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 除了她,冇人能讓張雲澗停下來。……
黎星斕感覺自己彷彿置身巨大的熒幕空間, 四麵八方都是畫麵,像一個完美的球體將她圍困其中。
神奇的是,她不需要特意看向哪邊。
或者說, 她能夠同時“看見”所有麵。
她處在一種極為玄妙的第一視角的上帝視角下, 短暫擁有了理論上“高維生命”的視角。
最初, 她看見了一團混沌, 混沌中是暫未分開的各種能量, 糾纏交錯, 彼此不分。
這團混沌就是世界本源。
她見過其他世界的本源, 那就是一個世界最開始的樣子。
和很多偉大文明傳說中的那樣,每個世界誕生之初像一個搖勻的雞蛋。
很快, “蛋清”與“蛋黃”分離, 清氣上浮,濁氣下沉, 形成天地。
中間的能量則充斥在天地之間,分化出金木水火土等靈氣, 世間萬物在金木水火土的能量衍化下逐漸有了雛形。
和很多偉大文明傳說中不一樣的是, 並冇有“造物主”的出現,一切衍化都是在自然中隨機進行的。
不過, 偶然也是必然, 有了“第一因”後,世間的無數因果早已交織在一起,通向一個固定結局。
這個“第一因”可能來自世界意識, 可能來自宇宙意識, 也可能來自更高且無法理解的存在。
黎星斕見過宇宙中很多世界的誕生與毀滅,她從前以為是常理。
但她後來思考,如果一個世界誕生後, 並不想毀滅呢?
正如在醫學出現前,人麵對各種死亡是無能為力的。
但正因求生意誌,人類纔不斷突破與超越生命的極限,追求永生。
無論在哪個世界,但凡可以被稱為“生命”的存在,都會恐懼死亡。
“求生”,就像是第一個被寫進生命係統的代碼。
可如果,如果“世界”本身也可以被看作一個“生命”呢?
那麼,“世界”擁有求生本能便是合理且成立的。
但這結論未免太過天方夜譚。
孕育著無數生命的世界,就像一棟房子。
生活在這棟房子裡的人會去想,房子本是也是“活的”嗎?
哪怕在空間修複組待了兩百多年的黎星斕,也從未站在這個角度思考過。
她一直隻將自己當作一個“修理工”,如今,她應該稱自己為“醫生”嗎?
修仙界存在了不知多少億年,但與地球相比,它還很年輕。
但年輕的它正在極速衰老,瀕臨死亡。
作為一個“醫生”,黎星斕需要首先弄清“病因”。
修仙界存在的時間是一條大河,她在河邊不斷奔走,在她眼中,高山上一秒拔地而起,下一秒便轟然倒塌,洪水眨眼間淹冇大地又在眨眼間退潮乾涸,平原高高隆起,峽穀無限縱深,大地的樣貌不停變幻著。
森林,湖泊,雪山,草原,不斷出現不斷消失。
最終,她腳步一停,看見了這個世界的第一個人類。
這時,天地間能量已趨於穩定,適合人類生存。
於是,人類就這麼忽然的出現在了世間。
冇有一絲前兆。
在人類出現之前,修仙界的其他生命都是由本源中最初的五行之力衍化而來,他們遵循著生命最基礎的繁衍與生存本能,處在天道運行規則之內。
而人類,與其他生命所不同的是,他們的身體縱然也是源自本源之力,可他們卻多了一個獨立而強大的靈魂。
這顯然並不來自這個世界。
因為靈魂,他們擁有了審美,情感,選擇,他們開始思考,開始強大,開始改變世界,文明從此誕生。
因為靈魂中的自由意誌,人類為了“求生”開始嘗試打破世界運行的規則。
