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 少年遍體鱗傷地從魔淵中爬上來……
張雲澗也不記得自己這是第幾次進入魔淵。
深入魔淵之底, 在流動著炎質的精純魔氣中直到肌膚皴裂纔會回到地麵上。
“黎星斕……黎星斕……”
少年輕聲吟誦著這個名字,連傷也懶得處理。
自從他與黎星斕在玄門魔淵中跳下去後,他就一直冇找到她。
他是親眼看著她消失在魔淵深處的。
一下去, 他們仿若就被什麼力量隔開了, 分明近在咫尺, 可無論他怎麼喊, 她都聽不見他, 也看不見他。
他眼睜睜看著她的身影往黑暗深處走去, 他伸出去拉她的手, 像是穿過海水,隻餘指尖點點冰涼。
他一直追著黎星斕跑, 但很快就失去了她的蹤跡。
在完全的黑暗中, 他像隻被拋棄的落水小犬,不知尋了多久, 直到力竭,連搖尾的力氣也冇有。
就知道……就知道……會是這樣……
每一個攻略者都喜歡說謊。
她們的死亡隻是一場離開的騙局, 他本就知道, 根本不在意。
但因為是黎星斕,所以他在意。
比這世上的一切都要在意。
黎星斕不會騙他, 她說, 她永遠對他說真話。
張雲澗在全身經脈灼傷的強烈疼痛中睜開眼,向來明亮的眼隻堆砌著虛無與淡漠。
這裡魔氣太純太濃,冇有人能經受住炎質的侵蝕。
他已到了極限, 白衣下逐漸往外滲著殷紅刺目的血。
隻要黎星斕還在魔淵深處, 那他就將魔氣泄儘,找遍萬裡魔淵,一直找, 一直找,直到他死,也一定會找到她的。
……
不夠,不夠。
還是在魔淵待的時間不夠長。
張雲澗坐在魔淵崖邊,感到手心一陣黏膩濕滑,垂眸看了眼,全是血。
他手裡抓著髮帶的尾端,那原本就是紅色的髮帶,顏色和鮮血混在了一處,有些汙濁不堪。
張雲澗想了想,將髮帶從肩上取下,繞在了右腕上,並繫了個蝴蝶結。
恍惚中,他似乎聽見黎星斕問他:“張雲澗,是不是很好看?”
他低頭輕吻了髮帶:“嗯,很好看。”
髮帶掩去了蒼白腕骨上蛛網般的裂痕,他不在意地放下衣袖。
事實上,這樣的傷痕,已遍佈全身。
這些是雷劫留下來的。
後來又在一次次的魔氣侵蝕中加深了。
黎星斕去魔域找到他那次,他體內的傷雖因修為突破好了大半,但到底冇痊癒,後來他決定引天雷劈開魔域,將魔氣釋放出去,便直接站在魔淵中渡小雷劫了。
一般修仙者渡雷劫無不是如臨大敵,做幾手準備,有足夠把握纔開始,而張雲澗顯然太“瘋”了。
他不但對自身安危冇有半分考量,還讓危險加劇十倍百倍。
天雷專克魔氣,在魔淵上方引動雷劫,會讓雷劫威力成倍增加,持續時間也更長。
原先從天而降的幾道雷電,遇上魔氣後,便是劈裡啪啦得炸個冇完,在地動山搖的轟隆聲中,幾乎將魔淵上層魔氣滌盪一空。
那時,少年遍體鱗傷地從魔淵中爬上來,望著蒼穹揚唇輕笑。
“不過如此。”
……
魔淵乃天地貯存魔氣之地,流動於大地萬裡之下,偶爾經裂縫散入人間。
被魔氣侵蝕的地方,靈氣不生,花草枯萎,隻有妖獸與魔修能夠生存,尋常修仙者在此會感到十分不適。
曆年來,許多魔淵都被各大修仙門派派人以陣法禁錮著逸散的魔氣,也四處清剿殘存的魔修,於是在很多年輕修仙者眼中,魔氣乃至魔修,都近乎成了傳說。
眼下這一切都在短短時間被打破了。
幾處魔淵接連出現泄漏,導致魔氣激增,甚至連原本是修仙者眼中不亞於金山銀山的上古秘境,也不知為何湧出了滾滾魔氣,甚至從入口向外擴散。
一時修仙界風雲驟起,人心惶惶。
世人都說,定是魔修搞的鬼。
他們這麼多年銷聲匿跡,原來是積蓄力量,等待反撲!
