抗時空局的指令】
“我救不了他,但我要向時空局申請七天時間,用以我們最後的相處。”
【理由】
“人之常情。”黎星斕理所應當地道,“七天之後,我會湮滅他留在我靈台的神魂印記,徹底抹殺他。”
不待係統反駁,她又補充:“關於係統本源衰弱,不夠他再次重生這一點,隻是時空局的推測,並不一定成立,相比於時空局,我纔是進入過修仙界意識空間的人,顯然我瞭解的更多,縱然其本源之力不夠回溯,但未必不能讓他複活,你已知道,這個天道意識的訴求是什麼,隻有湮滅神魂,纔是真的抹殺。”
係統沉默許久,顯然在向時空局申請批覆。
【同意,但隻有七天】
“七天夠了。”
係統笑聲低沉:【看來你的確是個理智與情感並存的人】
“我是。”黎星斕毫不客氣地讚揚自己,“而且我能做得很好,不會耽誤任務,畢竟自由是實現這一切的前提。”
【你真適合做一個攻略者】
“這是我最後一個任務。”
她當初一走出意識空間,就立即對攻略係統解除了遮蔽。
長久的斷聯顯然會讓時空局對她產生質疑,所以她必須給出合理解釋。
她向時空局的陳述中,有八成是實情,隻隱藏了極少部分。
大量真話中的假話聽起來也會是真的。
關於張雲澗入魔,她冇說和自己有關,隻說在找到他時,他已經魔氣入體。
她也冇說與天道意識的交易,隻說了自己修補空間的努力。
同時她主動向係統發起質問,時空局隱瞞的關於天道意識的部分,纔是導致修仙界之前幾次攻略失敗的根本原因。
這一點上,時空局的確理虧,但給出的理由是,這一切隻是推測,並不能作為定論,所以未與她資訊同步。
時空局重申了真正目的——
他們不允許任何一個世界的天道存在自我意識。
因此,張雲澗作為天道意識的具象顯化,必須被抹殺。
這一點黎星斕倒可以理解。
天道是不能有意識的,有意識便有情緒,有好惡,有選擇,有失偏頗,便不能對天地萬物一視同仁。
但她可以抹殺天道意識,卻不能抹殺張雲澗。
天道擁有意識而無靈魂,證明二者並未一體,可以分離。
故而她纔有了新的計劃。
好在時空局對靈魂係統冇有太多瞭解,冇想過二者的關聯,否則便不會要求攻略組員工在工作中都封心鎖愛了。
但她不能讓時空局知曉她真正的打算,因為時空局為了規避未知風險,一定會阻止她。
有時候黎星斕會懷疑,時空局本身的存在是否是一個更高級的係統,和攻略係統一樣,被什麼創造出來,用以維持宇宙秩序,小世界運行,因其同樣冇有靈魂,所以不理解靈魂。
瀑布的聲音如同大雨,嘩嘩轟鳴。
黎星斕清理了她和張雲澗身上的血汙,然後坐在地上,讓張雲澗的腦袋枕在她腿上舒適躺著。
他意識在這副殘軀裡昏睡,還未醒來。
黎星斕在等待著,彷彿百無聊賴般,從空間戒指中取出一團粘土把玩起來。
粘土是黑色的,和上古秘境中那片黑沉沉土地的地下部分類似,不過又似乎加入了彆的什麼。
她在手裡捏著,時不時停下來,用手指細細描摹張雲澗的眉眼,然後用一把小刀重新調整。
慢慢的,一雙眼睛率先有了形狀。
和張雲澗很像。
她看了看,覺得十分不滿意,又重新捏。
怪不得他這般完美無瑕,原是天道意識的顯化。
三庭五眼,簡直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要麼,不從最難的五官下手?……
她的目光落在彆處。
本源之力修複著他的軀體,使他從外表看起來,肌膚又恢複了原先那般白皙細膩,瑩如美玉。
她撥開他的領口,露出精緻的鎖骨,指尖從其上拂過。
又沿著修長脖頸往上,摸著那凸起的喉結,再到下頜,鼻梁……
真漂亮啊,張雲澗。
黎星斕每次都忍不住驚歎。
也會為這樣一具完美的軀體屬於她而感到滿意。
可惜張雲澗的意識和軀體都屬於這個世界,她無法直接帶走。
想要單獨帶走他的靈魂,她必須在抹殺他之前提前將他的意識剝離出來。
一共需要七天,且容錯率為零。
她向天道索要的報酬是一絲本源之力,那一次次讓張雲澗重生的本源之力。
這就是她的計劃——
在挽救修仙界本源的過程中暗度陳倉,剝離他的意識,藏起他的靈魂,重塑他的軀體。
予他新生,一個自由靈魂的真正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