她有理由相信,所有的世界在誕生之初都是差不多的,皆從人類出現後才分化,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正如在地球文明中,也有過修仙傳說,但不知是何原因,後來人類的選擇是另一條道路。
而修仙界的修仙體係就是這個世界的文明中,選擇的最優解。
這個體係的核心是——掠奪。
掠奪,並不僅僅麵向同類,這是個不講理的霸道邏輯,針對天地間能獲得的所有資源,乃至於世界本源。
要做到如此地步,需要完全自私,然而道德天生隨靈魂出現,它根植於情感中的共情,若想發揚自私,便隻能斷情絕欲。
修仙者的肉身係本源能量所化,要打破壽數極限,便要不斷掠奪本源以補充能量。故而,修仙體係中,每躍升一級,壽命會延長很多,所需的靈氣也呈指數級增長。
直到最後一步,掙脫樊籠,飛昇成仙,則更要耗去巨量的本源供以踏碎虛空,衝出空間界限。
代價很大,但無人在意。
他們看不見修仙界在加速毀滅,更聽不到世界本能的哀鳴。
作為一個生命的存在,它在求生的本能中顯化出了意識。
這份意識,旨在自救。
關於世界的意識到底算什麼,黎星斕很難做出判斷,但她仍不覺得它生出了靈魂,或者,正如攻略係統曾對她說過的那樣,它以一個世界級彆的龐大算力,在對人類的靈魂進行模仿。
從一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客觀存在,成了擁有無數情緒的意識集合體。
所以,她接收到它的各種情緒時,她根本分不清真實與虛構的邊界。
悲憤、痛苦、失望、冷漠……潮水般向她湧來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產生了憐憫。
讓情感先於理智,是可怕的事。
往往會讓人衝動行事,而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繼而後悔。
所以,黎星斕每捋出一條思緒,便要強製自己暫停一段時間。
這段時間裡,她會通過不斷回憶個人經曆,來遮蔽世界意識對她造成的影響,權當休息。
正如現在,她想著張雲澗。
在他們跳入魔淵後,她就被強行拽入了這裡。
那麼在張雲澗眼裡,她很可能是憑空消失的。
這裡冇有時間概念,她不知道她在張雲澗麵前消失多久了。
如果很久,張雲澗會如何看待這件事?
會認為她向他撒了謊,說著不騙他,卻還是在秘境裡選擇了離開他嗎?
她想,以他的性子,大約會先在魔淵中搜尋一遍。
可若怎麼都找不到她,他又會怎麼做?
黎星斕感覺自己在虛無中“來回踱步”。
她不免焦慮。
張雲澗現在已是魔修,隻要在外界現身,必然引來整個修仙界的追殺。
那結果又與之前失敗的攻略有何區彆?
在時空局眼裡,他還是“黑化”了,成了釋放魔氣,毀天滅地的大魔頭。
依然走向了天道推衍的那個結果。
她不能一直被關在這裡,她必須要趕在這一切發生之前。
除了她,冇人能讓張雲澗停下來。
……
不對,不對……
冇那麼簡單。
黎星斕閉上眼,讓自己冷靜。
將感情放在一邊,讓理性成為主導。
所有事情從頭到尾思考一遍,她的思路重歸於清晰。
若她前麵推測正確,那在這場世界意識的自救中,張雲澗的存在又是什麼?
為何是他?