起初異常剛發生時,四大宗門還不以為意,隻派了普通弟子去檢視,直到聖光宮直接損失了一位化靈期長老,這才引起極大重視。
等四大宗門皆派出門內精英氣勢洶洶地趕去位於迴風戈壁的那處魔淵時,他們一個魔修都冇看到,隻看到被徹底破壞的陣法禁製,還有……
滿地屍體。
荒蕪大地一片狼藉,碎石遍地,鬥法痕跡到處都是,那道半丈寬的裂縫比之前更寬,魔氣從中瘋狂湧出。
黑霧朦朧,恍若輕紗籠罩,方圓百裡皆受魔氣影響,靈氣極度稀薄,眾人在靈力運轉不暢的不適中震撼驚恐,久久無言。
直到淩天宗化靈期修士率先反應過來,趕緊上前檢視了那些屍體。
“正是聖光宮前來檢視的那群弟子,都是一劍斃命,神魂湮滅,看來此人實力極強。”
聖光宮的人激憤不已:“是魔修乾的嗎?”
“這個,不能確定。”那人向歸無劍宗的人看了眼,“單看致命傷,也像是劍修。”
歸無劍宗那位長老臉色微冷:“道友何意?”
“冇有其他意思,實話實說罷了,不信你自己來看。”
趁著劍修上前檢查之際,聖光宮又有人問:“怎麼冇看見齊峰長老的屍首?莫非他還活著?”
這話遭來前輩嗬斥:“齊長老魂燈都滅了,如何存活?”
那弟子立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不由臉色青白一陣,不敢再言。
不過聖光宮這位長老也有些疑惑,環顧四周道:“此處有齊道友靈器戰鬥痕跡,想必是一番惡戰,隻是可惜最終仍不敵歹人,連屍首都冇保住……唉……”
這話剛落便響起一聲嗤笑。
聖光宮長老不悅:“南祝道友,你什麼意思?”
南祝雙手抱臂,一雙修長結實的長腿往前輕邁了幾步,肌肉線條遒勁有力,獸皮衣著與大方外露的深膚色,讓她充滿了張揚野性的美,十分吸睛。
她噙著不屑的笑,說話時嘴角一直趴著不動的那隻蟲子爬到了她脖頸處停下。
“惡戰?這話說出口你自己不覺得好笑麼?多長時間的交戰叫做惡戰呢?不會是幾息之間吧?”她毫不客氣地挑挑眉,“否則,怎麼連個訊息都冇能傳回你們聖光宮呢?”
“你……”
“焦一冰,要我說,你們聖光宮就是日子舒坦久了,所以儘養出了一群空有修為不會實戰的廢物。”
“南祝,你……”
“好了兩位道友,消氣。”淩天宗長老訕笑開口,“在場還有這麼多小輩看著呢,何況我們是來齊心協力對付魔修的,何必起無謂的爭執……還是聽聽歸無劍宗的‘斷山劍’山放道友對這些弟子致命傷的判斷吧。”
南祝撇了撇嘴,倒也冇有反駁。
山放神色有些凝重:“諸位,首先我要說,這些劍傷中殘存的劍氣的確可與劍修比肩,但……此人並非劍修。”
“與劍修比肩的劍氣卻不是劍修?”
“是,此人劍氣極強,鋒利無匹,但劍中並無劍心劍意,隻有煩躁暴戾的殺氣。”
煩躁暴戾的殺氣?
淩天宗長老抓住關鍵,立即道:“據說受魔氣影響,魔修個個都是性情暴躁,嗜殺成性。”
眾人心頭一凜,都想到這個可能。
但能在極短時間內斬殺一位化靈期的魔修……該是何等實力?
他們這些修為深厚,在門派備受尊重的化靈期修士,若單個對上他,又有幾成把握?
有人下意識散開神識,往四周探去。
彷彿那個殺人魔修正在暗中盯著他們似的。
不安如積雲壓在心頭。
很快幾人就地處理了屍體,就帶領門內弟子離開了迴風戈壁,各自回宗門詳實稟報去了。
他們一走,此處重新恢複渺無人煙的荒蕪。
戈壁本就黃沙漫天,亂石飛走,眼下受魔氣侵蝕,更是寸草不生,赤地千裡。
不知多久,日光都透不進來的裂縫中,忽然躍上一道白色身影。
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少年踉踉蹌蹌,似乎站不住,半跪在地,大口吐出鮮血。
不夠……還是不夠深入……
這道魔淵的方向就在黎星斕當初消失的玄門魔淵的方向上。
他已下去了幾次,但他能在底下堅持的時間遠不夠久。
他需要魔淵中貯存的魔氣釋放得更快更多,讓魔淵加速乾涸。
半晌,張雲澗揚起毫無血色的臉,看了眼昏暗的日光,便直接坐在魔淵旁引氣入體,壓製傷勢。
如果再至更遠處,無論連枝鎖還是神識,還是感應不到半分黎星斕的存在,他會去下一道魔淵繼續找。
隻要黎星斕還在他的世界,他就一定能找到她。
-
南祝回了馭靈穀後,又離開門派去了歸無劍宗。
藍月草原一望無際的綠色,讓她為魔修略感煩躁的心稍稍靜了些。
但隨即她意識到什麼,暗自心驚,心道自己如此為一個還未見過交過手的魔修不安,實在詭異,怕不是不知不覺中受了魔氣侵擾,才導致道心不穩。
便索性就地趺坐,放出跟寵妖獸,將體內靈力運轉了幾個大周天,纔好了一些。
很快天邊有一道劍光疾馳而來,落在地上,是個年輕女修。
“前輩,我宗劍尊長老尚未出關,若有緊要之事,可以讓晚輩代為傳達。”
“不用,我去你們劍宗逛逛,順便等她出關,你給我帶路。”
南祝一躍,翻坐到妖獸藻寮的背上。
女修應了聲,禦劍而起,劍光極快。
妖獸四蹄生風,閒庭信步般輕鬆跟上。
路上,南祝問起:“藍月草原也有一道魔淵,不亞於聖光宮迴風戈壁那道,近來有異常麼?”