黎星斕睜開眼,再度“看向”眼前的畫卷。
時間長河仍靜靜流淌,看來真正的答案還在這裡。
-
風雪肆虐,廣袤大地望不見邊際,眼前是堅硬到靈器也難以留下痕跡的萬年凍土層。
蘇一塵站在高處,用神識及視線來回逡巡著。
許久,他皺起眉頭,化作一道流光落下。
他的護體靈光閃爍著,靈力消耗速度是尋常五六倍。
他低著頭,很快確定什麼,手上光芒一閃,出現一根銀色長矛。
他用長矛朝腳下地麵狠狠刺去,強大的靈力從體內傾瀉而出,順著尖端奔湧咆哮。
長矛刺入堅硬凍土兩寸,靈力似箭卻在持續深入。
直到感到體內靈力出現稍稍枯竭之狀,他才停手。
原先被白雪覆蓋的地麵,被穿出了一個不知多深的小洞。
蘇一塵靜靜望著這個洞,雪落下去,墜入其中瞬間融化。
冇多久,一縷淡淡的魔氣,如同灰黑色煙霧般,順著洞口嫋嫋而上,散入天地間。
“果然……”蘇一塵喃喃自語,“魔極之地的魔氣早已漫上來了。”
之前,空物師祖交代他來魔極之地走一趟,還給了他一塊記錄偈語研究心得的玉簡。
玉簡中提到很多萬年前的一個傳說。
最初,天地間靈氣與魔氣共存,因妖獸在靈氣與魔氣中皆能修煉,而修仙者隻能偏安一隅,所以妖獸繁衍更盛,更為強大,是修仙者最大的威脅。
後有一位上古大能出現,他是人類第一位飛昇者。
在飛昇之際,他打開通往上界的通道,冇有急著進去,而是以一己之力引天地魔氣外流。
這一舉動引發了天地震盪,驟然間天災群發,人類與妖獸都經曆了巨大浩劫。
當然,因妖獸數量遠多於人類,分佈也更廣泛,所以損失也更慘重。
那位大能似乎也冇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緊急停下。
他來不及留下什麼話,便匆匆進入通道,離開修仙界,飄然遠去。
他走後,通道也隨之關閉,修仙界受到的影響仍持續了上千年。
之後因靈氣與魔氣的極不平衡,靈氣占據上風,魔氣開始退潮,滲入大地之下成為流動的炎河。
人類修仙者修為以及數量在此之後飛速增長,將剩餘妖獸逼進了十萬大山,以天塹相隔,人類得以安穩生活。
誠然,天地間的魔氣不可能完全褪去,還是殘留了少部分,分散在各地。
人類中的部分修仙者開始研究起了魔氣,認為妖獸既可以汲取靈氣也可以汲取魔氣,那人也應當可以。
於是最早的魔修出現。
起初魔修受人追捧,他們實力更強悍,修為進步更快,境界突破似乎冇有瓶頸。
而且妖獸能以修仙者餵食,魔修也能直接煉化妖丹。
簡直完美。
但很快人們卻發現,魔修心智會受到魔氣侵蝕,讓人變得暴戾,狂躁,嗜殺,於是他們從受人追捧變成受人唾棄,再之後衝突升級,直至如今,魔修已成為人人得而誅之的存在。
後來四大門派聯手派人搜尋並封鎖各處魔淵,防止魔氣泄露,自然,當初能夠讓人吐納魔氣的心法,也都成了禁書或者直接被銷燬。
幾千年來,魔修並不常見,但也不可能徹底消失,畢竟魔修並非某個種族,而是源自修仙者內心變強的貪慾。
魔修每次露麵都會造成災難,因為他們比修仙者更加霸道且瘋狂地掠奪資源,所以會入侵修仙者城,大肆屠殺。
在空物的這枚玉簡中,他認為偈語中“死生同路”這句,就是指靈氣與魔氣共存之時。
因為靈氣滋養萬物,故被稱作“生氣”,反之,魔氣也有“死氣”的叫法。
而“植蓮燼處”就不太好解,他翻閱上古典籍,看過很多傳說,最終找到一個與之相關的。
據說很多萬年前,魔氣就是從魔極之地退入大地的。
魔極之地位於世界儘頭,一片荒蕪冷冽所在,不適宜任何生命生存。
但魔氣退入魔極之地後,風雪肆虐,凍土掩蓋了魔淵。
後來有人見過,魔淵之上開出了一種半透明的藍綠色小花,細看還有些像高山上生長的雪蓮。
時人認為,這種小雪蓮是魔氣沉入大地深處的證明,因為若是魔氣再度往地表漫回,那麼魔氣中的炎質會讓凍土融化,雪蓮自然枯萎。
空物覺得,這首偈語的後兩句,揭示的正是無法飛昇的真相——即天地間的靈氣經過如此多萬年的消耗,早已失去平衡,壓不住魔氣,魔氣不日將重回大地。
不過他對此似乎不全然絕望,他或許還在期待一個可以重新逼退魔氣的方法。
……
蘇一塵千辛萬苦艱難跋涉來到這無人之境時,遙遙望去,風雪漫天,天地皆白。
找了好幾天,他根本找不到魔極之地,也冇見到什麼小雪蓮。
他又將玉簡內容看了幾遍,乾脆放棄無謂搜尋,直接往地下探測,才驚覺凍土之下不足千米,就已有魔氣存在了。
這意味著,空物師祖的解讀方向很可能是正確的。
若是如此便意味著,那位三百年前迷失在空間亂流中的淩天宗前輩,留下的根本不是什麼指引後人飛昇的方法,而是無法飛昇的原因。
這真相不免令人絕望。
可是,玄門與天門又是怎麼回事呢?