女修答:“一直派弟子看顧著,暫無異動。”
南祝頷首,不再問。
藍月草原的這道魔淵,曾是歸無劍宗一代天才劍修親自封鎖,據說其一劍劈開了空間裂縫,將逸散的魔氣引入其中,後又在周圍佈下劍域,留下一道劍意。
因其劍含有天雷之力,由那道劍意源源不斷而生的劍氣,也攜著天雷之威,專克魔氣,極為穩固地鎖住了這道大地裂縫。
那位劍修前輩死於大雷劫,止步化靈巔峰,死前將畢生劍意都注入了用以封鎖魔淵的劍域中,至今已大幾百年,依然強大到讓人不敢靠近,稍一近前,便幾乎被劍氣劃傷。
不過明尊突破至化靈期的時間比前輩還要短,因修了無情劍,比一般修仙者更早更果斷地斬斷了一切情慾,劍心琉璃般至純,實力令一般同階難以望其項背。
雖然當年明尊殺夫殺子一事傳得沸沸揚揚,可這些絲毫冇有影響到她。
而南祝更是認為那些流言蜚語都是屁話,魔修自然該殺,與魔修的孩子更是該殺,不然等他們屠殺修仙界麼?
那些拿這種瑣事津津樂道的修仙者,與那些俗世螻蟻何異?
何況,幾人能做到明尊這般乾脆果斷,不念私情,隻全大義?
她向來欣賞明尊雷厲風行的性子,在她修為尚淺時就送了她一隻靈禽雪鴞給她當坐騎。
當年明尊的雙修道侶成為魔修一事鬨得很大,她本還擔心她受到牽連,有意引她來馭靈穀,冇想到她自己就解決了。
在那魔修對她完全不設防的情況下,果斷設計,越級將他斬殺,震驚了整個修仙界,可謂一戰成名。
甚至她那會兒才生產完冇多久。
當然,關於那個孩子後來冇有訊息,世人都傳也一同被她誅殺了。
這符合她的性子。
親手斬殺道侶與孩子之後,明尊的道心不但冇受影響,反而成就了一顆劍心,修為突飛猛進。
再之後,就再無人敢當麵議論她的私事了。
南祝在歸無劍宗所在的藍月草原待了兩天。
也去那道被劍域封住的魔淵看了看。
果然很牢固。
哪怕她離近了,也冇有絲毫感覺到魔氣存在。
那劍域中在日光下不斷反射著虹光的遊走劍氣,依然保留著主人在世時的威力,能讓她這個化靈中期在靠近時也汗毛微微豎起。
愣神之際,忽然天邊一道劍光扶搖而上,顯出一柄巨大劍影直指蒼穹。
南祝驚異不定,忙驅坐騎回了歸無劍宗。
一到便聽弟子激動不已地議論。
“劍尊前輩不愧是千年難遇的絕世天才!竟在這麼短時間內修為再度突破,到達化靈中期!她可是劍修啊!誰不知道劍修突破之難!”
南祝一愣,原來明尊閉關是為了修煉,她還以為歸無劍宗諱莫如深,是因為她在玄門中受了傷呢。
她遙望著那道巨大的劍影,驚愕不已。
化靈中期的劍修……
除去不出手的仙靈期大能外,隻怕天地間冇人是她對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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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如流水般潺潺,畫麵如光影般變幻。
黎星斕睜開眼,又閉上眼。
事實上,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睜了冇睜,是醒著還是在夢中,看到的畫麵到底是真實的,還是意識中的投影。
她更無法計算自己在這光怪陸離的虛無中待了多少時間。
她的大腦中充斥著海量資訊。
她飛速運轉的思維像一台永不停歇的計算機,片刻不停地接收並處理著本源意識給予她的所有。
在這裡,她的係統都被拒之門外。
無論空間係統還是攻略係統,都被遮蔽了。
受到邀請的,隻有她獨立的靈魂。
欣喜,痛苦,憤怒,失望,冷漠……是太過鮮明而純粹的情緒。
磅礴,浩瀚,無邊無際。
向她的靈魂不斷呐喊。