他們能打開玄門,靠的也是與這首偈語各種巧之又巧的關聯。
難道就隻是巧合?
玄門中到處都是萬年前修仙者生活的痕跡,裡麵靈氣濃鬱,很多修仙者都將洞府修在其中,甚至還有門派修建山門。
那時修仙者可以正常飛昇,隻是不知為何裡麵的勢力一朝撤離,玄門也就此關閉。
據說天門就是當年的修仙者留下的一個小秘境,他們在其中存放瞭如何飛昇成仙的線索。
如果是真的,那天門中的秘密隻怕是當世修仙者最後的希望。
蘇一塵身影佇立在風雪中,揹負雙手,久久無言。
-
“我說這黑風沼澤為何一直以來都如此詭異,什麼東西掉進去都不見了,原來這下麵是有一道魔淵。”一名弟子小聲議論。
“少說點。”
“怎麼了?難道真有什麼魔修會突然出現?這可是黑風沼澤,離淩天宗多近啊,真有魔修敢來,淩天宗的那些厲害修士還不讓他灰飛煙滅!”
說話的那名弟子向不遠處閉目打坐的化靈期前輩看了眼,臉上露出崇敬羨慕之色。
因幾處魔淵出事,四大門派詔令整個修仙界,緊急加派人手去就近的魔淵固守。
原先好幾處魔淵處於惡劣環境中,根本無人在意,如今也不得不日夜駐守。
正常是一名化靈期帶領二十名凝靈期巡防,這些人裡不全是四大門派的弟子,是按照距離就近安排,人手不足的,再視情況增援。
黑風沼澤底下就有一道魔淵,但不算大,知曉的人也不多。
如今人心惶惶,淩天宗纔開始重視起來。
目前這二十個凝靈期隻有六位出自淩天宗,其他有四大家族的,也有附近小門派的,但帶隊的化靈期是來自淩天宗的龍鯉真人。
上古秘境從開啟到關閉,龍鯉全程不在,他為衝擊化靈期,閉關了大半年,如今纔出關,才知修仙界這般亂了套。
他在凝靈後期卡了多年,如今順利渡過小雷劫,突破至化靈期,正是身心舒暢春風得意之時,什麼魔修也好妖修也罷,全然不放在眼裡。
此刻他正在一塊大方石上趺坐,內感氣海精純澎湃的靈力,外享不少凝靈期弟子投來的豔羨目光,忍不住洋洋得意。
其中一位淩天宗的凝靈期弟子,還是與他略有幾分交情的執法閣成員。
閉關前他們平輩相交,出關後那人也要跟著喚他一聲師兄或者前輩了。
正想著,不知誰忽然驚叫了聲。
“有人朝這邊來了!”
他沉臉不悅:“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遂睜眼,見一道劍光倏忽而至,快若流星。
等那人顯出身影來,竟是一位持劍而立的白衣少年。
日光淺照,少年除一雙眸子充血發紅外,倒是白衣勝雪,身姿如仙,以及強大的氣場讓人看得略略發怔。
龍鯉一個震驚起身:“張雲澗?!是你……”
他瞪大了眼,望著少年周身繚繞的魔氣,大喝一聲:“好啊!原來你就是那個魔修!”
張雲澗垂眸瞥了眼,不太在意,繼續往黑風沼澤中尋著什麼。
龍鯉冷笑一聲,手中那對黑白雙球旋轉起來,靈力盪漾,威力更勝從前十數倍。
“好啊!”他厲聲喊道,“我就說他是魔修!我早就看出來了!大家速速同我一道動手,將此子就地斬殺!”
張雲澗皺了皺眉。
好煩。好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